叶正渤｜甲骨文中的商代晚期历法

甲骨文中的商代晚期历法

叶正渤

黄河文明与可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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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黄河文明与可持续发展》2022年第1辑（总19辑），第97-10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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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叶正渤，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正文

摘要：文章从甲骨文中的时间词日、旬、月、祀的含义和用例进行分析论证，证明商代晚期的历法产生于人们对太阳运行的认识。文章研究认为，商代晚期施行的是太阳历，而不是太阴历。

关键词：甲骨文；商代晚期；太阳历

历法，是人们根据天象（主要是日、月）的运行来推定年、月、日、时、节气，用来计算较长的时间的方法。主要有阳历、阴历和阴阳历三种。商代历法，史称殷历。本文所讨论的商代晚期历法，是指帝乙、帝辛时期的历法。商代晚期的历法状况，学术界很早就有人进行过探讨，大抵上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是以刘朝阳为代表，他在《殷历质疑》一文中认为，殷用三百六十日为一太阳年，闰月二十日附于年终；一个月三旬，每旬十日，每旬第一日皆为甲日，每旬第十日皆为癸日；每月都是三十日，每月首日皆是甲日，每月末日皆是癸日。二是以董作宾为代表，他在《殷历谱》中按照古四分历来看待殷历，认为商代晚期实行的是太阴历，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并根据此观点编排殷历谱。其后又有一些学者对商代历法进行过探讨，大抵上未超出以上两种说法，尤其是赞同后者的人居多，只是说法略有差异而已。

例如，陈梦家在《殷虚卜辞综述》第七章中说：“历法是根据天象以一定的单位对于长的时间间隔的计算。”又说：“甲骨刻辞中所见到的殷代历法，其可确知者有以下各点：（1）它是一种阴阳历，所以有闰月。（2）闰月最初置于年终，称十三月；后来改置年中，一年只有正月至十二月。（3）月有大小，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一年之中大小月相错，有频大月的。（4）年有大小，平年十二个月，闰年十三个月。（5）它虽然利用祀周的甲子记日，但每年每月不一定始于甲日，朔日不一定逢甲。（6）武丁至殷末，历法是改易的。”陈梦家又补充了几条推测意见。陈梦家虽然也认为商代施行的是阴阳合历，但他对董作宾的《殷历谱》还提出了批评。

再后有许进雄《第五期五种祭祀祀谱的复原——兼谈晚商的历法》，常玉芝《殷商历法研究》，彭慧贤《商末纪年、祭祀类甲骨研究》，陈煜静《晚商第五期历制研究》等。

叶正渤在《邲其卣三器铭文及晚殷历法研究》一文中认为，晚殷历法实行祀周年制度，属太阳历，一个月三十日，一个月三旬，一旬十日，一年三百六十日；闰月三十日置于年终，一年十三个月，三百八十日。每个月的月首、旬首皆为甲日，而月末、旬末皆为癸日。

历法是人类根据对日、月和地球的运行长期观察而总结出来的运行规律，实际上是关于时间问题的看法。与人们日常生活有直接关系的就是日、旬、月、时和年五个时间概念。本文根据甲骨卜辞日、旬、月和年四个时间词，探讨商代晚期所施行的历法，以就教于方家。

（一）日

日，顾名思义，本指太阳，古代称日。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以下简称《说文》）曰：“日，实也。太阳之精不亏。从□一。象形。”“日”字甲骨文写作，与现代汉字写法基本相同。根据人们的长期观察，日每天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久而久之便产生了日的时间概念。所以，日是人类根据太阳的运行而形成的一个时间概念。

班固《白虎通义》卷七“三正”：“《尚书大传》曰‘夏以孟春月为正，殷以季冬月为正，周以仲冬月为正。夏以十三月为正，色尚黑，以平旦为朔。殷以十二月为正，色尚白，以鸡鸣为朔。周以十一月为正，色尚赤，以夜半为朔’。”商代人以正月（夏历十二月）朔日鸡鸣为一日之始，亦为一年之始，就是以日渐出为依据的。

古人最早用干支纪日。据古代文献《世本》“容成造历，大桡作甲子”的记载，容成和大桡是传说中黄帝时人，则黄帝时期先民就已经发明了干支。但干支至少在夏朝时期业已创造出来则是肯定的，商人的先祖王亥、上甲微、报乙、报丙、报丁、示壬、示癸都是夏朝时人，都用天干字做名字或庙号。十天干配十二地支用来纪日，六十日一循环，周而复始。这在甲骨刻辞和商代晚期的铜器铭文中很常见。例如，

《合集》第326片：丙午卜，贞：尞于河五牢，沉十牛，宜牢，㞢羌十㞢（又）……

《合集》第547片：辛酉卜，争贞：勿乎以多（寇？）伐方，弗其受㞢（有）又（佑）。

《合集》第903片正面：乙卯卜，贞：来乙亥下乙十伐㞢（又）五，卯十牢。二旬㞢（又）一日乙亥不，雨。五月。

四祀邲其卣铭文（《集成补》P3384-3385，5413）：

乙巳，王曰：“奠文武帝乙宜。”在召大庭。遘乙翌日，丙午，泻。丁未，煮。己酉，王在梌，邲其赐贝，在亖（四）月。唯王四祀，翌日。亚貘，父丁。

铭文记载商纣王在即位的第四祀（年）四月共计四日的祭祀活动，都是用干支纪日的。在我国古代干支最早是用来纪日的，秦汉时才始用来纪年，直至辛亥革命后改用公元纪年。

（二）旬

旬，《说文》曰：“徧也。十日为旬。从勹日。”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曰：“日之数十，自甲至癸而一徧。从勹日。勹日犹勹十也。”“旬”字甲骨文写作、或，像展开的云气被截止形，后来演变为勹。由于旬指十日，与日有关，所以后来又加上“日”，写作“旬”，表示十日为一旬。可见旬的概念也与日有关，且一旬十日，从古至今无二说。商代晚期大量的卜旬卜辞表明，每旬都是从甲日开始，到癸日为止，无一例外。

旬的概念可能产生于上古时期有穷国国君后羿射日的神话传说。《淮南子·本经训》：“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在上古乃至汉代，人们认为数概念到十就终止了，因而一旬十日。十天干的观念可能就与羿射十日的传说有关，因而先民创造了十天干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用来记录一旬中的具体日子，商代甲骨卜辞就是有力的证明。在商代，旬是个经常使用的时间概念，且商人迷信，每于上一旬末的癸日占卜下一旬的吉凶。大龟四版之四是公认的卜旬卜辞，详见下文。商代卜旬卜辞很多，不胜枚举。《合集》第36537片：

（1）癸子（巳）卜，在，贞：王旬亡祸。在五月。王于上虞。

（2）癸卯卜，在□，贞：王旬亡祸。在六月。王于上虞。

（3）癸丑卜，在，贞：王旬亡祸。在六月。王于上虞。

（4）癸亥卜，在向，贞：王旬亡祸。在六月。王于上虞。

（5）癸酉卜，在上虞，贞：王旬亡祸。在七月。

（6）癸未卜，贞：王旬亡祸。在七月，王正，戋（斩）商，在爵。

（7）癸子（巳）卜，在上虞，贞：王旬亡祸。在七月。

又如《合补》第12820片：

（1）癸巳卜，[在上]虞，[贞]，王[旬无祸]，在□月。

（2）癸卯卜，贞，王旬无祸，在二月。在上虞。

（3）癸丑卜，在上虞。贞，王旬无祸，在二月。

（4）癸亥卜，在上虞，贞王旬无祸，在□月。

这些卜辞皆于旬末的癸日占卜下一旬的吉凶，无一例外。当然商代晚期也不是每旬都占卜，也有隔旬占卜的。例如《合集》第36848片：

（1）癸卯卜，贞，王旬无祸，在上虞，在十月又二。

（2）癸亥卜，贞，王旬无祸，在上虞，在十月又二。

（3）癸未卜，在[上]虞，贞，王旬无祸，在正月。

（4）癸卯卜，在虞，永贞，王旬无祸，在二月。

上例癸卯的干支序是（40），癸亥的干秩序是（60），癸未的干秩序是（20），最后又是癸卯（40），根据干支表，中间缺癸丑（50）、癸酉（10）、癸巳（30）三旬，该片属隔旬卜。

又如《合集》第39018片，癸巳（30）后接着是癸丑（50），中间缺癸卯（40）；《合集》第41225片先后是癸酉（10）、癸丑（50）、癸卯（40）、癸酉（10）、癸丑（50）、癸未（20）卜，中间隔了几旬；《合集》第39021-39024几片也是的，还有《合集》第36537、36638、36803、36807、36846、36848片，以及《合补》第11469、12869片等，有的中间甚至隔了几旬。根据卜旬卜辞，结合干支表，就可以排出具体月份的起始日。

（三）月

月，本来指天上的月亮。《说文》：“月，阙也。大阴之精。象形。”“月”字甲骨文写作，或，像新月或半月形。根据长期观察，人们发现月有阴晴圆缺，且总是恒定地发生变化，久而久之人们就形成了月的时间概念。然而，在商代晚期乃至后世，人们计算月的时长是以日为最短单位的，也即积日成月。商代晚期月又是和旬配合使用的，一个月有三旬，三十日。如果按照殷历有大小月之分的说法，那么在商代就会出现一旬只有九日的情况。这显然不符合常识，而且也不符合卜辞的实际。一旬十日，从古到今无异议。

商代一年有十二个月，从一月至十二月。一月也称正月，十一月卜辞有的称十月又一，十二月称十月又二。十一月和十二月有的是合书，分别写作、以及。例如《合集》第37975片：

（1）癸丑，[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大吉]。才（在）十月又□。

（2）癸亥，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大吉。才（在）十月又二。

商代晚期为了使历法尽可能地切合实际天象，于是设置了闰月，称十又三月，合书则写作。例如《合集》第6543片：

（1）壬寅卜，争贞：今早王伐方，受㞢（有）又（佑）。十三月。

（2）□午卜，㱿贞：王伐方，帝受（授）我又（佑）。十[三]月。

又如《合集》第8516片:

[弗]其[受][方]又[祐]。十三月。

另见《合集》第11113片。就目前所公布的资料来看，称十三月的卜辞很少。参阅下文大龟四版之四（《合集》第11546片）。

卜辞某月，或称“才（在）某月”，其实这是强调前文记的干支所在的月份。因为干支只有六十个，每日用一个来纪日，循环使用。这样，一年之中一个干支至少被重复使用六次，若遇闰月，有的则可能使用七次。若不注明某干支所在的月份，则不知道该干支所记的日辰属于哪个月的，所以干支所在的月份一定要写，加个“在”字就是这个目的和作用。如《合集》第36537片、第36848片和《合补》第12820片等。又如《合集》第35706片：

（1）癸丑卜，贞：王旬亡祸。才（在）八月，甲寅彡羌甲。

（2）癸亥卜，贞：王旬亡祸。才（在）八月。

（3）癸酉卜，贞：王旬亡祸。才（在）八月。

（4）癸未卜，贞：王旬亡祸。才（在）九月。

（5）癸巳卜，贞：王旬亡祸。

（6）癸卯卜，贞：王旬亡祸。才（在）九月。

（7）癸[丑]卜，贞：王旬亡祸。

（四）祀

祀，本来指祭祀。《说文》：“祭无已也。从示巳声。”甲骨文写作，或，结构与《说文》小篆相同。上古时期的先民，尤其是商代人很迷信，每事都要占卜，询问鬼神或祖先的神灵某事未来的趋势、结果，是否可以做，等。这样，就逐渐形成了各种内容以及各种形式的祭祀制度。在商代晚期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祭祀制度，即所谓的周祭制度。这种祭祀制度引起后世学人的极大关注，并予以深入探讨。最早加以研究、用力颇勤且收获颇丰的是董作宾，他据卜辞撰写了影响很大的《殷历谱》。学者根据甲骨卜辞所记录的情况，逐渐整理出一套周祭的规律和形式，其情形大致如下。

商代晚期的周祭，初见于文丁时期，完备于帝乙、帝辛二王世。周祭有五种形式，或曰从工典开始，经翌祭、祭祭、祭、劦祭，至彡（肜）祭结束，每旬一祭，共六旬为一祭祀周期。即工典（冒祭）→翌祭→祭祭→祭→劦祭→肜祭。（周祭起始也有不同说法）具体来说，分别是：工典（或释作贡典：冒祭）、舞羽之祭、献肉之祭、进黍稷之祭、大合祭、伐鼓之祭等五种形式。参阅下文所引《合补》第10943片（合集37840+合集35529）。

又以周祭之始的某旬首日即某甲日祭祀庙号曰某甲的先祖先王，如上甲（先祖）、大甲、小甲、戋甲（河亶甲）、羌甲（沃甲）、象甲（阳甲）、祖甲等，而劦祭其他先王，同时以直系先王的配偶作陪祭，至肜祭而终，形成一整套制度和形式，称为祀典。由于一祀祭是六旬共六十日，祀祭的周期是六祀祭，即三十六旬三百六十日，与太阳回归年的长度约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几乎相等，于是商代晚期（帝乙、帝辛时期）就把这样的祀周作为年的名称，称作“祀”。商代甲骨文中已有“年”字，卜辞常称“某方受年”，但这个“年”是谷熟的意思，也就是有收成。《说文》：“年，谷熟也。从禾千声。《春秋传》曰：‘大有。’”所以卜辞的“年”不表示时间概念。商代晚期用“祀”表示后世“年”的意义，毫无疑问其基础在于祀周制度的施行，而祀周的时间长度又与太阳回归的长度几乎相等，这就导致了商代晚期用“祀”而不用“年”的结果。“年”作为时间词来施行，是西周初期以后才有的事。根据上文的分析，商代晚期形成的周祭，只在正常月份的一至十二月进行，闰月不进行，轮空。

我国从夏代开始就形成了家天下的观念，而祭祀属于国家的大事，因此只有在位的君王才有资格代表王室举行。这种观念一直被后世继承下来，至今未变。这样，商代晚期形成的纪年形式就称为“唯某祀”，或“唯王某祀”。祀者，年也。《尔雅·释天》“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甲骨卜辞所记与传世文献的记载完全符合。这种“唯某祀”或“唯王某祀”，表示的是某王即位的第几年，起着纪年的作用。它是由在位君王举行的第几次祀周祭演变而来，可以说“唯某祀”纪年是随着祀周制度的完善而形成的，是帝乙、帝辛时期才产生的纪年形式。所以，“唯王某祀”就是唯王某年。商代称年为“祀”的用法一直沿用到周初，如成王时的何尊铭文，甚至西周中期某些铭文仍称祀，如共王时的五祀卫鼎等。

太阳年，也称回归年，指地球围绕太阳旋转一周所需要的时间。现代测定一太阳年平均为365天5小时48分46秒。所以商代晚期一周祀六旬六十日，一年六周祀三百六十日，比一太阳年的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还少五又四分之一日。为了调整周祭祀年与实际天象的误差，于是人们设置了闰月。在商代闰月称十月又三，也就是十三月。故殷历以日的运行为依据，属于太阳历。闰月若按正常月份一个月三旬三十日来安排，大约经五至六年才会设置一个闰月。这样一来，历法与实际天象之间的误差反而会很大，所以需要灵活安排。

闰月的十又三月究竟是多少日？从理论上来讲，它是为了调节历法与实际天象之间的误差的，目的是使历法与实际天象尽可能保持一致。所以，尽可能缩小误差而规定闰月的天数是理所当然的。本文开头引刘朝阳“闰月二十日附于年终”之说，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而本文开头所引陈梦家的六点说法，可能要重新审视。参阅下文关于大龟四版之四的分析。

下面略举商代晚期施行周祭和用“唯王某祀”纪年的卜辞和铭文的例子，以资佐证。

《合集》第37836片：

癸未，王卜，贞：酉（），彡（肜）日，自上甲至于多毓（后），衣，亡（害），自，在四月，唯王二祀。

《合补》第10943片（合集37840+合集35529）：

（1）癸酉，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十月又一。甲戌，妹工典其 （冒）。唯王三祀。

（2）癸未，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十月又二。甲申，（冒），，祭上甲。

（3）癸巳，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十月又二。甲午，上甲。

（4）癸卯，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十二月。甲辰，祭大甲、劦上甲。

（5）癸丑，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正月。甲寅，祭小甲、大甲。

（6）[癸亥，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甲子，劦……。

《合补》第10958片（花东41704+花东41723）：

（1）癸酉，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弘吉，在二月。甲戌，祭小甲，大甲，唯王八祀。

（2）癸未，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三月。甲申，小甲，（劦）大甲。

（3）癸巳，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三月。甲午，祭戔甲（河亶甲），小甲。

（4）癸卯，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三月。甲辰，祭羌甲（沃甲），戔甲。

（5）癸丑，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四月。甲寅，祭（阳）甲，羌甲，戔甲。

（6）癸亥，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四月。甲子，（阳）甲，羌甲。

（7）[癸酉]，王卜，贞：旬亡祸，王占曰：吉，在四月。甲戌，祖甲，[甲]。

《合集》第36856片：

（1）癸未卜，在上虞，贞：王旬亡祸。在九月。王廿司（祀）。

（2）癸卯卜，在上虞，贞：王旬亡祸，在十月。

宰椃角（集成补：P4840、9105）

庚申，王在（阑），王各，宰椃从，易（赐）贝五朋，用作父丁奠彝，在六月，唯王廿祀翌又五。

据研究商代晚期可能只有春、秋二季，四季的概念不十分明确，故对“时”略而不论。

（五）关于大龟四版之四的十三月

那种认为商代晚期历法分大小月的根据就是《甲》2122+2106片的卜旬卜辞（即大龟四版之四，合集11546）。现将持大小月之说的董作宾、陈梦家排比的晦日干支移录于下：

从上列九个月每月三旬旬末的干支可以清楚地看到，十三月第三旬旬末是癸卯，而据下一年二月份的干支以及干支表，逆推一月第一旬的旬末也是癸卯。董作宾、陈梦家遂以为十三月和一月必须是三十日和二十九日的分配，而郭沫若称董作宾殷历有小月说为“一重要之发现，其说无可易”。本文以为，仅据此片卜辞就说殷历有大小月之分，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这是有问题的。

首先，大龟四版之四属于卜旬卜辞，这是无争议的，是大前提。既然是卜旬卜辞，那么每旬的日数就应该是固定的十日，而不可能出现一旬九日的现象。这是基本常识，故董作宾、陈梦家说殷历有小月二十九日，与旬的概念严重不符，令人怀疑。

其次，从方法论的角度看，商代卜旬卜辞不胜枚举，且皆于旬末的癸日占卜下一旬的吉凶，毫无例外。仅据大龟四版之四一片卜辞就断言殷历有小月，这是以偏概全。月分大小是太阴历的做法，是根据月亮的运行变化而制定的历法，是西周立国后才开始施行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西周早期开始用月相词语纪时，如保卣铭文等。商代及商代晚期从来不用月相词语纪时，这是有定论的。

最后，关于大龟四版之四的十三月。上表中十三月最后一旬旬末应该是癸卯，根据卜辞所记二月份干支推算出下一年一月上旬旬末也应是癸卯。这是董作宾、陈梦家的排法。在他们看来，根据干支表，既然十三月月末是癸卯，那么一月上旬之末就不可能是癸卯，因而得出其中必有一旬只有九日的看法。由此可见他们立论的基点是十三月是三旬，一月也是三旬的观念，因发现卜辞所记与干支表不一致，从而提出其中之一必定是小月二十九日的见解。

商代晚期闰月是几旬？根据干支表和其他月份的干支，大龟四版之四的十三月和一月只能有一个癸卯。本文以为，一月属于正常月份，应该是三旬三十日，那么十三月就只有二旬二十日，无癸卯日。刘朝阳在《再论殷历》一文中就是这样推测的。他认为：殷朝的历法，以一年为三百六十日，每月都有三十日。一月三旬，一旬十日。每旬第一日皆为甲，每旬最末一日皆为癸，则每月月初也皆为甲，每月月终也皆为癸日。（殷历）无闰月，只在某些月后加上十日或二十日。十三月为下一年的正月。周初同殷历，一个天文年（地球绕太阳一周）等于三六五又四分之一日。一个历法年等于三百六十天，用闰月的办法使之与天文年相协调。我们觉得刘朝阳的说法是有道理有根据的。据有关资料介绍，格里高利历施行时，把儒略历1582年10月4日星期四的次日，改为格里历1582年10月15日星期五。有十天时间被删除，目的是使历法符合实际天象。但刘说“十三月为下一年的正月”则是需要更正的，十三月应该属于上一年的年终，即年终置闰。一旬十日，这是常识。周代实行太阴历，月分大小，故周代不用旬这个时间概念纪时，改用月相词语纪时。西周铭文用旬的仅有一例，周初成王时期的新邑鼎铭文“癸卯，王来奠新邑，[二]旬又四日丁卯，[往]自新邑，于柬王赏贝十朋，用乍宝彝”。从癸卯的次日甲辰至丁卯，正是二旬又四日，也证明一旬是十日。以上是大龟四版之四卜辞中十三月比较合理的解释。大龟四版之四残缺太多，若能缀合则为幸甚。

结语

商代晚期甲骨卜辞和铜器铭文用日、旬、月、祀四个时间词纪时，是根据日的运行而创造的语词，所以商代晚期施行的是太阳历。商代晚期是否施行阴阳合历，甲骨卜辞和铜器铭文看不到施行太阴历的痕迹。商代晚期才出现用“祀”纪年，那是随着商代晚期逐渐完善的周祭制度而形成的。“唯王某祀”或“唯某祀”表示某王即位的第几年，别无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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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 辑：赵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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