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观察｜互联网的“平台垄断”之恶

热点｜重返舆论风口的滴滴

时隔三个多月，滴滴又一次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当人们逐渐忘却5月份“空姐案”的始末，继续使用并享受网约车平台带来的便利时，一位年轻女孩的逝去又重击了整个社会。据新京报报道，8月24日下午，浙江温州乐清市女孩赵某在虹桥镇乘坐滴滴顺风车前往永嘉县，在向朋友发送“救命”讯息后失联。8月25日，警方在柳市镇抓获犯罪嫌疑人钟某，该滴滴司机钟某交代了对赵某实施强奸，并将其杀害的犯罪事实。

赵某的家人和朋友表示，在事发后曾多次联系滴滴方面索要司机具体信息，等到4小时后才得到最终反馈。据了解，事发前一天也曾有人向滴滴平台投诉该司机，但未被即时处理。对此，滴滴平台表示深感抱歉，承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网络舆论在谴责和申讨滴滴平台的失责之外，也更多地关注滴滴命案背后呈现的互联网发展问题：标榜“去中心化”的互联网因为“平台垄断”正在越来越中心化，而这种垄断之“恶”已到了令全社会不得不严肃对待的时候。

纵观｜平台垄断悄然来临

借着互联网的强劲势头和私家车主的力量，滴滴撼动了全中国的出租车行业，成为中国科技行业的的超级独角兽公司、全球第一大出行平台。目前，滴滴出行平台用户规模超过5.5亿，每日出行规模达3000万[1]。

根据艾媒咨询发布的《2017-2018中国网约专车行业市场研究报告》，2017年度，滴滴平台的活跃用户数占据了所有网约车平台活跃用户数的63%，而排名二、三的首汽约车和神州专车的份额则分别只有8.5%和7.2%。 

不过，滴滴只是占据巨大市场份额的一个例子。

汕头大学国际互联网研究院院长方兴东在《可以把未来交给科技巨头吗》[2]一文中分析道，市值突破5000亿美元的苹果、谷歌、微软、亚马逊和Facebook，以及国内的阿里巴巴和腾讯等高科技巨头，虽然商业模式不尽相同，但是他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垄断着10亿级消费者的关键网络应用，并且借助平台优势，在不断延伸到媒体、购物、娱乐、金融等各个传统领域。

近年来，网络送餐平台背后的黑厨房、网购平台的假冒伪劣产品、移动支付平台引发的盗刷事件不断占据新闻头条，刷新着人们对网络平台的认知。发展迅猛的网络技术和五花八门的网络平台，给监管部门带来的是持续不断的挑战，给普通民众带来的则是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的双重冲击。

正如方可成在《从Facebook到滴滴出行：平台的黑化》[3]中所写，互联网平台公司的童话年代结束了。它们吹出的美丽泡泡曾经令人目眩神迷，但当它们迅速膨胀，成为庞然大物之后，人们猛然发现，它们成就的是一小撮人的财富神话，付出代价的却是整个社会：隐私泄露、虚假信息、仇恨言论、儿童上瘾、安全威胁、环境污染、无证厨房……

回顾｜伴随垄断的平台“黑化”

时间回到2010年，腾讯和360的“3Q大战” 引人注目。2010年11月3日，腾讯宣布在装有360软件的电脑上停止运行QQ软件，用户必须卸载360软件才可登录QQ，强迫用户“二选一”。双方为了各自的利益，从2010年到2014年，两家公司上演了一系列互联网之战，并走上了诉讼之路。双方的斗争也凸显出了用户被迫进行选择的劣势地位[4]。

2014年的新年除夕夜，旧金山市的Uber租车公司的司机Syed Muzzafar开车撞死6岁华裔女童Sophia Liu[5]。Uber公司在女童死亡后发布声明报告，称在案发之时，司机并不处于搭载客人的工作状态，因为车祸发生时司机并没有回应app上的某个打车要求，而且他的车上也没有乘客。如今的滴滴和当年的Uber相似，避开了雇主应该承担的各类责任，极力撇清案件与公司的关系。

2017年4月，苹果对微信宣战。4月19日傍晚，微信发布通知称，受苹果公司新规定影响，iOS版微信公众平台赞赏功能将被关闭，安卓等其他版本微信赞赏功能不受影响。所谓新规定，是指苹果公司要求，在iOS上购买“虚拟物品”，必须通过苹果IAP（In-App Purchase，App内购买）机制进行[6]。

2017年《中国超级电商平台竞争与垄断研究报告》[7]指出，阿里巴巴不规范竞争行为不断增加，甚至升级涉嫌垄断。阿里巴巴建立的以电商、支付为基础的社会交易体系，在不断变革和培育了市场新经济行为的同时，也已经控制了包括商家和消费者在内的所有用户的账户动态。 

今年3月，Facebook被曝光五千万用户资料在一次重大数据泄漏中被剑桥分析公司获得。该公司涉嫌“窃取”5000万Facebook用户的信息，操纵美国大选及英国脱欧公投。Facebook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在英美数家主要报纸上刊登致歉信，就脸书公司在保护用户数据方面犯的错误道歉，却难以赢回大量用户对Facebook的信任。

4月以来，国内多家短视频平台和资讯平台因“二跳”广告和低俗内容等问题连续遭到官方的封禁和关停整改。直播平台上充斥低俗、色情、暴力等违法有害信息也引起了社会的高度关注和抵制。

昨日，法制日报《二手车电商光鲜广告语难掩行业乱象》报道，多渠道高频次的广告投放、明星代言的光环效应、朗朗上口的广告语，都使人人车、瓜子等二手车电商平台人尽皆知。然而，这些电商平台却时常曝出销售故障车、数据造假、宣传语与实际操作不符等新闻，使得二手车电商新模式乱象频出[8]。 

反思｜网约车平台该走向何方？

邻国日本无法接纳滴滴打车系统，最大的原因， 是因为它破坏了市场的公平竞争原则。没有出租车营业许可证的黑车通过加盟滴滴打车来赚钱，不仅抢了出租车公司的生意，同时因为无证营业，也违反了日本《道路交通法》和《道路营业法》。此外，许多乘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滴滴打车系统坐上了无证经营的车辆，万一遇到交通事故，或者司机袭击乘客，乘客是难以获得正规渠道的赔偿，因此对于乘客来说，存在很大的安全与利益隐患。

日本政府认为，美国的滴滴打车公司在日本开展业务，将严重破坏出租车行业的公平竞争的原则，同时还将助长黑车的横行，是属于一种有违法律原则的行为，因此不同意向他们颁发营业许可证[9]。

目光再回到Uber身上。树大招风的Uber在经历一次次风波之后，主动做出了一系列的整改措施[10]。他们宣布任命美国国家安全局的前资深反恐专家Matt Olsen为新的安全主管，充分表现了真诚的姿态。他们还宣布对所有司机实行每年一次的背景调查，同时加紧开发能够实时监控犯罪趋势的新技术，目标是做到在司机一出现新的轻罪记录或酒驾记录后就能立即启动调查。

最重要的一项举措，是他们在Uber软件里增加了一个可以一键呼叫911的报警按钮。用户如果感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可以通过点击Uber主界面右下角的警徽标志进入911报警按钮的界面。报警界面上除了列出用户当前所处地址以外，还有车子的型号和车牌号码。这个功能最大限度地简化了报警的流程，也体现了一家公司在发展技术和推广商业的同时，主动承担社会责任的决心。 

图片来源：假装在纽约

自媒体博主连岳指出，有害的垄断是所谓权力垄断，市场只由权力指定给某一（几）家企业，市场不是开放的，那么，垄断企业就不害怕犯错，反正市场永远是它的，犯错了也没有竞争对手来抢市场。这次滴滴顺风车事件后，最好的解决办法其实是鼓励更多企业进入顺风车业务，而不是将顺风车业务妖魔化，全部一关了之[11]。

应对｜该如何防治“平台垄断”？

他山之石

1．美国互联网平台企业 如何反垄断[12]

美国反垄断立法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1890年颁布的《谢尔曼法》和1914年颁布的《联邦贸易委员会法》及《克莱顿法》，这三部法律成为美国反垄断的框架性法律。虽然过去几十年互联网高科技行业快速发展引领全球发生重大变革，美国国会和政府认为这些反垄断法仍然适用如今的互联网行业。

但鉴于互联网高科技行业重视技术创新的特点，美国政府在反垄断执法时对政策目标适当进行了调整，从原来的保护消费者和促进市场有效竞争转向更加强调保护创新。

在总结多年执法经验的基础之上，美国司法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2010年联合发布了修订版的《横向合并指南》以指导并购交易反垄断审查，其突出特点之一是降低了相关市场界定的重要性，增加了对并购交易是否会减少创新的影响分析，足见对保护创新的高度重视。司法部反垄断局和联邦贸易委员会是美国负责反垄断审查的两大主管机构。

除加强反垄断执法外，美国司法部也重视在企业内部建立有效的反垄断合规制度，以及时发现企业生产经营活动中可能出现的反垄断风险，将反垄断法规落到实处。 

2．网络平台的国有化[13]？

英国城市大学的经济学讲师Nick Srnicek在《探寻将谷歌、脸谱网和亚马逊国有化的必要性》(We need to nationalise Google, Facebook and Amazon. Here’s why)指出，谷歌、脸谱网和亚马逊等平台公司已经具有不可撼动的经济地位，但同时他们又在不断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而数据资源将成为21世纪最重要的资源之一。

解决这些新兴垄断问题的关键在于根据数字时代的情况对旧时代的旧方法进行革新。这意味着要对互联网和数字基础设施进行控制，而非放任它们追求利润和权力。因此，应当在人工智能公司并未集聚权力发挥作用时修改少量法规。如果我们不接管今天的垄断平台，我们就需要承担让其拥有和控制二十一世纪的社会基础设施的风险。 

国内锐评

1

网络平台

担负起肩头的责任和应尽的义务

人民网时评文章《网络平台不能只有“资本思维”》[14]指出，再大的企业也是消费者用脚投票投出来的，失去了对生命安全和公共利益的敬畏，网路平台的用户规模再庞大、商业模式再讨巧、算法分配再新颖，也终将行之不远。随着各种新业态新经济形式的迅速崛起和壮大，单靠政府很难建立密不透风的风险控制体系，需要互联网企业同样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

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生导师邹振东[15]认为，平台一把手应该直接分管客服。客服做得好，可以把99%的舆论危机消灭在萌芽之中。如果客服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不是制度有问题，就是产品有问题，那么，这个制度与产品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2

监管部门

制定政策，严格监管，执法到位

《中国超级电商平台竞争与垄断研究报告》[16]提到，相关机构应主动执法，严肃对待垄断案件的事前、事中和事后审查，积极响应相关投诉、举报等案件，并通过严谨、科学、细致的立案调查给出公平、公开、公正的判定。其次，应对《反不正当竞争法》和《反垄断法》进行细化，并根据垄断新形势进行及时修订。最后，政府应探索建立社会协同治理体系，将行业协会监管、企业自律和民众监督纳入治理体系中，强力规制垄断。

方兴东[17]指出，一方面，要形成真正积极有为的竞争政策，打破垄断，制约滥用垄断行为，严格审查影响竞争的收购兼并，进一步激活竞争和创新；另一方面，要制定有效的公共政策，使得网络平台更加开放，算法更加透明，形成开放式的协同治理机制，能够让业界、社会、政府等利益相关方成为平台治理的真正主体。另外，最关键的是，必须执法到位，维护法律的尊严和威慑力。

新华时评[18]指出，当悲剧重复上演，监管部门不能仅寄希望于企业自身整改，而应该引起高度重视，采取切实有效监管措施堵住漏洞。网约车企业必须把乘客安全置于首位，从一个个“假如”入手，坚决堵住滴血的漏洞，决不能让悲剧重演。

经济参考报报道[19]，对相关平台的垄断争议应引起关注，建议推进完善互联网经济时代反垄断法律法规，同时，进一步鼓励竞争、加大消费者权益保护力度，促进共享经济健康发展。一是进一步完善反垄断法律法规。二是进一步鼓励市场竞争，促进共享经济的健康、长远发展。三是进一步加大消费者权益保护力度，鼓励消费者运用法律手段维护自身权益。 

3

普通民众

提高法律修养，履行社会监督

《中国超级电商平台竞争与垄断研究报告》[20]指出，当前公众对反垄断法的认知度和关注度普遍偏低。尤其是消费者和中小企业对反垄断知识及垄断事件关注的不足无疑将助长垄断者嚣张气焰。因此，政府首要任务就是加大反垄断法普法宣传力度，充分利用好社会监督功能。

方可成[21]认为，当互联网平台已经具备了巨大的权力，如何监督这种权力就成为眼下的重要问题，这也不单单是中国的问题，它是全世界的问题。如何更多地给公民赋权，让公民参与对大平台的监督，是一个重要的方向。

讨论｜“去中心化”的区块链能否打破垄断

有文章分析称，“古典互联网”和“现代区块链”融合之后能够化解垄断[22]。网友风华正皓也表示，在数据经济时代下，基于数据的新型垄断会加速极度中心化的商业模式发展，在数据、技术以及生态模式三个层面占据寡头地位。中心化的平台导致了数据垄断、数据孤岛，只有少数寡头公司享受到了数据红利。区块链及数字货币的去中心化的特点能很好地解决这一痛点[23]。

但是也有观点认为，我们获得自由所依赖的去中心化，却是建立在牺牲效率的基础之上。即便是标榜去中心化的区块链，也难逃资源集中的诟病。去中心化不能完全消除垄断，更无法消灭中心，而所谓的完全去中心化的世界也并不一定就那么的美好[24]。 

对于“平台垄断”，您又有什么想法和见解？欢迎留言进行讨论～

除注明外，其余图片来源于网络。

参考资料：

[1] 《滴滴出行城市交通运行报告 2018年第二季度》

[2] [17] 博客中国. http://fxd.blogchina.com/734092323.html

[3] [21] 新闻实验室. https://mp.weixin.qq.com/s/mJ2VAEap6BIWC-lvGSLEIg

[4] 百度百科. https://baike.baidu.com/item/腾讯360之争/7181338

[5] 雷锋网. https://www.leiphone.com/news/201412/hB6E74AmEjccQIuF.html

[6] 21世纪经济报道. 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17-04-22/doc-ifyepsec0192504.shtml

[7] [16] [20] 博客中国. http://chinalabs.blogchina.com/750737442.html

[8] 法制日报. http://www.legaldaily.com.cn/index/content/2018-08/26/content_7628001.htm?node=20908

[9] 半月谈. https://mp.weixin.qq.com/s/pkyPoJ0VKpAa9ywMn_21pQ

[10] 假装在纽约. https://mp.weixin.qq.com/s/5FjocMrT_INAG4NxW8qAyw

[11] 连岳. https://mp.weixin.qq.com/s/6LHaj0lGW9Zxybo6Gc_S4A

[12] 经济参考报.

http://business.sohu.com/20160810/n463410291.shtml

[13] 法意读书. http://www.globalview.cn/html/global/info_20827.html

[14] 人民网. http://opinion.people.com.cn/GB/n1/2018/0826/c1003-30251717.html

[15] 新京报. https://tech.sina.com.cn/i/2018-08-26/doc-ihifuvph1555958.shtml

[18] 新华网. https://tech.sina.com.cn/i/2018-08-26/doc-ihifuvpf9813469.shtml

[19] 经济参考报. http://finance.people.com.cn/n1/2018/0118/c1004-29771843.html

[22] 一本财经. https://news.p2peye.com/article-510027-1.html

[23] 博客园. 

https://www.cnblogs.com/huazhenghao/p/7683346.html

[24] 品图商业评论. http://www.myzaker.com/article/5a7815341bc8e00e36000006/

撰文／编辑：王宇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