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革命啦!
六岁是感受人生最多烦恼的年龄。
文革开始了,并没人事先告诉我一声,甚至事后也没人告诉我。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参加了这场大革命。
不过我在夏天一到,还没过六岁生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头。妈妈晚上开会比以前时间长了,哥哥们好象也减少了欺侮我的次数。只比我大两岁的的姐姐,也开始嘀嘀咕咕地和她同年级的同学讨论争论什么了。姥姥也不象以前那样,坐在小院子里,一边用扇子打着节拍,一边哼着戏乘凉,而是躲在家里生怕人看见似的。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切都在变!突然有一天,街上响起最令人振奋的锣鼓声,接着是一阵阵的口号:“打倒……”具体打倒什么我记不清,我便飞也似的冲出门。顺着口号声,我来到弓背街小学,那里的“大人们”(高年级小学生)在斗争更大的人,过去爱逗我玩并且总是把我气哭的那个老右派,戴着尖顶的不高帽,被学生撞来撞去,很是好玩。看你以后还学我说话不学了?我在想。
可是好玩几天以后,就不好玩了,火烧到我们家了。这一天,妈妈从学校回来,天已傍晚,也没开灯,和我姥姥在小声说话,只听姥姥说:“我明天就走,我明天就走。”接着两个人都掉了眼泪。
第二天姥姥还没来得及逃,正在整理东西,院门就被打得通天响,不知谁开的门,红卫兵闯进一屋,大部分还都是妈妈的学生。他们对妈妈很客气,先念一段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样雅致,温良恭俭让”云云,然后就将姥姥带到院子里,扣上一顶刚糊好不久的、很漂亮的高帽,带走了。打着鼓,喊着口号。
这次我听清,他们“打倒”那两个字的后面就是姥姥的名字,我可没对别人讲过姥姥的名字,我看妈妈,她也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一声不响,扯着我的手跟在学生队伍的后面。
这次不是去弓背街小学,而是到了另外一所学校,有个土台子,在上面开斗争会。由于我个子太小,妈妈又不肯抱我,我就想跑到前面去看热闹,可是妈妈用劲扯着我的手,好不容易,经过一番挣扎,我才挣脱,跑到台前一看,有好几个人,带着高帽,其中就有姥姥。几个红卫兵高声念了这些人的罪状后,人群就开始骚动,准备游街。
我急忙跑回,和妈妈一起走在游行队伍的后面,在游行的过程中,不断有人被抓进来,虽然不给高帽——做也来不及的——但也被红卫兵押着,作批斗对象。为此,我紧张了好长一段时间,去参加斗争会不敢再往前面挤,当哪位红卫兵对我看一眼,我便吓得扭头就跑,生怕给抓去游街,那样还怎么做人呢?
姥姥被批斗的当天,气得回到家里就哭,要扯碎那个高帽,可是妈妈不让,说是红卫兵给的东西必须留着。当晚,姐姐就和姥姥在一起哭。瞧她那阶级感情!在游行的路上,有朋友告诉我,我姥姥是反革命,我就已和姥姥划清了界线。
为了进一步表现我的无产阶级感情,我拿出全家福照片,那是我还不满一周岁时的全家福。姥姥坐在最中间,搂着姐姐,我坐在妈妈的怀里。由于底片已没了,所以这张照片是家里珍藏的。我拿一把锥子,将照片中的姥姥的双眼给扎了。
此举招来全家人的共愤,虽然没人敢公开指责我——我这是革命行动——但是,他们有好几天都不理我。妈妈好像理解我,还带我去学校玩。
我有种感觉,凡我不喜欢的,都是反革命。所以,姥姥一定是的,她重女轻男,对我姐好得不得了,对我象仇人一样。
我才两三岁的时候,她上街买回一些核桃,就在屋里敲敲打打,和姐姐一起吃核桃仁,她们吃核桃仁很讲究,要把那层核桃仁上的黄皮剥掉,剥的时候,黄皮上还粘带着一点核桃仁,扔了姥姥又觉得可惜,所以就放到我的小椅子上,搬出椅子,让我坐在地上,吃小椅子上的她们不舍得扔的黄皮,真苦!大概黄色的东西都苦,黄连、黄芹、黄杞就是例证。
其他的事还多着呢!买了糖果,让姐姐一个人吃,姐姐从姥姥那里跑出来的时候,嘴里总是鼓鼓的。还有,就是我偶尔打了别人,那人的妈妈来告状,碰巧我妈妈不在家,我多高兴!可是这姥姥等我妈妈回来,不但向妈妈讲了人家告状的事,还添枝加叶,最后还有她的意见,就是不揍不行。本来可以免去的一顿揍,妈妈也不好意思免了。
这次的文化大革命真是给我出了气!
还有街头住的一位很胖的老头,爱养鸟,我们小朋友没事就想看他的鸟,当然也想喂鸟一点东西吃。可是这胖老头偏偏不让,还用水泼我们,真坏。这次的大革命也给他戴了高帽,果然也是个反革命,是退休了的反革命,其实我早就看出了,不过我没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