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然气从业人员摆个北溪龙门阵

在2019年5月定居希腊之前，我在天然气行业服务多年，最后一个东家是一家以某央企为最大股东的香港上市公司，离职时是总公司液化天然气贸易板块和几家省级子公司的负责人。对天然气我略有点信息来源，知道些故事，下面随便聊聊。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以天然气换取外汇是俄罗斯很重要的收入来源，它较少非资源性的产品出口。不少人认为北溪断了俄罗斯就没财源了，它没理由自宫。其实北溪不是它唯一的输出管道，甚至对欧洲输出也不是唯一的。

即使在冷战期间俄罗斯也一直在向欧洲输送天然气。那时主要输气管道有四条，都在陆地上，三条通过乌克兰，一条通过白俄罗斯，其中通过乌克兰的是最主要的输气管线，通过白俄罗斯的管线一直到苏联解体之后才正式通气。后来俄罗斯还修建了两条从其南部通向土耳其的输气管线，形成了下图中的管道网。从图中可以看到北溪不过是管网的一部分，没有它买卖双方好像也能活。

北溪以外的管道的输送能力能否满足欧洲的需要呢？从数据来看俄罗斯到欧洲的输气管线有很大富余，陆路管线的设计能力是每年输送1630亿立方米。而欧盟从2023年开始每年只需要1005亿立方米，而且计划年年递减到2030年减到零。留给这张大管网的时间只有八年了。

经过乌克兰的三条管线最高峰时输送了从俄罗斯到欧洲的的天然气80%，现在这些管线还在发挥作用。因此切断北溪对俄罗斯卖气影响不大。实际上就算北溪断了输送量少了，但随之而来的单价上涨，俄罗斯的收入并不见得会有实质性的影响。这也是俄罗斯在以设备检修为由中断北溪向德国输气后毫无压力白白烧掉天然气的原因——突然决定的中断并不大幅度影响收入，只是会造成管道压力升高，必须排放掉以保障管道安全。直接排放天然气不安全也不环保，烧掉是常规处理措施。

外网信息，大家随便看看。保留网址以供各位溯源批判。

上述事实意味着那些陆路管线当前已经超出欧盟需求的60%，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在八年之内就要作废，从海底走的北溪管道也是一样的命运。所以现在出了意外反过来想想也并不意外。

北溪本来就是俄罗斯应对意外的产物。2005 年乌克兰发生了亲西方的橙色革命，俄罗斯立刻紧张起来。管道输送是天然气物流中最便宜也最可靠的方式，但它有个致命缺点：管道在谁土地上，等于命根子就捏在谁手里。人家要掐就掐，除了打过去你毫无办法。就算是俄罗斯也不愿轻启战端吧，打仗的成本不一定能靠卖气所得来弥补，何况还不一定能赢呢。所以05年后俄罗斯搞了系列操作：扩建了通过白俄罗斯的管线；新建了通过土耳其的两条管线；最重要的是他们通过波罗的海从公海上用用北溪管线直接连通了德国这个最大的客户。这就是北溪一号的建设动机。

以我粗浅的外行理解，从公海走的管线受国际法保护，谁都有权铺，谁都无权动，动就等于宣战。所以这次爆炸点的选择很有技巧，它避开了沿途国家的领海范围。但管线本身的产权也是国家主权的延申，并不是在公海上就可以随便炸。

现在看来国际法这个曾经被俄罗斯重视的挡箭牌脆弱得很。北溪一爆，有种观点认为其影响不亚于用装满航空燃油的民航客机撞击大楼的911，须知海底不仅有燃气管线，还有重要性可能更高的海底电缆。这些要命的动脉和神经本来是谁都不会想着去动的，如今看来只要有能力谁都会去动一动。这是北溪事件对世界最大也是最本质的影响，它约等于以一种恐怖主义的和突破下限的打法宣战——向现有的世界秩序进行抽象的宣战和管线产权国进行实际的宣战。欧洲将度过一个寒冷难熬的冬季跟这个相比，实在是小事。

北溪管线是谁的呢？有清晰资料显示北溪2号线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出资50%，五家来自法国、奥地利、荷兰、德国等欧洲地区的公司各提供项目造价10%的融资。1号线好像是俄罗斯和德国合资的，没查到准确资料。炸北溪约等于向这六个国家宣战。国际社会不会放任不管，肯定会追查元凶，当然能否找到真凶谁也说不好。

北溪1号通气仪式，德国总理和俄罗斯总统出席。这些大佬的出现可不是来作秀的，这意味着国家主权。

前面说了中断北溪供气不会实质性影响俄罗斯的卖气收入，却能让欧洲特别是德国感到疼痛——德国是陆上管线的末端，它只能等沿途国家吃饱了才碗中有食。而比中断供气更能彰显决心和力量的自然是彻底毁掉北溪管线，以及暗示能毁掉跟它一样埋设的其它管线和通讯电缆。我想那些特别想要显示肌肉的国家，例如美国，肯定早就考虑过这样干它一票。当然这些都是我随便讲讲的故事，诸位不要当真。

因为各种原因，爆炸发生前北溪的输气量已经归零，具体的过程和原因比较不技术，这里就不涉及了，政治的事情我不懂，讲故事也讲不好。从天然气行业的角度来说，炸北溪确实有利于乌克兰，因为这让经过乌克兰的管线显得更加重要，也就让乌克兰有了更多的话语权——至少在这八年里。所以有人据此说爆炸是乌克兰干的。所谓罪行的受益者是最大嫌疑人，八年收益也是收益嘛。只是乌克兰和波罗的海并不接壤，它要干这事还挺不容易。

从技术角度来说，俄罗斯和美国更有能力干这事，也各有其理由，例如美国可以借此把德国拉上自己的战车，俄罗斯则能惩罚德国支持乌克兰的行为。只是在我这个天然气企业前雇员看来，职业经理人不会为了公司的盈亏去冒牢狱之灾的风险，而公司所有人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我自己和一些行业大佬在经手有较大危险的复杂项目时都会去咨询律师或高手，尽量搞清楚法律风险，一旦咣一声之后自己作为直接责任人肯定要进去的事，就算离职也不能干。拜登也好谁也好，都是任期有限的职业经理人，很可能犯不着干这种事。不像有些国家朕的命运即国运，国运即朕的命运，显得可能性更大些。

让管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炸掉，还有一个天然气行业规矩的原因：可以让无故中断交易的一方规避违约金。基于技术和经济原因，管道天然气贸易的基石之一就是持续供应和使用，无论是无故中断供应还是中断使用，都面临着极大的法律风险，一旦认定违约，会被处以高额的罚金。国际法庭做出判决后，你德国要卖奔驰宝马或别的商品，只要货物离开德国，不仅货物本身，连运输的船舶和飞机都会被扣下来抵罚金，这是任何国家都不能忍受的。

天然气我是小半瓶醋，政治我是空瓶子，乱七八糟讲了些故事，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诸位切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