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过童年的炊烟
飘过童年的炊烟
刘宗海
在见不到炊烟的城市,我时常怀想故乡的炊烟。那些叠印于家乡泥屋上空的一柱柱灵动袅娜的飘带,镶嵌在乡情素朴的画框上,她植物般葱茏恬静的影像,深深地烙留在童年记忆的上空,在岁月更迭中不断地嬗变着姿彩。
记忆里的村庄,安详若鸟群样飘动的炊烟,总是和着日升日落的节拍起起伏伏。印象中,最轻柔的莫过于早晨的炊烟。当朝霞染红天边、鸟雀啁啾于林梢,故乡的小村落里,家家户户灶屋的烟囱里,便升腾起一缕缕青白或淡蓝色的炊烟,村庄四处弥散着柴草燃烧沁散出的疏淡而温润的清气,夹杂着喷薄欲出的淡淡的饭香。炊烟似雾若岚,飘缈腾舞,没有风的时候,扶摇直上,像一个个浓墨重彩的感叹号;刮风的时候,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摆动,如一群群灰鸽列队滑翔。站在高坡上俯瞰,可见钢蓝色天穹下,平坦的阡陌间数百缕青烟徐徐飘荡,斜升袅娜,与旷野里浮荡的雾霭、树林里氤氲的薄岚交织萦绕,变换着舞姿,把远山近树、碧空田畴浸染得雾雾绰绰,犹如水墨画般悠远秀润。微风吹过,缭绕解开,缕缕轻烟飘向水洗般湛蓝的高空,村庄便褪去纱幔般的衣裾,绽露出混沌初醒时的澄净与靓丽。此时若在草坡放牧或田野躬耕,会觉五谷的清醇与泥土的芬芳沁入心脾,肺腑澄澈,胸襟澡雪。
傍晚时分,弯弯曲曲的炊烟从高矮不一的房顶升起,一段段,一束束,一团团,被微风扯成丝丝缕缕,微微跃动,有的似清亮的绸缎随风起舞,有的宛如着色的云朵袅袅依依,浓淡相宜,交错相融,在晚霞的映染下,像一条条黛青色的丝巾围在村庄的脖颈上,给乡村笼罩上了一层古朴静美的釉彩。烟湖般流淌的暮色中,晚归的父兄肩荷农具,手牵耕牛,慢悠悠地走在乡村的畎亩上……炊烟撑起来的小村庄里,一家人在自家的闲院里围着小木桌吃饭,在大门口跟乡邻说闲话,孩童的嬉闹声,羊群的咩叫声,木车的隆隆声,辘轳的嘎轧声,抒写着乡村黄昏特有的田园诗意。炊烟、井坊、柴垛、农舍,这些单纯质朴的生命元素,简洁地勾勒出一幅原始恬淡、静美极至的乡村风物画,让故乡的父辈们在沉重的劳作之后,舒然地品咂艰辛岁月里的乡韵亲情和清苦日子中的幸福与满足。
故乡四季轮回寒暑易序的岁月中,时常变换的是阡陌地垄的禾稼和崖畔河边的花草,不变的是盘桓在青砖灰瓦上的温馨而醇香的炊烟,以及伫立在一炷炷炊烟背景中的母亲。母亲的身上,聚集并浓缩了故乡所有女性辛劳隐忍的身影。她们每天的劳作从走进灶房开始,到离开灶台结束。清晨,当蘸着朝露的鸡鸣声响彻村庄,早起的母亲便踏着第一缕晨曦,开始往灶膛里填第一把柴禾;随着风箱的拉动,一团团青烟从屋顶升腾而起,弥漫着麦粒成熟的清香气息。熊熊火光把母亲皱痕杂陈的脸庞照得通红,那张慈蔼而灿亮的脸盘上,濡滞着密密点点的汗粒和烟尘;双眼红肿着,依稀溢渗着莹莹闪闪的泪滴——那是天长日久在灶房里烟熏火燎的缘故。母亲手脚麻利地烧水切菜,树皮般粗糙的手,重复着一个又一个熟稔的动作。灶眼里飘出的缕缕炊烟与锅沿上漫溢出的腾腾热气,在泥坯斑驳的灶房里漂浮着,顺着门框和屋檐清水般潺潺流出,在院落里洇散,乡街上氤氲……当早饭的炊烟无声无息地消隐于村庄的上空,我们背起书包上学后,母亲解下油污的围裙,一双脚沿着蜿蜒的日子又匆匆奔走于田埂、溪畔、院庭,干农活,洗衣服,做针线,最后再次回到灶台前,如同炊烟一样流连于自己苦瘠而温馨的家园……
绽放于乡村帽沿上的炊烟,是父母亲用颗粒饱满的汗珠浇灌出的风吹不折、雨淋不湿的庄稼。土地贫瘠,炊烟不会消瘦枯萎;风调雨顺,炊烟更是丰盈蓬勃。在那澄明如水的岁月里,摇曳生姿的炊烟,弥散着雨后清荷般的气息,喂养我们在乡村小课堂上的读书声,更教会我们在云淡风轻的时光里清雅恬舒地解析乡野流年的韵致,品赏人间烟火的真醇。伫望炊烟,一股潮汐般的激情,常常会沿着父辈在房顶栽种的这种葱葱郁郁的植物,缓缓地攀援至我们的头顶,点燃一代又一代乡村少年走出农门的希冀,升腾起一茬又一茬庄稼汉对殷实康乐光景的祈盼。
炊烟是乡村风景里永不褪色的民间艺术,是维系我们蜗居在城市的农村孩子与故乡之间情感的脐带和筋脉。如今在渭北高原的故乡,已经很难看到那漫溢乡间的轻袅炊烟了。土房瓦屋逐年消失,麦草玉米秆丢弃在田垄;充满都市气息的小洋楼里,方便快捷的液化气或清洁环保的沼气咝咝燃烧,蓝色的火舌轻舔着纤尘不染的前卫厨具,滋滋的炒菜声传递出诱人的香味。土灶和烟囱成了即将绝迹的濒危物种;那萌芽于灶膛、滋长于天空,载着草木灰香味的炊烟,与犁铧、石碾、纺车等一道,已从乡村矗立的风物中悄然消逝。虽然如此,蛰居在工业化烟囱不分昼夜地喷涌白烟黑雾的城市里,我时常不由自主地怀恋家乡流云般清碧透明的炊烟。怀旧的思绪里,炊烟似幼年的底片,传达着一份份感动的记忆,融溶着一帧帧宁馨的意象,抒写着一个个温煦的故事。噪音喧嚣烟火眩目的夜晚,浅睡于都市钢筋水泥的夹缝间,我常常会做梦,梦见上百炷炊烟袅动于乡村寥廓的旷野,溪流清风般浸漫润泽皲裂的心床;内心便澎湃起思乡的柔波,悠悠情丝顺着家乡河流的方向,回到童年的故乡——
朦胧中依稀看到,白霜染鬓的母亲从一炷炊烟中步履蹒跚地走出来,一双长满厚茧的手,拍打净衣服上的尘土,拂理掉鬓发间的柴禾,苍迈颤巍地站立在泥屋的矮檐下,像一只守候巢窝的孤雁,若有所盼地眺望着村口的小路,等待我们快快回家,吃上一顿她亲手烧水和面做成的没有添加剂和地沟油的素净醇香的农家饭……
刘宗海,1969年生于岐山县枣林镇,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从事乡村教师、文化馆创作员、机关公务员等工作。百余篇诗文曾在《青年文摘》《雨花》《延安文学》等发表,部分作品曾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春节“配乐抒情作品展播”专题节目中播出,并多次入选中学生教辅读物。现供职于宝鸡市中级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