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腊做群众演员是种什么体验
初夏傍晚，我和一位定居雅典多年的福建女士和她的希腊人丈夫坐在咖啡店的街边座椅上，等待寻找演员的经纪人来面试我在一部电影中做群众演员。
多年后我肯定还会记得当时我愉悦地看着刚解除封禁的雅典街头突如其来的热闹，所有的商铺都再次营业，穿着夏装的人们展示着良好的身材，兴高采烈地享受闲暇。我能看到他们夫妇二人之间的感情，这一切开始于多年前那次她直奔雅典的旅行，也是她第一次出国。她告诉我，抵达雅典时身上只剩下20美金，但现在她为自己的女儿买了房子，“有些钱就是参加演出挣的”。
对做群众演员我没有美好的期待，无论王宝强还是周星驰，都让我觉得“死跑龙套的”不会有美好的工作体验。不过经验告诉我，国外很多东西跟国内不一样，去经历一下可能会挺有趣。
经纪人很客气，没有那种“是我给了你机会哦”的样子，非常详细地跟我说了各种细节，以及怎么去几百公里之外的拍摄地的交通方式，强调所有的旅途和食宿费用都会由剧组支付，把每个地点的地图链接和每个节点的联系方式都发了过来。拍摄地竟然在希腊沿海的最西边，跟意大利就隔着点海水。这让我有点意外。
谈话中我得知了将要参与一部怎样的电影。故事发生在一艘台湾船员管理、普通船员多为菲律宾人的跨越大洋的货轮上，一个菲律宾船员冒满船之大不韪，独自保护了一个偷渡的罗马尼亚人。
我将出演一名无足轻重的台湾船员，没有台词。拍摄时间是周一，原计划周日我会得到车票自己坐公共交通前往，但后来通知我有车送到目的地。
同车一共四人，两个刚下飞机的法国人，华裔和韩裔，一个居住在雅典的菲律宾人。两位法国人戏份不少，已经参演了前面的环节。那位华裔高大健壮，年轻英俊，一看就是明星的样子，饰演一位高阶船员；韩裔比较瘦小，饰演船长。
一路上大家用英语、中文和法语聊天，都不是主演，大家主要聊各自的生活和两个国家。华裔是移民二代，出生在法国，开了间武馆，一路上接生意的电话不断；韩裔是被领养的，从来没去过韩国；菲律宾人在希腊16年了，经营一家园艺和清洁公司，有五个分公司……
说起来我算是最事业无成的，守着点房子收几个租金度日，没啥结余。还好大家也没问我在希腊是干啥的，万幸。
三个半小时车程后，司机把我和菲律宾人放在酒店，带着两个法国人走了。酒店就在海边，舒服得让我想要下次带家人来度假。
没多久一个漂亮女孩来给我们送钱：每天给15块钱吃饭，没别的安排。女孩反复对我说非常抱歉让我们住在这个酒店，因为剧组所在的酒店满了。拍摄完之前还有两三个人跟我说了同样的话——其实我对酒店挺满意，就算后来知道剧组住在山顶上最好的酒店里。
龙套不用看剧本，我们就致力于寻找有海鲜的餐厅。在希腊的海边，总是有不错的餐厅。一个人15块钱吃一餐略有不足，但最多再添几块钱也够了。
拍摄在上午11点开始，以我看来，大好时光就这么浪费了。接我们的车到了码头，发现我们还算到得早的，技术和后勤的车在我们之后陆续出现。
这么晚开始，大家却一点也不急，工作人员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码头上搭了个后勤帐篷，吃的喝的摆了一堆。后勤工作人员给我介绍有些啥吃喝，坐哪儿休息，我根本没心思听。我是来搞电影艺术的，我需要对接专业人士！剧务呢？服装呢？化妆呢？没看到。
各种工作人员溜溜达达各干各的，没有万事俱备蓄势待发的样子，更听不到大喇叭喊什么小组准备之类。
我看没人管（照料和管理双重意义的管），决定自己上船，独立自主踏上演艺道路。
到船舱里一看，别的都还在准备，只有吃喝已经就位，功能完整，花样繁多，咖啡机就有三个，对应不同的品种。我真是服了。
终于有人找我了，给了服装，脸上脖子上稍微捯饬了一下，手上涂了黑色，显得像在工作中。这就算准备好了。
戏很简单，台湾人和那个救人的英雄（此时还没遇到罗马尼亚人）有如下对话：
台-ven先生
菲-是
台-你会不会唱#*%这首歌？
菲-会
台-唱一下
菲-#*%
台-（兴奋）你唱得不错，比台湾人都好！
菲-…
台-（对我）我就知道他会唱！
我-他挺聪明的
台-周六会有个party，船长也会来。我有儿子了！
菲-…
台-你跟我一起唱这歌
菲-（点头）
台-你会不会rap？
菲- rap？不，不会
台-行吧，就唱歌
台湾人和我离开
台-唱k还是我们台湾人最好
我-本来就是
就这么点戏，前后拍了七八次。所以我完全可以复述台词。
细心的读者应该记得本来我没有台词。作为对电影艺术有追求和鉴赏力的人，我觉得一个跟班跟高阶船员没有对话很不正常，尤其是离开画面的过程时间不短，应该有点交谈。
正跟法国人聊着这想法，导演来说戏，一听之下很认同，还让我们自己设计对话内容。于是我就有了前面两句台词。
别上话筒之后，录音师跟我说，你要是去厕所，记得跟我说把话筒关掉，否则会录进去奇怪的声音。这是个很有趣的细节。后来我真要去厕所，找到他做了个扭动开关的动作，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笑——我觉得自己显得特别专业！
前面那个机位拍完以后，又拍了菲律宾英雄的稍仰拍的特写和从台湾人肩头俯拍的镜头，同样的内容又过了几遍。
两分钟左右的对话，拍了三个多小时。过程中没有大喇叭喊，没有人跑来跑去指挥调度，大家各司其职，自发组织，合作有序。每个人都很开心，轻松而专业。
拍摄结束，剧组的车把我送到家门口。而此时那艘船应该已经在外海，拍摄一场有打斗的戏。
问过我的名字是否会出现在cast上，答复是会。
我和菲律宾人的报酬和两个法国人一样，都是300欧元。
付钱给我的财务，以及所有人，都跟我说了无数次谢谢。
菲律宾英雄跟每个人握手道别，包括我。
剧组管了一餐饭，拍摄完之后大家自己去取盒饭。为了照顾东方人，专门准备了米饭。没有人吃小灶。
拍摄前的晚餐，导演给每个人杯子里倒上了酒。拍摄完毕，又跟每个人拥抱。
电影可能会在2022年上映。
如果希腊能看到，我会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