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学良丨明珠出土,宝蕴含光——兰台故人遗稿点校小记
明珠出土 宝蕴含光
——兰台故人遗稿点校小记
去岁炎夏,我专程赴保,拜望我的恩师——河北大学图书馆学专业教授石呈祥先生。谈及往事,石老师把他珍藏了50年的三册其父遗稿拿给我看,这就是近日由北京联合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石允中先生遗著《北京地名谈》、《东皇集》、《肃宁杂钞》点校本的原稿。这三部遗稿面世的背后,是我与石老师十五年忘年交的深厚情谊。
十五年前,我中学毕业,考入当时的河北大学信息管理系图书馆学专业,石老师是我的第一门专业课任课教师,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从事图书馆工作40余年。先生为人正直、风骨崚嶒,授课却形式活泼、幽默风趣;课后作业必逐段、逐字批改,一丝不苟,我的作业常被先生改成“大花脸”。正是先生的这种认真与严谨,深深感染了我们一批又一批图书馆学系学子,也令我对先生产生了由衷的敬慕。
先生教完我们第一学年,告归林下,却退而未休,全力投入他酷爱半生的京剧研究,撰成百万字的《凡人品戏三部曲》,得专家与读者赞誉,这更让我敬佩。十余年来,我研习文献之学,不断得石师指教,毕业之后又有幸在老师曾经工作过的国家图书馆从事文献工作。我与石老师交往日深,以至忘年。
在多年交往中我发现,石师之父,即本书著者石老先生对石师影响至深,石师的为人、为学均与其父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可谓一脉相承。从石老师身上,我似乎看到了石老先生的身影——一个老北京人特有的气质和学者风范。从恩师那里得知,其父久居燕都,亦是我图书馆界前贤,从1926年便步入图书馆界。1941年入北京大学法学院图书馆就职,为该馆资深馆员,人们都尊称他为“石老”。石老为人朴实,工作兢兢业业,直到去世前的一天还在上班。
石老勤奋好学,他为自家的居所取名“敬业堂”。虽因家贫,没有进过大学,然毕生酷爱文史与京剧,文化修养很高,文字功底深厚。他从上世纪20年代便开始搜求文史资料,辑录成册,40年寒暑不辍,乐此不疲,直至暮年病重住院,仍未搁笔。临终前,他的书桌上还堆满了未及抄誊的资料卡片。可惜这些珍贵的、具有文物性质的文集多毁于“文革”动乱,至今仅存三册,令人唏嘘不已。
去夏有幸目睹石老遗稿,我小心翼翼地翻阅,感慨系之。岁月沧桑,历经战乱与浩劫,书稿纸已泛黄,但依然保存完好。十余万字的文稿,近700页,全用手写。成于1945年的《东皇集》以毛笔誊就,其余两册则以蘸水钢笔誊清,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极有功力。最令人感动的是,最后的一部书稿——长达8万余字的《北京地名谈》竟是先生辞世的前一年,于医院的病床上抄录完成的,真不知石老是如何写就的。
石老师对我说:这三册遗稿属于笔记性质,成于上世纪20-60年代,全部抄自当时所见图书报刊,内容丰富,涉及燕京旧事和明清掌故近千条,且多为原始资料,可信度高,颇具文献价值。
石老师还说:父亲乃土生土长的老北京人,深爱京城的一街一巷,所以遗稿中有关老北京的资料居多,且更为珍贵。特别是晚年编成的《北京地名谈》,涉及北京地名三百多个,内容极为详尽,寄托着一个老北京人对故土的无限深情,可视为研究北京沿革的一部力作。我以为先生所言甚是。我在作博士论文《明代内府刻书研究》的过程中,为弄清明代“司礼监经厂”的位置,遍查文献,於《京师坊巷志》、《宛署杂记》等北京地方文献中所获甚多,这令我对唐宋以降笔记文献的价值愈发重视。今得睹允中先生手泽,所著书稿承前人遗风,述而不作,是当下研究明清以来北京城市文化不可多得的资料。我问老师何不出版?老师十分无奈地说:“等机会吧!”
可喜的是,数月后机会来临,以出版北京文献为特色的北京联合出版社文献分社社长夏艳女士慧眼识珠,决定将此稿点校出版,使明珠出土,将宝物示人,这实在是一项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有益之举。
石师年事已高,要我协助点校,我义不容辞。然余生也晚,且学力浅薄,即承师命,惟有怀着深深的敬意,效法石老父子,勉力为之。在这一过程中,我饱览了逝去的京城风貌,知道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明清逸闻趣事,受益良多。相信此书读者也会有和我一样或者不一样的收获。
奉献给您的这部石允中先生遗著集横排本,是我与石呈祥老师合作的成果。石老师悉心指导,并参与制定整理方案,校勘纠错,像当年批改作业一样一丝不苟。书稿点校完成后,老师审阅了全稿,连一个标点符号也不放过,让我再受教益。怎奈本人水平所限,定有诸多疏漏之处,诚望读者指正。
也许是我与允中先生前生有缘,2017年夏,我再次与他老人家的手稿不期而遇,这就是石师在本书序文中所说的那本其父生活日记。遗憾的是,其余12册日记至今尚未得见,如果能将复现的13册日记汇集出版,那将是和此次付梓的《东皇集》等三部书稿具有同等价值的文献史料。也许,是我与允中先生冥冥之中的缘份尚未完结,我期待着那些日记能早日经我之手再次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