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无望——读阿兰·德波顿的《写给无神论者》
和作者一样,我也是无神论者,也相当坚定。我的父母都是自然科学从业者,父亲第一次长期离开我是去海南岛研究水稻育种,后来才知道他算是袁隆平的竞争者,只是没打赢;母亲长期任教,发现让我在实验室打下手能使我安静之后,她把用无水酒精烧干土壤测量含水量之类的繁琐操作都交给了我,而我总是面对几十个要处理的样本或清洗满满一水槽的试管烧瓶兴致盎然。
在西方世界宗教算是正在式微吧,不再恪守教规的人日渐增多,才华横溢的设计师们把废弃的教堂改作酒吧或者民宿,获取欣喜的赞叹。可是现实让人们看到尼采的一声“上帝死了”越来越不像是进步的宣言而更像是迷茫的呼救。但回头捡拾起陈旧的宗教,实在无法让一些人心悦诚服地归依(在此我特意没用皈依这个词)。
阿兰试图用温和的句子和大量佐证告诉人们,对于凝聚人群,改善个体的行为模式和建立宁静的内心,宗教,尤其是它那些具体的方式和价值观,依然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读到接近一半的时候我问这本书的拥有者能否把书送给我,因为阿兰想要人们建立起来的组织方式和对世界的认识,也是我所珍视的。部分地,我也同意对人群来说,只有宗教才能达到这美好的目的。
作者写到,以现代社会标准来说父母对孩子的引导甚至规制显然应该定义为一种干涉,其隐含的前提是成年人比孩童更加理性和正确,所以大人为孩子列一个合理的表格并为每次正确的行为贴小红花是不错的方式。然而成年人就不会犯错吗?他们是否需要一个小红花表格呢?
几乎每个宗教都在告诉人们,人不可能不犯错。无神论气息洋溢的古代中国人也说三省吾身,人非圣贤,其道理是一样的。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并勤于反省和修正,人们可以表现出有利于合作和达到幸福的生活方式,从而让社会更加祥和与高效。
但问题也就在这里。那些美好的目的当然可以设想通过取其精华地利用宗教中副作用小的具体方法来达到,但去掉了宗教中不容置疑和不言而喻的神性部分,那些具体的方法还有人采纳吗?谁有资格给人制订小红花表呢?谁又能让人自觉地去执行这个表,而且相信别人也会执行?现代人不缺“应该怎么做”,甚至不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缺的是“凭什么?”
因此,阅读完毕后我对朋友说我又不想拥有这本书了。它是一本温和、睿智、友善和积极的书,但我自己对作者想要达到的目的持悲观态度。人类的大脑差别太大而又简陋不堪,唯神性可统摄,但今天的人已不甘、不能和(在我看来)不该被有其不合理性的神性所统摄。这是个无解的死结。
阿兰生活的英国有丰富且成体系的宗教传统,但宗教正日渐式微;我生活在中国,身边亲人有正式受洗的基督徒,被据说没有宗教信仰却不时烧香、偶尔还愿的人群环绕。我们都看到和遇到了所谓信仰危机。科学让人们看到了解读世界和实现自我的更多可能性,却也让人们发现早就置身于倒塌的巴别塔废墟之上,不再能够理解彼此,更遑论认同和一致行动。
阿兰的书没能说服我摆脱无望,但正是他的娓娓道来本身,让我觉得温暖。犹如我身边那些教友,在几次坦诚深入的交流后他们很体贴地只邀请我参加聚餐,而我每次都乐于参加,实在是感动于第一次聚餐时他们的餐前祈祷词:“……感谢为我们制作食物的人和提供服务的人,祝福他们,也祝福那些在这个餐厅用餐的人……”
这让我觉得人间很温暖,也在每个周日早上费劲地穿行在市中心拥挤的街道中送亲人们去教堂的路上心情愉悦。虽然我还是无法建立起宗教性质的信仰,但我已承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