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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史诗小说):《青杨树》(166) 原创(史诗小说):《青杨树》(166)

北方青杨 北方青杨

原创(史诗小说):《青杨树》(166)


 

      第九十八章


第二天一大早,李春天随着队伍到了北京火车站。上了火车,火车向着回家的方向开去。随着列车缓缓的开动,李春天从车窗向着北京招手再见。再见了!北京!再见了!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李春天泪流满面的在心里喊。

火车向着西南方开去,越往南走,李春天的心里就越有一种落寞的情绪。是啊!离壮观火热的北京越来越远了,想到自己就要回到那在深秋里显得凋敝的小村庄,李春天的内心感到了一丝凄凉和悲伤。

第二天下午,李春天所坐的大卡车回到了卫镇公社,下了车,听了公社革委会领导的训话,李春天独自一人回石磨村去。走到浍河滩里的时候,她看到了故乡蓝天上洁白的云朵,浍河里清清的河水,她有些感慨万分,她觉得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但只有这个小小的乡村是属于她的。她从心里感觉到,自己是热爱自己的小乡村的。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雷建设,路过那个小树林的时候,她的心跳加速了。这个时候她有些想念雷建设,甚至是有些爱上雷建设了。

她爬上坡,刚一出现在村口,就有人看到她。那人像见到天人一样地大声喊道:“李春天回来了!去北京见毛主席的李春天回来啦!”。那人在村里的街上边跑边喊。听到喊声,村里人纷纷从自家院子里走了出来,到街上看李春天。李春天刚开始听到这有些失常的喊声吃了一惊,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是呀!自己是从北京回来的,是看望毛主席回来的!她内心的那些落寞凄凉伤感柔情一下子都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满腔的革命豪情。

村里人的都到了大街上用热烈的眼神看着李春天。他们渐渐地不由自主地簇拥到李春天的身边来了。这种场景使得李春天的心再一次热了起来,她想自己带着文化大革命的火种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自己应该星火燎原,把这把火烧得更旺,让它燃烧在家乡的各个角落,把毛主席的光辉洒遍家乡人民的心中。

雷建设也过来了,他用火热而崇敬的眼光看着李春天。李春天也感觉到雷建设的眼光中多了一丝敬畏。是啊!石磨村除了书记李吉祥参加过南征北战,去过朝鲜打美国,算是个大人物,可他虽然复员回家时路过过北京,可他没有见过毛主席。况且他现在已经被打倒了。李春天是石磨村唯一一个去北京见过毛主席的人!雷建设带着村里的造反派们和村民一起簇拥着李春天向大队部走去。一路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李春天见到毛主席的情景。由于问的人太多,李春天根本就顾不上回答各式各样的问题。雷建设替李春天拦住了这些提问,他说:“都不要乱问了,先到大队部,商量好后就开村民大会,让李春天介绍到北京见毛主席的情况。”听到雷建设这样说,大家都不问了,急匆匆地往大队部赶去。

进了大队部,有人给李春天倒了一杯水端了过来。李春天接过水来喝了。雷建设就说:“春天,你先坐下,好好给我们讲讲,到北京见到毛主席的事情。”

有人插话说:“还是开个会给全村人讲讲吧,你不看门口围满了人吗!”

雷建设回头一看,看到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就赶紧说:“好!那就通知开会。”他说着打开了桌子上的麦克风通知全体村民到小学校操场上开会,听李春天报告她到北京见毛主席的情况。大喇叭嘹亮的声音把这个消息传遍了全村。村里的男女老幼听到这个消息都欢呼雀跃,赶紧拿着小板凳往小学校操场上赶去。大家都想占个好位置,好听听李春天说见到毛主席的情景。

雷建设和李春天并肩走着向小操场走去,他俩周围簇拥着造反派们。雷建设这时感到自己和李春天真的成了革命伴侣,将来村里就是他—贫下中农的子弟和见过毛主席的红卫兵李春天的天下了。

他们到了小操场,全村的群众已经围满了操场。李春天走到操场中央开始给大家讲话。李春天以前是个性格温顺话不多的女孩子,自从参加了红卫兵,在革命运动中锻炼的比较大胆了。这次去了北京,她的讲话的胆子似乎更大了,看着村民们那热切而崇敬的目光,李春天脑海中马上就浮现了自己在北京天安门广场见到毛主席的情景。她马上模仿着在北大清华见到的那些红卫兵演讲者的神态,慷慨激昂地挥舞着双手讲了起来。她绘声绘色地说着自己这几天的经历,当讲到她在天安门广场见到毛主席的情景时,李春天又激动地泪流满面。

正当李春天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宣讲毛主席打倒“走资派”的革命路线时,村里的两个“走资派”李吉祥和秦荣庭也坐在台下听着。他们对李春天的讲话也非常感兴趣,他们虽说以前是村里的一二把手,但他们也没有见过毛主席。他们听到李春天讲到毛主席时,也非常兴奋。但当他们听到毛主席说要号召打倒骑在人民头上的“当权派”时,他们也颓丧地低下了头。李吉祥自言自语地说:“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不待见我们这些老干部了!”

开完了会,雷建设和李春天就带领着造反派们在村里开展了更为猛烈的革命运动。他们把“走资派”们又拉出来批斗。“破四旧”,跳“忠字舞”,石磨村的文化革命运动开展的更为轰轰烈烈了!

这次外出,打开了漂亮的李春天的心扉,她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她要走出去!李春天回来后,变得性格狂暴激烈,干革命总是冲在了最前面。她似乎成了石磨村的新领袖!就连后来参加武斗回来的鲁小牛也对她不得不刮目相看。

就这样闹腾了些日子,忽然上面传来了指示,要开展“一打三反”运动,也就是打击在“文化大革命”中乘乱搞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和铺张浪费的的人物与行为。指示一下来,鲁小牛和雷建设就在村里搜寻这样的人物,老百姓中没有这样的人物。鲁小牛和雷建设虽然这些日子多吃了,但他不会把自己撂出来让群众批斗,他们就把李吉祥和秦荣庭又拉出来让群众深挖他俩以前有没有贪污盗窃、铺张浪费的行为。李吉祥又被批斗了一阵子,回到家里,就有些唉声叹气,嘴里念叨着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呀!”

就在这当儿,秦荣庭满脸兴奋地跑到他家里来了。李吉祥一看秦荣庭来了,就有些害怕,他说:“咱们现在是啥处境?你还敢过来串联!你不要命了你呀!”

秦荣庭却一脸兴奋地说:“李书记,不要怕!,咱们的机会来了!”

“啥机会?咱们都被打倒了!还有啥机会?”李吉祥问。

秦荣庭瞪着发光的独眼说:“这次开展的‘一打三反’运动不是针对咱们的,是针对他们这些造反派的!”

“你咋知道的?”李吉祥说。

“刘少奇邓小平那些走资派已经被打倒了,成了死老虎,毛主席已经放心了!现在天下大乱!毛主席要收拾‘文化大革命‘造成的乱局,这次的‘一打三反’主要对象是动乱中无法无天的造反派们!”秦荣庭激动地说。

“哦!我说吗!咱们已经这么老实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咋还会对咱们不放心!咋说咱们以前也是对革命打江山有贡献的人!这‘一打三反‘中的反革命说啥也轮不上咱们。原来是针对这些无法无天的造反派们的!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厉害!英明!看得准目前的乱局是由谁造成的!”李吉祥感慨地说。

秦荣庭接过话来说:“李书记,你说咱村谁是反革命?”

李吉祥说:“我想不出来,你说咱村谁是反革命?”

“鲁小牛呗!他在外面杀了人!还扛了杆枪回来,你说他不是反革命谁是反革命?”秦荣庭说。

“鲁小牛是反革命?他可是现在村里的头儿,威望高着哩!”李吉祥有些疑惑地问。

“他就是反革命!”秦荣庭斩钉截铁地说,“他杀的是人民群众,他说他是保卫毛主席的那一派,可对方也说自己是保卫毛主席的那一派!现在谁敢说自己是保卫刘少奇的那一派?我敢说,全中国也找不出一个敢说自己是保卫刘少奇的那一派!”

“是呀!这么说鲁小牛就是咱们村的反革命!”李吉祥恍然大悟地说。

“就是,现在到了他小子倒霉的时候了!”秦荣庭恶狠狠地说。

“那咱们怎么行动?”李吉祥问。

“我也是听我老婆说,外村里有把杀过人的造反派抓起来当反革命枪毙了的!我才这么想的。咱们到公社去,举报鲁小牛在武斗中杀过人,还私藏枪支,就说他是反革命,公社主持‘一打三反‘的人敢不抓鲁小牛这个反革命?他们谁不想抓几个反革命向上面交差?突出自己的革命成果!”秦荣庭说。

“是!是!是!”李吉祥连连点头,“咱俩革命了半辈子,现在栽倒在鲁小牛这个混混流氓手里,我可真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好!咱们马上到公社去!”秦荣庭说。

 

这两个人相跟上出了村子,小跑着过了浍河石桥,到公社革委会报告去了。

他们到了公社革委会,发现革委会里有自己以前的老相识,李吉祥惊讶地问:“你们不是被打到了吗?怎么又上来了?”

那人说:“你们两个老实疙瘩!被人家打到了也不知道反抗,现在说的反夺权,就是从那些革命投机分子手里把权夺回来!咱们革命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支持毛主席的。毛主席说让干啥咱们就干啥!咱们啥时候走资本主义道路了!那是他们给咱们瞎扣的帽子!现在毛主席要搞‘一打三反‘运动,就是要收拾那些靠造反起家、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混账玩意!你们村有没有这样的坏人?”

李吉祥赶紧说:“有啊!”接着就把鲁小牛的情况给那人一汇报,还说鲁小牛“四清”时就因为偷盗集体的粮食被处理过。那人听完拍案大怒,说:“这样的反革命还在村里扬威耀武,成什么体统?我马上派人把他抓来,拉到浍河滩里毙了!”说罢就吩咐他身边的武装人员派几个人到石磨村去把鲁小牛抓来,临走前吩咐抓捕人员要注意他有一杆枪。

几个武装人员很快就来到了石磨村。鲁小牛正在家吃饭呢,糊里糊涂地就被人抓了起来,用麻绳子捆了,还上了镣铐!完了那几个人从他家的猪圈里起了那杆枪。原来鲁小牛自从把那杆枪拿回家里后,就老是做噩梦,梦见那个被他打死的人趴在地上抽搐!他就觉得这杆枪是个凶器!又怕被别人偷去,就把那杆枪埋在了自家的猪圈里。这次被公社武装人员抓起来后,他就招出了那杆枪埋在猪圈里。那几个人在猪圈里起了枪,就押着他来到了公社。

到了公社,革委会的人们一审他,鲁小牛就把所有实情都说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是正义的,是为了保卫毛主席才杀的人,自己不是反革命!革委会的人说:“你平白无故就杀死了革命群众,你不是反革命谁是反革命?”说完就把他拉到浍河滩里枪毙了!

枪毙鲁小牛前,革委会的人给他的嘴上也上了铁丝扣,就像骡马的嘴上上的铁笼头一样,不让他说话。鲁小牛胡呼乱喊说自己是被冤屈的,铁丝扣把他的嘴弄得满嘴是血。浍河滩里被枪毙的反革命不是一个人。这些被枪毙的人背上都插着“亡命旗”!浍河滩里的风吹过,“亡命旗”呼啦啦地响!几声巨大的枪声响过后,就有人拿着白面馒头跑过来沾他们热乎乎的脑浆子吃,说是能治病!这些死人的天灵盖被子弹造成的冲击波掀起了!白色的脑浆流了出来,一个有病的老汉正拿着白馍馍沾着鲁小牛的脑浆子吃呢!在脑子里面的浆子吃不上,那老汉就把死人背上的“亡命旗”拔下来,用旗杆子挑出脑浆子抹在馍馍上吃。在河边田里干活的吴兰儿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吓得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回家去了。

当天下午,鲁小牛的老婆就到公社革委会去交子弹费,就是鲁小牛被枪毙时所用的那颗子弹费用,大概是五分钱!上面枪毙人有规定,交了子弹费才能把尸体拉回去下葬。本来当天上午被毙了,尸体要给革命群众展览一个小时,展览完后就可以把尸体拉回去下葬。可当时执行枪决的人们看到有群众准备吃死人的脑浆子治病,便吩咐鲁小牛的老婆下午才能往回拉尸体。

鲁小牛的老婆交了子弹费,就一个人拉着一辆小平车到河滩里拉鲁小牛的尸体。本来死人的尸体是非常可怕的,特别是对一个孤身一人的妇女来说。可鲁小牛的老婆这个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她只有无尽的怨恨。她也不知道怨恨什么,她的心里只是恨天恨地恨这个世界。她在内心怨恨自己命不好,自己长得这么好看!可上半辈子嫁了一个国民党反动派反革命县长程焕章,被解放军打死在沟里了;下半辈子嫁了个贫下中农造反派反革命鲁小牛,被人枪毙在了浍河滩里;兴许像是别人私下里议论的,自个长的太妖了,命里克夫!她面无表情地拉着小平车走过坑坑洼洼布满鹅卵石的河滩,来到了鲁小牛的尸体前。鲁小牛的尸体看上去并不那么恐怖,原因是那个吃完脑浆子的老汉发了善心,临走前拿了一件破衣裳把鲁小牛的上身给遮住了,只露出两条腿来。鲁小牛的老婆看到那双脚上穿的还是自己给做的鞋,就有些激动,走上前去跪倒在地上抚摸着自己做的那双鞋,似乎不是可怜鲁小牛,而是可怜自己做的那双鞋的命运,怎么穿到了这样一个倒霉的人的身上。

她没有呼天唤地地哭,而是木然地摸了摸鞋子,就站起来往小平车上拖尸体。鲁小牛的尸体已经硬了,像一根直挺的棍子,也不难拖。那件破衣裳已经被脑浆子和血牢牢地沾在了头上。所以在往车上拖的过程中,那个被打碎的恐怖脑袋也一直没有露出来吓唬自己的女人。

把尸体拖上了小平车,那女人就拉着尸体往河滩外面走。尸体不重,就是路坑坑洼洼不好走,走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尸体拉出河滩。本来这女人想把鲁小牛的尸体拉到鲁家的老坟上去安葬,可上午鲁家的同族人就发话了,说鲁家出了这样一个反革命,不能往祖坟里葬,怕坏了祖坟的风水。这女人没有办法,把尸体拉出了河滩,在附近找了一块闲地,从小平车上取下准备好的铁锨,在那里挖了一个坑,把鲁小牛给埋了。

三天后,几个野狗拖着一条人腿进了石磨村,把石磨村的百姓给吓得不轻。原来鲁小牛的女人力气不大,一个女人家能把尸体拖出来埋了就不容易了。那天她实在没有力气了,挖的坑比较浅,挖完坑后她已经累的快散了架子,就草草地把鲁小牛放进坑里埋了就回来了。没想到几天后几条饥饿的野狗循着血腥气把鲁小牛的尸体从坑里扒拉了出来撕吃了。又为了争食一条腿,追赶着来到了石磨村。

这条人腿来到了石磨村导致石磨村大乱。人们争相互告这恐怖的消息,似乎回到了当年遭狼患的年代。那几只似乎变回到祖先狼的野狗在大街上旁若无人撕咬着人肉,石磨村的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似乎人类的末日来临!

老书记李吉祥听说了这个消息,他在战场见过的死人多了,并不怕死人,但他对这种恐怖的气氛也有些心有余悸。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出门找来几个年轻人用棍子把野狗打开,将那快变成枯骨的腿拿到村外埋了。

风云一时的鲁小牛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

狗敢吃人!李吉祥想到了当年他们在战场曾经遇到过狼吃人尸体的事情,那时候的对策是对于敢吃人尸的所有畜生一律格杀勿论!不管它们吃的是战友还是敌人的尸体!李吉祥又找来些年轻人,吩咐他们把这几条野狗全部杀死!他知道吃过人肉的狗就是狼了!

村里开始了打狗运动!那时候人都饿得不行,对这些和人抢食的狗都恨得不行,更何况是几条敢吃人尸的野狗。年轻人的战斗精神从造反上一下子转移到了打狗上。他们拿着棍子在村里村外追杀狗,村里村外到处都是人们“嗵嗵嗵“疯狂追赶狗的脚步声。狗们凄厉的狂吠声也不绝于耳。石磨村又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中。

两天后,村里的狗几乎被追杀殆尽。人们开始吃狗肉,满村飘着狗肉的香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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