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入殓师「逝者如斯夫dead」：这里有5446个普通人的讣闻

从创办到走向正轨，一个成熟的自媒体号是如何诞生的？艰辛、犹豫、幸福、感动…..究竟哪些是自媒体创立过程最贴切的形容词？

这次，深度营对话自媒体人系列将对话那些深耕于教育、人文、财经、科技、娱乐、体育、泛文化等不同领域的自媒体人，倾听他们讲述关于自媒体的那些事。我们尝试理解，他们所经历的、所见证的，以及所期望的。
本文对话互联网入殓师「逝者如斯夫dead」，找到账号的开创者、统筹者、运营者以及关注者，想要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个账号，又是如何理解死亡的。

2011年7月3日，还是IT工程师的小林登录微博账号「逝者如斯夫dead」， 发布第一条内容，转发讣告。他附上一句：本微博只关注微博灰暗的头像，阴气很重，施主自重。一年零两个月后，这里才出现第一条评论：“辛苦。”

但没关系，站在生命奔流的河上，时间没什么意义。

十年过去，小林裸辞创业、远赴上海，创业失利后将微博转手、经营网店。如今，运营者小吴姐和团队创建了逝者纪念小程序——“思念星空”，微博「逝者如斯夫dead」依然持续更新。他们接收投稿，写下讣告；粉丝们“点燃”蜡烛，无声悼念。

正如《寻梦环游记》所说的，只要世界上还有人记着你，你就没有真正死去。逝者亲友在这里“不断地告别，又不断地回头望”。投稿者“舟上客”说，「逝者如斯夫dead」让他久违地觉得，“至少有人在关心死亡，关注家属，接住了失去亲人后的那份痛楚。”

这不是死亡教育的课堂，但它提供一个样本：死亡和它所引发的怀念如此真实地发生，我们不得不直面。

「逝者如斯夫dead」的第一条微博

@「逝者如斯夫dead」的粉丝及投稿者们

粉丝“舟上客”总是在春天怀念父亲。第一次坐飞机，住在海边的五星级酒店，吃着豪华的自助海鲜大餐，他打电话给父亲，父亲笑着说，哇塞，感觉好棒啊。自豪又满足的语气，仿佛出门看世界的是他自己。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务农，自己拮据，却要他舍得花钱。

投稿很快被收录，“留言让我知道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求而不得”。许多话难说出口，没人明白，有时还会收到“你怎么还没好起来”的反问，但「逝者如斯夫dead」“这个账号让我们这群人相互理解”。

他一遍又一遍刷新评论区，给每个留言的人点赞，“希望对方知道，有人和Ta一样”。

「逝者如斯夫dead」的评论区有特殊的粉丝文化——点蜡烛。很难受，不知道说什么，那就点个蜡烛吧，像一场沉默的小型追悼会。粉丝小喜在看到的每条逝者微博下，都点起了蜡烛。看到有人点三根，还固执地解释过“点香是三根，点蜡是两根”。

评论区的留言

而点蜡的意义可能是，“我希望为你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上生龙活虎，送上自己最虔诚也最不值一提的悼念，如果有用的话。”

开始关注「逝者如斯夫dead」的那段时间，小喜刚生完孩子，被查出抑郁症，有严重的轻生念头。每当看到因抑郁症自杀的投稿时，小喜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会不会有人认真去看她的过往，会不会也在评论区里惋惜、说开导的话？

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粉丝薯条都会躺在床上刷「逝者如斯夫dead」，“经常会看得大哭”。她是共情力很强的人，每次看到关于老人的投稿，都会想到外公。但她不敢写，回忆外公的故事实在太过痛苦，“还是放心里好了”。

——有没有想过取关呢？

“难受也不取关”，舟上客说，这是自己唯一关注的、可以接触到各种思念故事的账号了。粉丝薯条也说，透过账号里的生死离合，活着的人才更明白——要好好珍惜身边人、好好活着。

「逝者如斯夫dead」部分投稿

@「逝者如斯夫dead」创始人 小林

我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跨行——从一个做技术的程序员直接转到微博运营。2011年，微博刚上线两年，当时的微博生态还不错，许多人都会去尝试一下新鲜事物，一些草根也会聚在这里，分享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也就跟着注册了微博。

2011年7月3日，原凤凰网的总编辑吴征去世。我刷微博的时候看到了这条新闻，就灵机一动，做了一个专门纪念逝者的账号，看起来挺酷、也很创新。不过，我那时候一个粉丝都没有，发完第一条微博后，也没有收到什么反馈。熬到有一天，大V“和菜头”帮我推广了一下。可能是内容很打动他吧，“和菜头”直接在自己主页介绍了我，之后其他的大V也慢慢知道了，账号就逐步发展起来。

小林2014年在TED演讲

我当时每天九点多起床，看看微博后台有没有私信投稿，把信息分组后，挑出一些投稿内容，点进对方提到的逝者微博，浏览一遍。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会尽量多翻一点内容。不过，大学时我是学计算机的，编辑文字对我来说有点困难。所以，最开始我只是稍微凝练一下语言就发出来，文字很理性。后来，随着收到的投稿越来越多，我看了很多逝者的生前生活、治病的心路历程，自己也会有所触动，文风就不自觉地有些转变。

我记得，2012年2年20日，一位微博ID名为“绝种好男人1981”的用户去世，25岁。接到粉丝投稿后，我点进主页，看见罹患急性肺炎的他连发多条微博，为三万元的治疗费用向网友求救。

可没有人关注。

之前我一直认为，死亡对大家都是平等的，无论有钱、没钱，都一视同仁。那时我才发现，金钱其实是有用的。你呼吁的声音大一点，获得的金钱多一点，救助的医疗资源就可能优先给你。2月27日，我发布微博：“这是一位在微博上很孤独的网友，2月10日从凌晨起，他绝望的发出十数条微博求助。无奈到去世为止，也只最高为2的转发量。我点了关注，成为他第26位粉丝。”

运营「逝者如斯夫dead」的时候，我的原则是：尽量不暴露逝者信息。一条微博发出来影响太大，可能会打扰到对方的亲友。如果亲友要求我删掉，不要去打扰TA，我一般都会遵从意愿，删掉微博。当时有个模仿我的账号，对方专门记录女逝者，而且会把女性逝者的照片放出来，这更剑走偏锋一点。

后来，我就干脆裸辞去了上海，和合伙人一起做互联网殡葬业，之后又尝试开淘宝店、托管数字遗产、运营讣告服务等等，但发展都不太好。2017年，我将微博账号转手给了现在的运营团队。交接完那天，其实没有很特殊的感觉，就觉得自己终于把它安顿好了，会有点不舍。

这十多年，如果从赚钱角度来说，这些经历确实算是一种失败吧。但从影响力来说，挺好的，「逝者如斯夫dead」也是一个能够被人记住的东西。

小林的自述

@「逝者如斯夫dead」 团队负责人 小吴姐

没进公司之前，我刷到过「逝者如斯夫dead」。最开始看的时候还有点惊讶，怎么会有一个专门的账号去纪念逝者。其实我不太喜欢悲观的东西，看的时候会有些害怕。

本科找实习的时候偶然去了这家公司，才发现原来公司有这个账号。我发的第一篇投稿是两年多以前，投稿人偶然得知了他小学同学的死讯，回忆起一些故事。他同学一辈子活的很难，经历了很多磨难，但也没获得很好的结局。我就把它选出来了，放到“逝者追思”这个栏目里。

“逝者追思”的内容来自用户投稿，后台私信很多，我们会尽量看完。很多用户在凌晨发很长一段话，最后加上一句，回不回我都没有关系。看到之后，我们也会很难受，但这时候语言很苍白，只能说声加油或者回个抱抱的表情，告诉他们可以到我们的小程序“思念星空”里记录下来。

我们还有两个栏目，“微博人生”和“星空夜话”。

微博是一个记录的平台，我们可以通过微博猜测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微博人生”里有抗癌博主，读他们的微博非常难受，整个抗癌过程里有些痛苦都很难用言语形容。但他们又会很认真地生活，很多人能出去晒太阳都已经很开心了。如果条件允许，我们会在编写前把逝者微博都翻完，尽量呈现地完整些。

“星空夜话”通常是在晚上十点半发布，话题类型很广泛，比如,“你会经常对父母表达爱吗？”“如果有时光机，你想回到什么时候？”。偶尔问一句，偶尔讨论个新闻。去年，知乎上看到腾讯实习生跳楼的新闻，只留下一封遗书，说生活没有希望，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我就把这个故事放到“星空夜话”里，转发和评论都蛮多的。

我发现很多粉丝不理解，说为什么年纪轻轻去跳楼，有什么过不去的。其实，我觉得这似乎是当代年轻人的现状——对未来缺乏动力。

我们也会跟进很多社会热点。前段时间东航失事，我们做了#为生命立碑#的话题，转载了凤凰新闻、冰点周刊等媒体的稿件，去年的郑州暴雨和白银越野赛我们也有跟进。

其实，我们很少收到相关人的投稿。对遇难者亲友来说，他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心情也很悲痛，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我们。后台收到的私信都是用户朋友们的转载，希望我们能持续关注一下。

我们也不会第一时间就发布消息，这需要一个时间差。网络上消息非常混乱，像我们这样的账号，发消息更要谨慎、真实。

看了太多的逝者故事，自己对死亡好像就没那么恐惧了。生命有的时候就是意外，抓不住的。很多亲人投稿都是父母突然确诊癌症，几个月后就失去了彼此。

我跟我母亲关系非常好，我很爱她，如果不幸真的降临，我可能会比之前坦然一点吧。现在就好好珍惜，珍惜和亲人、朋友的相处。

现在，我们团队更多的精力放在开发“思念星空”上。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思念星空”和「逝者如斯夫dead」还是不一样的。「逝者如斯夫dead」是一个账号，帮助很多人在互联网上留下痕迹，“思念星空”是一个产品，一个所有人都可以用的东西，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两者之间是相辅相成的。

“纪念星空”的主界面

“思念星空”其实在2018年的时候就上线了，但一直是一个demo的形式。我们的创始人是看了《寻梦环游记》才有的想法，"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小程序里面的星星就像另一端的世界。当时只有他和一个技术人员，两人开发完成了这个项目，早期借助「逝者如斯夫dead」进行过推广，后来搁置过一段时间。

《寻梦环游记》电影截图

2020年，公司在武汉，我的家也在武汉。整个城市都陷入悲伤中，疫情对大家的影响真的很大，我当时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后来老板找我，说他想把“思念星空”再做起来，问我有没有兴趣。我马上就同意了。一方面觉得疫情之后，这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一方面这也是对我自己的一个挑战。

有“思念星空”，总有一份希望在，这也是我一直待在这个创业团队的原因。在小程序上线初期，我们接到过一位用户的私信，他特别有条理地给我们提了很多建议，还说这个产品很有意义，你们快点改，不要让别人抄走了。真的很暖心。

@「逝者如斯夫dead」团队运营成员小张

2022年大学毕业，我以实习生的身份加入了「逝者如斯夫dead」。

其实我是个泪点很低的人，有时候看投稿都会哭出声来。我记得有一位投稿者，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把我的父亲从河里带出来了”。他的父亲溺亡了。他描述了父亲的生前故事、得知父亲溺亡后自己的心路历程。故事沉重到窒息，我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好像这件事就发生在我身边一样。

许多失去亲人的人，时间不会冲淡他们的思念，只会让这份思念更加浓郁。他们日复一日地留言，诉说自己的思念、遗憾。我还记得有一位母亲，连续好几个月在微博上留言，纪念她遭遇车祸身亡的孩子，我翻她的留言，发现时间都是在凌晨一两点，想必是整宿未眠。真的让人很难受。

以前我很少和父母聊天，但现在，我一周会打去好几次电话。跟家人闲聊过后，心情会慢慢开阔起来，告诉自己，生死之外，都是擦伤，只有珍惜眼前人。

“思念星空”中的留言

人生除死无大事，我们该如何面对死亡呢？以下是「逝者如斯夫dead」里的部分留言。

《寻梦环游记》

“老爸，我今天真难熬。”（2022.6.19 父亲节）

“今天是奶奶走的第一百天……那天晚上我梦到她病好了，跟我说，感觉自己好像换了个新的身体零件，浑身轻松。奶，我真希望寻梦环游记里的一切是真的，至少我可以让你知道，我没忘记你，我好想你。”

“爸爸越老反而越懂事，我感觉这次爸爸身体不舒服了，他可能不想麻烦我们，他想自己挺过去的，结果这次没能挺过去。爸爸，其实我们一点都不嫌麻烦，这次真的是遗憾自责一辈子了，如果我们五一回家了，或许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对不起，妈妈已经尽カ了，没能给你二次生命……妈妈害怕你用厚一点的尿不湿磨屁股，给你买的贵一点的尿不湿，你还没有用就急匆匆的离开了。妈妈会努力减肥，让你重新回来，记得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要带着你的健康，别再让爸爸妈妈难过了。”

“她肯定是心痛我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久不再出现在我的梦里。她知道，醒来后怅然若失的早晨，跟晚睡一样是慢性自杀的毒药。”

如何理解这种永别的呢？

——“只是会晚一点再相见。”

-END-

作者 | 冯   平 曹嘉轩 许   愿

编辑 | 杜锐峰

值班编辑 | 王   婧

统筹总监 | 许   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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