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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硕 | 外国人想象中的女儿国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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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是数一数二的超级国产大IP,但“四个和尚一匹马”的主角设定,带来一个巨大的先天不足:没法添加女主角。所以,作为西游记里为数不多的人类女性角色,女儿国国王就成了重点开掘对象,从经典版的朱琳到最新款的赵丽颖,大家都努力演绎着女儿国王与御弟哥哥那点事,其实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不是当代的编剧导演,也不是吴承恩,而是玄奘大师本人。


玄奘所著《大唐西域记》中,提到过“东女国”东女国见张发财 | 《西游记》没瞎掰,女儿国原来真的有,而且还有大小王……、“西女国”,关于后者,是这样记载的:“拂懔国西南海岛有西女国,皆是女人,略无男子。多诸珍宝货,附拂懔国,故拂懔王岁遣丈夫配焉。其俗产男皆不举也。”

这段话里,需要解释的信息点有两处:

一、拂懔国,又称拂菻国,这是唐人对东罗马帝国的称呼,东罗马,也就是拜占庭。

二、其俗产男皆不举,是说这个国家的男性地位低下,不能进入社会上层——不要把这句话误当成女儿国的成因。

有了拜占庭这个地理坐标作为参照,我们可以大致圈出西女国的位置,不过所谓西南海岛,应是误记,因为拜占庭西南是地中海,那一带没有符合女儿国特征的地方,但要是把西南换成东,或者东北,那就有意思了,因为这就衔接上了古希腊神话时代的传奇,亚马逊女国。

《西游记女儿国》展现的女儿国场景

根据希腊神话,今天的土耳其小亚细亚半岛北部,黑海南岸的塞莫顿河之滨,曾有一个神秘的女人之国:亚马逊。该国由清一色的女人构成,女主理政,女将带兵。亚马逊妇风彪悍,女战士擅使双面战斧,武艺精纯,在《荷马史诗》里,她们甚至能跟希腊第一英雄阿喀琉斯大战三百回合;远程攻击更是拿手,标枪弓箭,例不虚发。亚马逊女战士的格言是,女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传说为了避免拉弓投枪时碍事,亚马逊人会在成年后将右乳割掉。

女儿国国王,《西游记女儿国》剧照

关于亚马逊女国,另一桩能极大激发人们好奇心的事,是她们的繁衍方式。亚马逊人再排斥男性,毕竟也不能单体繁殖,而她们生活的塞莫顿河,也不像西梁女国的子母河那样精子含量严重超标,所以诞育后代这事,还需男女搭配。亚马逊人周边的黑海、高加索一带,古时小国林立,比如希腊悲剧名段《美狄亚》里,伊阿宋等人盗取金羊毛的科尔奇斯国,就在这附近。亚马逊人会定期跟包括科尔奇斯在内的邻国开展“援助交际”,引进人种(这也就是玄奘《大唐西域记》里记载的“王岁遣丈夫配焉”云云)。其后,生下的如是女孩,就留下抚养,要是男孩,则交给父方。

另一个生育来源是战俘,这些人是最惨的,连性奴都算不上,就是作为配种机器被亚马逊女人使用,采伐无度,直至油尽灯枯。

或许是这些女汉子给同时代的各国爷们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们的时代过去之后,流风余绪,仍千载不绝,比如DC的《神奇女侠》,就借用了神话里对亚马逊女国的设定,只不过世易时移,前述涉及黄暴的成分,没有原样呈现。

《神奇女侠》中的彪悍女国

在古希腊神话里,亚马逊人出镜频率颇高,经常出现在英雄传说里,像大力神赫拉克勒斯、雅典创始人忒修斯,以及前面提到的阿喀琉斯,都跟亚马逊女战士有过交集,可惜,这些故事往往是以悲剧收场。

赫拉克勒斯年轻时候,曾经被天后赫拉算计,不得不听命于迈锡尼国王欧律斯透斯。后者经常刁难他,派他去做些杀狮子抓野猪之类风险系数超高的工作。好在赫拉克勒斯身手了得,各种难题都接了下来,他遵奉神谕,要为欧律斯透斯效力十年,完成十二项功绩,做完了前八项,第九项,欧律斯透斯派他去抢夺亚马逊女王的腰带。

这实在是有一点流氓,因为腰带是贞洁的象征,一般的女子都会拼命抵抗,更不用说彪悍的亚马逊女战士。赫拉克勒斯带上一票兄弟,硬着头皮出发。来到亚马逊国,却没想到女王希波吕忒见到他,就像女儿国王见到唐僧一样,秒变星星眼,原来,赫拉克勒斯的八项功绩已经哄传天下,女王也仰慕不已,有心结交这位盖世英雄,听说了赫拉克勒斯的来意,欣然同意,解带奉上。

然而好死不死,女王的手下们却觉得这样就范太没面子,坚决反对。终于,双方爆发冲突,赫拉克勒斯率领的希腊英雄跟亚马逊女战士一通乱打,女王也在乱战中不幸殒命——明明可以是喜事,硬是办成了丧事。

赫拉克勒斯带着抢到手的腰带回去交差不提,再说另一位亚马逊女王安提俄珀,也在这一战中被希腊英雄忒修斯俘获,并带回了希腊。不成想,这位女王斯德哥尔摩症发作,爱上了忒修斯。二人两情相悦,而忒修斯回到希腊之后也脱离赫拉克勒斯,自己开了副本当主角,又建立了雅典城,事业一路上升,眼看他们就要“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可是后来为了政治利益,忒修斯抛弃安提俄珀,选择跟米诺斯家族联姻。被始乱终弃的女王一怒之下跑回亚马逊老家,拉起一支娘子军,打回雅典准备找忒修斯复仇。女战士们踏过结冰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杀入欧洲,忒修斯与昔日爱人兵戎相见。一场血战,最终,长途奔袭的亚马逊女战士还是败下阵来,退回亚洲。

16世纪,荷兰大画家鲁本斯画过一幅《阿玛戎之战》,描绘的就是上述场景,是他的早期代表作。因为题材的肃杀,鲁本斯一贯酒池肉林的画风,也显出风云变色的悲情。

鲁本斯《阿玛戎之战》

不过,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里为忒修斯辩白说,亚马逊人入侵希腊,并非出于这种意气用事的原因,而且也与安提俄珀无关,她在此之前已经在雅典去世,忒修斯另娶旁人是在她死之后,并非负心。

亚马逊人究竟是历史还是神话?这个一直众说纷纭,或许,这是一个远古母系氏族的孑遗,同时在“全民女性化”问题上做得过于极端、彻底,以至于成了其他人眼中的异类。她们所在的小亚、黑海、高加索一带,在古希腊人看来,是文明世界的边缘,因此他们记载的亚马逊女人国,混杂了太多蛮荒与神异的气质。

无论亚马逊女国是否真的存在过,在男权逐渐兴盛的趋势下,她们最终的命运只能是走向消亡。传说在亚历山大东征的时候,还曾遇到亚马逊女王派来的卫队,试图建立良好关系,但阿里安的《亚历山大远征记》中质疑此说的可信性,认为只是有人根据传说中亚马逊女战士的样子,组织了一批会骑马的妇女装扮成亚马逊人,以此来讨好亚历山大。

另有传说称,曾经跟罗马作战的东欧游牧民族萨马提亚人,就是亚马逊人的后代,萨马提亚人是强大的骑兵,同样也是由女性担任首领。后来很多萨马提亚人作为雇佣军,加入罗马的军队,并被派往欧洲四处征战,还曾踏上不列颠岛,有人认为,英国传说中的亚瑟王,原型就是一位罗马军中的萨马提亚骑兵军官。

千年以下,到了唐僧西游的年代,亚马逊女国早已不复存在。但“姐已不在江湖出没,江湖仍有姐的传说”,几经演变的亚马逊女族故事,被玄奘听到,收录进他的著作。玄奘西行,并没西到拜占庭,没法亲自考证,导致他误以为这个“西女国”当时仍在,所以才想当然地认为,拂懔,也就是拜占庭,会每年派人去女国送温暖。

再后来,到了吴承恩写《西游记》的年代,他想象中的女儿国已经跟希腊原型大相径庭,完全的中国化了,神话时代英姿飒爽刚健清新的美,变成了“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娇媚姿。柳腰微展鸣金佩,莲步轻移动玉肢。”不免令人叹息,中国文人的想象力和审美情趣,实在是上限不高。

温柔妩媚的女儿国国王

有意思的是,老吴YY女儿国的时候,地球另一边,西班牙人却发现了“真实版的亚马逊女人国”。1540年,西班牙殖民者奥雷连纳到南美洲探险,次年,发现一条大河,随即展开勘探,他们抢掠土著的村庄,遭到奋勇抵抗,尤其令他们诧异的是,土著人中冲锋在前的是一些妇女,箭如飞蝗,悍勇无比。奥雷连纳惊呼,莫非我们到了传说中的亚马逊女人国了?

后来,这条河就因此被命名为亚马逊河。这就是世界第一大河的名称由来,消失千余年的传奇,就这样再度重现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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