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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鹏 | 敢拿自己开涮的的领导人才叫自信——自黑之王奥古斯都

陆大鹏 搜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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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奥威尔说:“让现存秩序恼火的东西,就是好笑的。每一个笑话都是一场微型革命。”我们对政治笑话,尤其是苏联的政治笑话非常熟悉。政治笑话,往往含蓄地表达了讲笑话人的立场,具有隐秘的颠覆性,向“现存秩序”发出微型的挑战。

世界历史上另一个超级大国的另一位领导人,也是大量笑话的标靶。不过,他不会因为遭到冷嘲热讽的“妄议”而恼羞成怒,自己反倒乐此不疲,喜欢讲笑话自嘲。今天我们知道的关于他的笑话,很多源于他自己之口。他就是建立罗马帝国、以共和之名行帝制之实的的奥古斯都皇帝。

感谢5世纪初作家马克罗比乌斯(Macrobius)的勤奋笔耕,奥古斯都的很多笑话保存至今。先举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例子。这个笑话有很多变体,但奥古斯都应当是它的原型和鼻祖:

有一次,奥古斯都遇见一个长得非常像他的人。皇帝沉吟片刻,问对方,他的母亲是不是在罗马大户人家待过。那人说没有,不过他父亲经常到罗马大户人家干活。

奥古斯都显然开得起玩笑。当然这个故事也体现出他对自己血统正当性的高度自信。毕竟他的合法性在于他是恺撒的甥孙,他与恺撒之间的联系纽带是母系血统,所以他的爹是谁不是特别重要。

再来一个关于奥古斯都的婚姻的笑话。这个需要解释一下背景。奥古斯都看中了身怀六甲的有夫之妇李维娅,于是强迫她的丈夫克劳狄·尼禄与她离婚,然后在她分娩仅仅几天之后就与她结婚,并且还让她的前夫主持婚礼。这种行为在现代人眼里是不是很怪诞,很丧心病狂?婚礼非常盛大,饮食极尽奢靡。按照当时的风尚,贵族女性身边要弄臣侍奉,小声向她们插科打诨,对她们周围的人评头论足。这些幽默评论非常尖酸、做作,往往十分粗俗,老于世故的人会喜欢这种笑话。宴会上,有个弄臣指着餐桌另一端的克劳狄·尼禄,对李维娅说:“夫人,您的丈夫明明在那边,您为什么在这边?”

陈列在卢浮宫的李维娅像

奥古斯都特别喜欢双关语和讽刺语。有一次,他主持审案,一名辩护律师是个驼背,他请求皇帝:“如果您发现有错,就纠正我好了。”奥古斯都说:“我会纠正你,但我没有办法把你理直。”(原文里,“纠正”和“理直”是同一个词。)

有一次,有人求奥古斯都办事,向他递上请愿书,但此人在皇帝面前战战兢兢,双手捧着请愿书距离奥古斯都还有相当远距离就停住了。奥古斯都问:“你以为我是大象吗?”意思是他不能像大象一样用鼻子取走那么远的东西。

奥古斯都非常宠爱自己的独生女儿尤利娅(后来她的道德败坏被揭露之后,遭到父亲格外严厉的惩罚,正所谓爱之愈深,恨之尤切)。尤利娅以美貌著称,人到中年之后更加注重自己的外貌,努力与年龄对抗。有一次奥古斯都看到尤利娅让女奴帮她一根一根拔掉白头发,就问:“白头发和秃头,你选哪一个?”女儿答道:“白头发。”“那你这么努力地拔头发干吗?”

开玩笑往往是摆脱窘境(比如要拒绝某人时)的温和办法。笑话也是很好的故事,能够迅速传播,让大家愈发觉得也是一个普通人,不是高高在上的暴君。一位商人给他送来一套用昂贵的紫色染料染成的衣服。但皇帝对颜色的深度不以为然。商人保证说,如果把衣服拿到光线下,就会好看一些。皇帝答道:“什么?你的意思是,我要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罗马人民才能知道到我穿的衣服很高档?”

奥古斯都像

有一段时间他拥有一个指名奴隶。所谓指名奴隶,是一种受过特别训练的奴隶,他的任务是向主人提示走过来的其他公民的名字,以便主人能够以亲切的方式与来人打招呼。拉选票的政治家往往会带一名指名奴隶在自己身边。但奥古斯都的这个指名奴隶记忆人脸和及时认出别人的本领不够,没办法帮助主人。有一天,他们即将走到广场,奴隶问,他有没有忘记什么需要的东西。奥古斯都说:“你最好带一些介绍信,因为你谁都不认识。”

奥古斯都的笑话有时很尖刻,但按照当时的标准(罗马人喜欢嘲讽别人的身体缺陷,比如上文说到的驼背),从来都不会显得恶毒。更重要的是,他虽然会用言语挖苦人,但从来不会同时做出残酷或专横的行为,奥古斯都在幽默时从来不会故意展示或者滥用自己的权力。

奥古斯都很了解自己的公众形象,并抓住一切机会鼓吹。他讲的笑话,和他允许传播的关于他的笑话,或许也是这种形象塑造工程的一部分。这些貌似“真情流露”的时刻其实也是表演作秀的好机会。不过话又说回来,幽默是个人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对领导人(乃至一个政权而言),幽默与其开明程度也许有一定联系,与其自信程度一定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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