碌碡后面是夏天

赵林祥

农人的夏天是从推着碌碡光场开始的。那时节，田地里还是一片油绿，小麦灌浆，豌豆开花，大蒜抽薹。闲赋了半年的碌碡，正卧在打麦场边角落里的杂草丛中，灰色的背身上闪着满眼铮亮的乌光。

一场适时的细雨过后晨雾笼罩的清晨，静寂的村庄传出“刮场喽——”的吆喝声。庄稼人，不用问，人家做甚你做甚。便有三五成群的农人走出家门，手拿扫帚、笼子，肩扛镢头、铁锨，不约而同地奔向村外的打麦场。女人拔草，男人打扫， 沉睡的碌碡于荒草中苏醒，抖搂着乌亮的光泽，被众人合力掀到了路边，腾出大片的土场。打折净场面，手持镢头，从场地中心开始向外围刮场。一镢头紧挨着一镢头，寸土不留地用镢头尖刮起土场的表皮。那阵式紧张有序，有节奏，人人手臂挥舞，脚步前移，一时间镢头哧啦，泥土翻溅，平实的打麦场像巧妇正在摊开的一张粗糙、黝黑的煎饼子，扩张， 变大，慢慢地膨胀、延伸，直至覆盖了打麦场的角角落落。

晨阳晃悠悠爬上了村东老槐树的尖梢，千万道亮丽的霞光， 尽情地洒在空阔的土场上，便有丝丝缕缕淡蓝色的地气，从刮开了的土壤里袅袅地升腾，纠缠着人的脚步。高远的蓝天下，人影游移不定，燕子在低空盘旋，鸟儿在土里觅食，碌碡在场边凝神静气地期待。吃过早饭的农人，气也不歇，扛着大耱，牵着牲畜又一次进场。一番拾缀，牛套轭头挂上耱， 拽紧梢绳站上去，“得儿，驾——”长鞭一响，牛拉着大耱转开了圈儿耱场。日头早已挣脱了树梢的纠扯，太阳亮光光的，一顿饭的工夫，薄薄的地皮吸收了阳光热量，翻张着，干燥了，泛出地表本质的白色，大大小小的土块被厚重的大耱吞没、碾压、撕磨。蹄声嗒嗒，大耱嘶啦，人和牛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耱后卷带起大团的尘土，淹没了提着笼子捡石块的女人 罩住了场边蹲着的碌碡……

菜角子黄了梢儿，豌豆结荚，大麦炸芒了，紫蒜熟透啦。成熟了的庄稼期待着上场，老天却故意跟农人作对，十天半月愣不下一滴雨，碌碡被毒日头晒得烫手，农人的心焦急如焚， 庄稼等着上场哩，打麦场可是夏作物收获堆放、碾打、晾晒不可或缺的唯一场地哇。急不可待就只能挑水泼场，男人将从深井里绞上来的清水一桶桶地用扁担挑进打麦场，女人一马勺一马勺均匀地泼洒在土场上，干燥的地面吱啦地呻唤着 泛起白亮的烟尘。真是土地焦渴人焦躁，碌碡等着要光场。

又是一顿饭的时辰，泼湿的场面刚吸住水分，碌碡终于等来了大显身手的机会。一方木剥枷套上身，敲打几下上紧轴， 四角绑上粗麻绳，一根木杠子穿绳而过，男人一头，女人一头，紧握着杠头扛起来，弯腰，躬身，憋住气，使蛮力，“嗨———”一声合力掀动起来，上千斤重的碌碡在人力牵引下， 在湿漉漉的场面上滚动起来，一行压着一行，来来回回，反复碾压，不厌其烦。剥枷的轴尖与碌碡的轴心剧烈地摩擦， 吱呀吱呀地尖叫着，粗粝的地面，在碌碡的碾压下，泥土融合，凝结着，转过三四个来回，丑陋的场面便奇迹般变得平展展，光溜溜，闪现出乌亮亮的光泽，惹得孩童大呼小叫地撒欢儿，打滚儿。筋疲力尽的农人这才停住碌碡，摸一把满头满脸的汗水，露出坦然、舒心的笑容。沉重的劳作，让原本空阔的打麦场，仿佛已摞满了大垛大垛小山样的麦捆子， 满场上金灿灿的粮食慰藉了农人苦累的身心。

从第一次掀起碌碡光场，到把夏粮扬净晒干装进包里，整个忙月天，老天每下一次雨，农人哪怕再忙再累，家家都要抢在日头暴晒前，乘湿掀着碌碡光一回打麦场。普通的青石碌碡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滚动着，滚过了人类数千年的生存历史，成为传统农业夏收的主角，如今仍在偏远乡村的夏天里滚动着。

哦，又是一年麦子黄，遍地“铁牛”收割忙。每每看见静卧在农家院里，满身尘土的碌碡，遥想先辈们劳作的苦累和艰辛，我不由泪流满脸……

碌碡后面是夏天！

赵林祥，岐山县凤鸣镇巩寺村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自强模范。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有长篇小说《理事长》《西安是个坳》，长篇纪实小说《爱不流泪》，村庄史话《栉风沐雨盘龙寺》，散文集《人生的第一个青苹果》。其中《爱不流泪》荣获陕西省首届慈善文学一等奖，《亮亮•木车•小鸟》荣获陕西省残疾人散文诗歌大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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