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的过年气氛

今年春节是我在希腊的第二个春节，是我第七或者第八次在国外过年。

第一次在国外过年是在马来西亚，快晚上八点了，我还在按lonely planet的指引在几乎没有路灯的槟城郊外开车寻找某个著名的餐厅。车上坐着我一家和孩子的外公外婆。那还是苹果4或5的时代，Google导航不怎么好，开错几次路之后，车上的人开始有点着急了，都又累又饿。

赶到餐厅后感觉很好，店家热情，饮食也不错。隔壁坐了一大家子华人，起码四代同堂，菜上齐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伸筷子去桌子中间最大的一盘里搅动，把切成长长细丝的各种颜色的食材高高挑起，欢呼和祝福语响成一片，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才意识到，今天过年。这个叫“捞生”的风俗lonely planet有介绍，出门前做计划中有它，但一整天忙着按行程赶路，完全忘了。望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再去点一盘捞生意义不大，只好作罢。这海外过的第一个春节，就跟没过一样。但我们一家也没觉得有多大的遗憾。平时我们家仪式感就不怎么强，春晚也好多年没看。 

记忆中儿时的春节还是挺有年味的，祭祖、拜年、压岁钱，平时不打牌的大人也赌几把，小孩也允许喝点酒——这当然不健康，但气氛很好。年夜饭吃好后大家围炉夜话到半夜，能深深感到一年到头了，是这些人在彼此陪伴。

年味的淡漠反而是在有了春晚之后，就像味精盖过了本味，本来是阖家团圆的互相陪伴，变成了全国同一节奏的欢庆。还记得我们家长辈对着屏幕说：“哪个过年吃饺子哦，憨包！”是的，在湾仔码头之类品牌充斥超市之前，我们一年也想不起来吃几次饺子，那就是个大家并不擅长制作的普通吃食。

在国外的大多数春节都过得很平淡，去年因为疫情，临时取消了计划好的春节聚会。今年我们打算无视病毒，约了三家人一起吃个年饭。不仅孩子们需要一些感受岁月更替和时间流逝的节点，大人们也一样。

三家人的春节活动本来打算弄一头乳猪来烤，也是受希腊习俗影响。希腊人喜欢烧烤，不仅复活节的传统就是烤全羊，平时走在住宅区常能闻到香味，透过院子围栏一看，往往一整只羊在烤，周围也没几个人，好担心他们吃不完。不过最终乳猪方案被否决，因为这里春节不放假，孩子们要上课，准备的时间不够。

筹备年货对70后来说永远是快乐的事情，但硕大的超市里没有“恭喜恭喜恭喜你”的歌声，还是觉得年味不够，尽管物价很便宜，例如上好的牛腱子只要6欧元一公斤（合24块一斤）。总觉得物质已经不能让人再有童年时的快乐，而其它途径却暂时没有建立起来。

我经历过的年味最浓的春节是在福建土楼里。那是我同事的老家，没有被开发成旅游景点，里面住着他所有的亲戚。一大早我们就被锣鼓声吵醒，探头一看，同事的父亲在院子里烧起一大堆火，拉着几个老头敲锣打鼓。没有别的活动或演出，就是乐呵呵地在天地间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走出门去，恰好看到“走古事”，一场盛大的化妆游行，队伍中包括了类似活动里你能想到的所有东西，连绵超过一公里！当时我就想，只有在没被篡改过的传统中，才有真正的传统节日。而从我们这一代开始的人们，实际上已经再无法回到真正的过年气氛中了。 

对这个国家越多了解，就越感觉，如果去掉塑料、电、发动机和现代医药，希腊人的生活跟几千年前区别不大。这方面我特别羡慕希腊人，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自己的传统，很少得到新的东西就丢掉旧的。人活一世，鲜衣怒马固然很爽很重要，有所归依也不可或缺。过去几十年，传统的余温犹在，老人们还延续着习俗，再过一、二十年，春节就剩下盯着屏幕和出国旅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