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北京人屹立在北京西路上 | 对话另一种生活

作者 | 甘番云 贾婧枭 邢峰彬

编辑 | 许愿 冯平 胡世鑫

辛丰积极地在自己的“游戏版图”上开副本、做支线，一个个小任务、小成就被勤勤恳恳地落实，他也就离自己的理想生活更进一步。

有人说，“生活就是一场实打实的密室逃脱沉浸式体验。”与辛丰的初次相遇，就是在北京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旁的一家密室逃脱店里。

我们作为玩家参与了辛丰饰演NPC的主题场景游戏。当时的辛丰戴着一块黑底白纹的布制面罩，只露出双眼。每当“黑夜”来临，他便会在场地中巡逻，玩家需要四处躲藏或与NPC正面对抗。游戏过程中的辛丰带给我们的是满满的压迫感。

游戏结束后，辛丰带着我们复盘了整场游戏。玩家里，有人不满自己过早下线，也有人经验不足、一脸懵圈……但他不急不躁，温和耐心地解释每一个角色的逻辑链条。摘下面罩，我们才发现这个说话北京味儿十足的男人与我们的年纪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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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丰的微信昵称是：曾经北京人屹立在北京西路上。“北京西路”不在北京，而是南京鼓楼区的一条东西干道。这个微信昵称是他在位于南京市北京西路的政府机关当兵期间取下的，沿用至今。

2016年，辛丰刚满18岁，他离开了打小生活的北京，来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南京，成为部队里年龄最小的一批兵。一开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被分配到哪里服役，在北京集合后，40个北京新兵就踏上了开往南京的火车。他们先被接到了南京郊区的新兵连，接受了基本培训和政治教育。逐渐适应了训练和天气后，他又离开了新兵连。到市中心下连后，辛丰才得知自己被分到政府机关门口站岗。

去当兵原本并不在辛丰的未来规划之内。辛丰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幼儿园时期做的一件颇为“反骨”的事情：老师组织小朋友们去照相馆拍艺术照，很多小朋友都想说穿军装拍照片。但是当老师问辛丰要不要穿军装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说“不要！”那是一直都不怎么擅长表达的辛丰第一次明确地拒绝大人。

自从进入中专后，辛丰就再也没认真学习过，“每天基本上都是在家里待着，就是玩儿游戏”。学习上缺乏成就感，朋友不多，肥胖的体型，十几岁的辛丰渐渐产生了自卑的情绪，愈发内向。

入伍之前，按正常轨迹下来，三年中专毕业后，他会进入对应的大专再读两年，然后等有单位到学校招人的时候，随便找一个能解决温饱的工作。

辛丰的父亲是退伍军人，他总是向辛丰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当年在部队的光辉岁月。但这也是辛丰抵触当兵的原因——“他怎么做我干嘛也跟着怎么做啊，我就不想和别人一样。”

入伍时发的车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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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一段时间的岗前培训和考核后，辛丰就开始了单独上哨。刚开始他并不熟练，对很多突发情况都没有心理准备。有一次上哨，正值晌午太阳最强的时候，直接暴晒导致他有些中暑，险些晕倒。门口传达室里的传达员看到了，以为他是低血糖，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给他送巧克力。虽然巧克力并没能缓解中暑症状，但这一次的小插曲也让他结识了在省政府两年里对自己帮助最大的人。

传达员是在政府里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员工，对于辛丰来说，他就像游戏中的指导型NPC，而自己则是新手村里的小菜鸟。作为前辈，指导员向辛丰传授了许多经验。他告诉辛丰，要学着去记所有干部的脸，以及对应的姓名、职务和部门，“不能天天去拦人家”，记住熟悉的人的脸，对他们是一种尊重，也节约了每天去拦别人检查的时间精力。辛丰认真接受了传达员的建议，面对熟悉的人，他学着主动打招呼、敬礼并放行；遇到不认识的人，就主动跟对方说话，并要求出示证件。他变得开朗外向起来，也开始逐渐地适应部队里的生活。

直到这个时候，辛丰才开始感觉入伍当兵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而他之所以决定入伍，也是源于中专毕业那年，父亲与他的一场谈话。

父亲希望辛丰能参军入伍。在他看来，男孩子就应该去部队接受锻炼，这样才能成长为真正的男人。尽管当时的辛丰对未来十分迷茫，但他还是拒绝了父亲的建议。他觉得自己还小，应该多玩玩。一旦进入部队，生活可就会像电视里演的苦日子一般了。

父亲选择了“熬鹰”（老北京话，是训练猎鹰的方式之一）一样的做法——在辛丰每天放学回家后，同他聊一遍，每次半个小时。父亲并没有什么语言技巧，只是不厌其烦地提起这件事情，辛丰不断拒绝，父亲也不恼，第二天这样的谈话仍如约而至。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半年之久。直到有一次母亲提到，军人退伍后可以“专升本”，待在部队每月还有工资领。也许是厌烦了父亲的劝说，也许是“专升本”唤醒了辛丰内心那个期待改变的自我，又或许是为了补贴家用，辛丰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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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部队时，辛丰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然后洗漱、整理内务，按照部队要求，被子需要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但是人不在宿舍，时间长了被子就不可避免地松散变形，辛丰因此扣了不少内务分。“可以用凳子把被子压会”，传达员这么告诉了辛丰。果然，从起床叠好被子开始，到整理好内务出门，“用凳子压上这么个三五分钟，被子就不会乱了”。

当兵时外出随手拍摄的风景

除了安排站岗，其余时间辛丰都是在训练中度过，擒拿格斗、队列走步、军枪……他不止一次地对部队里日复一日的机械训练感到枯燥和无聊，也想过偷懒。但每当他向传达员抱怨训练的辛苦时，传达员就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坚持下去。在高强度的训练下，他的体重从一百八十斤降到了一百三十斤，但也落下了肌肉酸痛的毛病，“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当时之所以能克服那么多困难，也是想对得起他对我的期望和关照”，每谈起此事，辛丰都会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部队管理严格，辛丰不能擅离岗位。而传达员不归部队管理，他常常给辛丰带些零食、干粮，嘱咐他饿的时候吃一些。既要站岗又要训练，不知道防晒霜为何物的辛丰皮肤黑了好几个度，传达员笑他“黑成了碳”。但转头，传达员就给他带了两盒面膜让他晚上睡觉前敷。至于是不是真的能美白，辛丰只笑说“心理作用更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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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南京时，湿热的天气导致辛丰水土不服，外加极度想家，不久他便得了热伤风。但在新兵连是不允许使用手机的，所有人只能通过座机与亲友联系。那时，新兵们围着座机，一个一个轮流打电话，每个人限时几分钟。刚刚成年的他，在进入部队后不知不觉地坚强起来，关于自己生病的事或者所受的委屈，在他看来“是正常的”，他并没有告诉过父母。

进入部队后，由于手机使用受限、日常训练任务繁重，辛丰和父母的联系少了很多。但是，提前申请后，亲人也可以来部队探望。2017年国庆节期间，辛丰入伍后的第二年，他的父母来南京探望他。本打算请假陪父母在南京游玩，但是由于部队的临时安排，他只能回到岗位上。

那天，他站在哨位上，父亲走到政府门口，对站在岗位上的他说：“你好好干，我们走了。”辛丰无法擅离岗位，他看着父母熟悉的身影渐渐远去，仿佛回到了初入伍那天，“相当于又一次分离了”。辛丰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当时的感受，只记得那之后的一班哨，他是默默哭着度过的。

一方面是自己的坚持不懈，再加上传达员传授的经验，辛丰锻炼自己的体能，锤炼着自己的意志，一路升级打怪，在退伍前夕拿到了“优秀士兵”的荣誉称号。

退伍当天的辛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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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后，辛丰继续回到原来的学校完成“3+2”的学业。在退伍时拿到的“优秀士兵”荣誉，既是军队生活“主线任务”解锁的成就，也是开启新生活的钥匙。凭借这份荣誉，辛丰成功专升本到北方工业大学——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机械专业。

辛丰依旧对这个专业不感冒，和数学有关的数据和公式都让他觉得蛮吃力。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校园之外，一个接一个地开“副本”、专注“支线任务”。

2018年底刚退伍，他就去做销售，到手机卖场站vivo柜台。面对着形形色色的顾客，一边赚点钱，一边慢慢积累社会经验——即使经历过两年的部队生活，刚退伍的辛丰仍旧更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而不是老练的“社会人”。

一段时间兼职后，辛丰又开始尝试创业。他和几个哥们儿一起“倒腾”名牌鞋，有人联系供货商，有人打通渠道、了解政策，有人把家里现房腾出来当仓库……辛丰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4万“入伙费”，流水一批一批走，每个月的分红也颇为可观。

就像不是所有副本都能一遍通关，辛丰退伍后的生活也并非毫无波澜。

2019年初，武装部联系他参与建国70周年大阅兵。父亲态度坚决，要求他“必须去”。但退伍没多久的辛丰刚适应了正常的生活节奏，对部队的生活还有抵触心理。他借口身上带伤，还要忙店里的事儿，连阅兵前的体检都没参加。一来二去，父子俩闹了一个月矛盾。父亲并不理解刚刚退伍的他的心情，就像他不理解退伍多年的父亲的心情。

谈起之后在电视直播中看到的阅兵的盛大场面，辛丰陷入了沉思，很难说他是不是抱有一丝遗憾。“效果确实很震撼。但要说后悔……毕竟我已经选择了。而且如果当初选择去阅兵的话，可能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一些人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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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坚持并认可自己选择的心态，近到一段兼职、远到人生规划，都在辛丰的性格中有所浮现。如果把辛丰的生活看作一款闯关游戏，他无疑是个足够投入的玩家——不仅“练度”高、而且“发育”快。

就像他当初选择来剧本杀店做NPC，既是觉得轻松有趣，也是觉得可以锻炼口才。“毕竟每个玩家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需要你在这个‘戏’里面给他接住……可能念错了角色的名字，就要用一句话稍微圆回来：比如说这个角色‘复仇心切’，把自己女儿的名字都念错了。”从起初的紧张失措，到游刃有余地引导游戏进程，几周时间，辛丰就已经摸清了剧本杀的套路。

辛丰做DM的剧本

在几十、上百场游戏里，他遇到过“上道”的剧本杀老手，游戏效果直接拉满；遇到过玩得十分入戏的顾客，浮夸的演技甚至能吓到工作人员；也有“难搞”的顾客，不遵守游戏规则去按部就班地解谜，就喜欢“强拆”；甚至有时候无法与不满意的顾客讲道理，只能无奈退款……这是份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年轻人动辄花费上百元，成群结队地来“找乐子”——一半是为了游戏解谜，一半是为了与熟人或陌生人的社交。辛丰要做的就是从一个个故事“本子”出发——不管是“情感本”、“欢乐本”、“恐怖本”还是“硬核推理本”——讲好这些迥异又相似的故事，把“戏”做足。

其实不管是NPC，还是之后转岗做的DM，收入都不是辛丰选择兼职的唯一目标。相比鞋店几千上万的月入分红，他调侃自己的兼职不过是“赚口饭钱”。在兼职中得到的种种锻炼、“点满”的技能点，才是他所认为真正重要的部分。

也正是这段兼职经历，辛丰与一个女孩儿偶然相识。此后的一个多月，他开始锻炼减肥。白天要上课、做兼职，辛丰就在深夜跑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减肥方法，就是坚持跑步：每天十公里十公里地跑，一个半月就瘦了30斤。吃的方面，少油，以鸡肉、牛肉为主——这段时间我就吃过一次炸的东西，还是她请我吃的”。

几个月里，辛丰和女孩并没有互表心意，但还是给彼此都带来了成长。在女孩的影响下，辛丰开始为毕业后的生活做谋划。去年底，辛丰报名了小学体育的教资考试，空闲时泡图书馆，周末到北联大上补习班，不打突击战的佛系复习之下，他过了笔试。面试环节，反应快、口才好的技能点也给他加了分——不知不觉，兼职和备考的副本支线开始汇合，日后的生活也有了眉目。

教资考试前辛丰去“祈祷”

退伍已经两年，辛丰回看自己之前两年的军队生活，很多事情逐渐清晰。他把那两年归结为“经历”和“眼界”，“与其说是认识的人多了，打开了眼界，不如说是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多了，而每个人都有个性”。

提到如今的自己，辛丰脸上带着点小骄傲，他觉得自己算是实现了小小的“逆袭”，“从初中学习成绩全班倒数、没什么人喜欢的小胖子，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但学历的变化也只是一个方面。兼职、创业、减肥、教资考试……辛丰积极地在自己的“游戏版图”上开副本、做支线。一个个小任务、小成就被勤勤恳恳地落实，他也就离自己的理想生活更进一步。

*文中受访者辛丰为化名

*以上图片为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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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筹组：王瑞雪、冯平  封面制作：李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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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编辑｜李   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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