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梦遥：对于灾难报道，我还在思索 | 记者在汛区
7月20日，河南发生特大暴雨，很多记者前往一线跟进报道，产出一篇篇真实而具有记录意义的深度报道。在跟踪河南汛区的过程中，记者们记录汛区实况，呈现灾难面貌，为历史撰写底稿。
深度训练营作为新闻学子的大本营，将对话参与此次洪灾报道的记者们，复盘报道诞生的过程、追寻新闻的深度。
/记者在汛区/
作者 | 唐卓雅、黄水一
编辑 | 胡世鑫、侯润蕾
7月23日，每日人物发表题为《郑州最漫长的一天，终于熬过去了》的长篇报道，该报道聚焦这座城市里的芸芸众生，按时间线勾勒出了在郑州暴雨来临的这一日，民众开启的一场自救与互助。
以下内容整理自谢梦遥口述：
众生相：大量采访这座城市里的人
7月20日晚上，我已经订好21日早上8点从上海去往郑州的票，但第二天早上5点，我收到短信，车次被取消了。实习生们在北京，也没办法去到现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电话采访，选择做快速反应稿。
关于灾难报道，我总结了三种类型。第一种是逝者报道；第二种是追责报道，要把天灾人祸的原因调查清楚；第三种就是写众生相，也就是我们这次写的快速反应稿。
这几种报道的公共价值是有所不同的。第三类快速反应稿相对来说价值较低，也比较容易。如果找不到核心当事人，那么只要在这个城市出现过、跟这个灾难有过交集的人，基本可以成为采访对象，所以这类稿件是要大量采访，不太难做成。
这篇文章的原标题是《郑州的一个雨天》。一方面，我觉得这个故事描述的就是郑州的一个雨天，它本可以是一个普通的雨天，本可能没有这么多灾难发生，所以它并不是那么特殊的一天；另一方面我更喜欢平淡、克制的标题和叙述，记者应该靠故事本身去打动读者。
快速反应稿是非常讲求时效性的，记者基本需要在24小时内把这件事做出来。第一天晚上（7月20日）我做了一个梳理，加了一些救援群，然后在群里整理联系方式，比如把救援的人分一类，车队分一类，提供留宿的人分一类，各种等待求助的人分一类。在每个大类里还有细分，比如将等待求助的人分成在地铁里的人、滞留火车站的人等等。
这篇文章除我之外，还有六位实习生参与。我和实习生们各自认领了采访对象的类别。我负责联系“在郑州留宿的人”和“等待救援的人”。当时我已经把要联系的采访对象的电话号码基本收集好了，大概有几十个，然后开始发短信，还在微博、朋友圈发求助信息，希望能够联系到这些人。
只要采访对象回复我的短信，我就马上打电话。采访的过程中也遇到了一些困难，有的采访对象和我聊了一段时间后，就去处理别的事情，没有办法继续采访；有的答应了采访，却因为当时郑州信号不是特别好，联系不上，第二天联系到的时候，没有时间继续采访了。
在整理录音阶段有一个失误。我当时应该让大家迅速整理录音给我，而不是让他们先按叙述体的方式去写。因为素材的运用应该由我来判断，他们在整理的时候可能会浪费掉一些重要素材。
远程采写：要有自己的预判
我会有一个预判。写稿之前，我一般会梳理一个写作框架。采访之前，我会想我要采访哪几类人。
以这篇文章为例，比如第一个标题是“暴雨已至”。我要写刚开始下雨的时侯一些人的观察和感受，有些人可能没注意到险情，有些人可能不当回事。
第二个小标题是“困于半途”。雨下大了，大家开始往回走，但有些人会在半途中被雨水困住，这些人的感受是怎样的。这里会有分支，有停下的人，有从深水处往安全的地方走的人，有成功脱险的人，也有失败的人。
第三个小标题是“连锁反应”。除了雨、水本身，它可能会带来一些连锁反应，比如停电、停网、还有一些次生灾害出现。
第四个小标题是“互救”，是写在危机之中救援的故事，主要是身边人搭把手、社区互助的那种力所能及的救援。
第五个小标题是“过夜”，如果到了黑夜，夜里是一种什么情况；由此过渡到结尾的第二个白天。
在采访之前，我已经想好会以这样一个逻辑去写。根据这个逻辑去找人，每个逻辑中需要有几个人来完成讲述，最好有几个人的故事会贯穿整个逻辑与时间线。
这篇文章的时间太紧了，从一个优质的稿件的角度来讲，这篇文章应该找到更有代表性的人，但是由于一些原因没有办法做到。
这种文章最重要的就是细节和个体感受。如果时间足够，每一个人都可以给你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交代起因、经过、结果。你并不需要这些笼统的梗概，相同的情节你要懂得舍弃，最多只需要出现一次。你要在他人的故事里挖掘特别之处，可以是一种精准的感受描述，可以是一句令你意外的引语，可以是一个有隐喻意味的场景。只要你耐心引导，并带着一点对故事走向的预判，你总能找到。比如在这篇文章中有一个细节：
“老公不在我身边，我得让别人老公带我过去，我要活命。”
我最终只在文章中引用了受访者说的这句话，整体的故事线是由另外的采访对象完成的。
而文章中提到的内容，包括细节等，都是根据采访对象的描述写的。
在采访的时候，我需要有预判，采完后就知道采访对象的哪句话、哪一个细节是要用到文章里的哪一部分。
在同一篇文章中出现的人物多了，对读者阅读也是一种困难，所以怎么安排这些人物是有讲究的。比如出场，你可以把一部分人放在开头，一部分人安排在中间，不能十几个人全都在开头描写，那大家就都记不住人物了。有些人可能出现在文章中只提到了一个细节，就可以把他的名字隐去，这样可以降低读者对文章理解的干扰。一篇文章里，主线人物不宜超过五个。
对于这类快速反应稿，采访对象说的话是否真实是来不及真正核实清楚的。作为记者要有一个个人判断，你认为受访者有没有撒谎的可能性，如果你认为有的话，那就要进行取舍。在这篇文章中，采访对象没有什么撒谎意图，但他们可能会把自己的情况夸大。比如一个人在等待救援，他的恐惧的感受被主观放大，但实际上整个城市可能都是这样一种状态，他所处的地方反倒是相对安全的。所以要放到整个环境里去判断这种感受，不是真实性的判断，而是这种感受，和整个城市其他的人相比，意味着什么。
灾难报道：我仍在思索中
从去年武汉疫情到这次郑州暴雨，我一直是在后方做报道，实际上，我对现场是特别渴望的。
其实20号晚上有一个上海记者跟我约好一起赶往郑州。第二天我收到了车次取消短信，但是他没收到，他就赶到了火车站。如果换做我的话，那种情况下我可能就回来了，但他在那里一直等到11点，等到有一班车是可以开到驻马店的，他就先到了驻马店，之后筹划如何前往郑州，最终他在当天赶到了。
是经验和勇气决定了他能够到达郑州。我差了这些，看到他发的来自现场的消息，有很强的挫败感，我的一线经验确实太少了，包括怎么在无票的时候搭火车，怎么第一时间赶往现场，这些都是我所缺乏的。
图：谢梦遥
在这个行业里，大家做了这些报道后，应该尽量地来分享，尤其做得好的人更应该大胆表达，因为只有真正去做一次，才知道一线经验有多么重要。
后来我去了新乡，也去了郑州，在那里我遇到两个同行。一个是真实故事计划的张峰，他跟我说他是怎么去写邹德强的故事，他的编辑又是怎么在后方告诉他前方情况、告诉他采写经验的。
张峰说第一时间的落点应该是逝者报道，不要跟着救援队一直跑，最后跑了半天，可能也写不出适合深度报道的内容，所以最开始应该马上到郑州找逝者......我听完之后很佩服，觉得这种操作模式很值得学习。
另一个记者是九派新闻的赵翔，他真的厉害。入行一年，但是这一次基本上该到的现场他都到了，同时也非常懂得如何去完成采访突破。
赵翔到现场的第一天晚上，住的宾馆是要趟水才能过去的，他当时就觉得要下水，感受水灾是什么样子。这一点我很惭愧，我下到过水里面，但是是在白天、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才下到水里，而不是像他那样在深夜里趟水两公里走到宾馆，去感受这个完整的过程。
在整个采写过程中，赵翔一直在帮其他同行，分享他的采访资源，这些我都觉得非常可贵。在新乡的那天晚上，我没地方可去了，他在那么忙的情况下，还在志愿者群里面帮我发求助消息。
图：谢梦遥
这都是赵翔额外的工作。我很敬佩他，一方面是觉得他非常敢拼，他的一线业务能力很强；另一方面就是他能够做到这么的无私。
到了一线现场会有特别温暖的感受，你会感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些重大事件面前都重构了，旧有的习惯和定律被打破了。现场的强烈刺激是后方感觉不到的，我觉得以后尽量要多往一线跑。
快问快答
Q：问题问的很细，如何让采访对象不感到厌烦？
A：交流感很重要，不要让采访对象感觉你是在质问他，而是要对他的信息给出反馈，让他有被共情和理解的感觉。
Q：写稿时的逻辑框架如何搭建？
A：根据阅读材料、对过往经验的预判和你对故事的一个预判，可以列一个框架。这里面可能就是几个小标题，各自罗列出下面能写什么类型的故事。这也需要在采访过程里面不断丰富完善或者推翻。
Q：这种预判是如何建立的？
A：可以看一下这种类型的稿子其他人是怎么做的，总结出一个个类型的模板。看的稿子多了，你慢慢会有一种直觉，你需要什么素材。比如对于暴雨，哪些是显而易见的灾害，哪些是次生灾害。要找哪些类型的人。基本上就是起承转合、按时间线推进，按情感层次推进，比如从未曾预料到灾害突如其来，从恐惧、慌张，到希望出现，从混乱到逐渐有序，再到还未完全展现的隐忧，你先试着列一列框架。
采访后可能会发生重大的变化，特别是人物类型的报道，经常会发生很大的调整，你只能慢慢去丰富。在采写的过程中可能会有惊喜，也可能有一些原来很期待的内容，发现它支撑不起来，要转方向。预判不是永远可以成立的，在采访中也经常会遇到失望，这些都很正常。
Q：您刚开始写稿是怎样写的？
A：需要有好的逻辑。写作也是要有整体逻辑的，一个小标题下要集中清晰地解答一个具体的问题，时间线可以前后跳动，但语态不能混乱。提问也是要有整体逻辑的，你设计的问题是为哪块文章逻辑服务的，这需要提前多想一想，也避免浪费彼此的时间。
谢梦遥
人物杂志记者，曾任职于《财经天下》《亚洲周刊》《博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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