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先生的特殊周末
则先生是我儿子，7岁，希腊公立学校一年级学生。
周五上午十一点多接到他学校校长的电话。每次电话开场白都是“你儿子在学校很OK”，这可能是校长女士或者希腊老师们的习惯，以免家长担心孩子在学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但每次的通话内容都是一些不OK的事，这次是则先生把他最好的朋友扑倒在地按着捶，还踢前来劝阻的老师。
校长在电话里跟我商量，我能不能去学校把孩子提前接回家，中止学习是一种惩罚……
这个我懂，我以前也被中止过。
（校长女士在开学典礼上的英姿）
家长不能进校园，校长女士跟我两人在学校门口站着聊了很久。她的头衔是博士，在教育领域工作多年，但在描述则先生利用重力加成垂直向下出拳捶他最好的朋友时，眼神里有些惊恐。应该是没见过类似阵仗。
我也挺惊讶。我从小打架就没赢过，一直活在我姐的保护之下。还记得有一次我姐帮我找回场子，搏斗中摔倒了，我就在旁边默默站着：我没有打架的意识和技能。这孩子把我给他的短板补得太长了吧？
校长博士反复说希望我能尽量帮助孩子，言下之意多少有点她没啥办法了。要说这希腊博士还是不行，但凡会点儿她中国同行那些呵斥、羞辱、孤立、推搡和殴打之类招数，也不至于这么为难吧。临道别她还特别强调不能让孩子把提前回家视为对打人这个负面行为的正面反馈。
不得不说这博士校长还挺了解她的中国学生。果然则先生看到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很高兴，轻松对我说：“这下我最好的朋友也没了。”看来对学校里发生的一切完全行若无事嘛。
我做点啥能让他意识到今天其实是有事的而且别为了提前离开学校而开心呢？我决定把他训哭。
——为啥打你最好的朋友？
——他拿走我的橡皮还丢了。
——那就能打人了？
——我知道不对，当时忘记了。
——为啥踢老师？
——我不小心的。
——踢人还能踢偏了？脚又不是枪。
——真的不是故意的！哇……
我做到了。于是让他哭一会儿后放心带他回家，继续去工作。
每天下午都有一个希腊语老师来家里辅导则先生学习。我让娃他妈妈跟老师说一下今天的事，并请老师帮忙教孩子写两封道歉信，给被踢的老师和被锤的最好的朋友。
晚上回到家，照例受到则先生欢呼拥抱的迎接。我像每次一样开心拥抱了他，然后一起去查看道歉信。桌上只有一封信而且看上去很不像样子。那个希腊语老师是别间学校的老师，风格更加柔弱，就差没助纣为虐跟着孩子玩闹，所以这写道歉信的事估计又被则先生抵制变形了。我都无法确认硕果仅存的一封信是给谁的，写没写对。
娃他妈妈说自己跟老师说则先生老被一个孩子（不是这次这个最好的朋友）骚扰，可能是这次激烈搏斗的原因，然后问了一下“类似的打架也会发生在希腊孩子之间吗？”从来轻声细语的老师顿时激动起来，几乎是发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说，论述在希腊没有一个人会因为种族或文化而被区别对待。
是这演讲耽搁了写信，妈妈说。我得表示自己不高兴，而且要解决问题，于是我不理睬娘俩，拿起手机向一位精通希腊语的朋友寻求帮助，请她给我两封信的文本好让孩子抄一遍。
则先生耸耸肩跟妈妈去厨房玩，自己拿着刀切一只青苹果。
然后就切到了左手虎口。
我一看刀口挺长，立即捏住伤口止血，然后交给他姐姐：“像我这样捏住伤口，无论如何不要松手。”抄起汽车钥匙就往外走。
娃他妈妈腿都吓软了，被留在家里，跟去也是添乱。则先生从头就很淡定，只在看到地上的血迹后问我自己会不会死。得到绝对不会死的答复后，就安静地被姐姐牵着上车，安静地坐着。
托医疗保险的福，一分钱没花。这里介绍一下在希腊看病的常识。
值得一提的是，我也在差不多这个年龄切到了左手虎口。我当年是切一只风干的橙子。
周末我和则先生一起学习了怎么换纱布和清洗伤口。这是动手术的医生在现场交给我和教给我的工作。当时我正在安抚大哭的则先生，医生说：“爸爸过来看 ”，我还以为是让我去验收手术结果呢。
换好纱布后感觉家里像个刚治疗好中枪英雄的地下诊所。我趁热打铁给则先生读了一段影响我很深的文字。
周末又有事又要玩儿，忘了道歉信的事，到周日晚上整理书包才想起来。于是则先生都要睡了，又被抓回书桌上。他倒是很自觉自愿地抄完了两封信。
道歉信是写好了，明天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交给两位受害者。保险起见，我给校长发了邮件，附上两封信的照片，表示我们确实在有所作为地解决问题。
邮件发好，则先生已经睡着了。这个奇特的周末才算真正结束。
至于我，一边记录，一边告诉自己记得最近几天继续把切到手和不得不写道歉信归纳为“不遵守规则就要被惩罚”，让则先生牢牢记住。关于用刀他从小就熟记我教给他的规则：“手不能在刀运动的方向上。”以前都很在意，这是第一次忘了，后果就挺严重。
但如果则先生能因此永远记得遵守规则，这可能是最轻微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