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识火柴的时候,火柴是凭票供应的。姥姥吸烟,而且还负责家里生火做饭,所以,那供应的火柴就是她的专属品。我只能在旁边看看她划火,绝对不许摸的,不然怎么叫专属品呢?尽管我特别特别希望能够像她那样,取出一支在盒子上划上一划,感受一下这种能变出火来的神奇的东西。后来,读到《卖火柴的小女孩儿》,觉得她比我幸福多了,因为她可以亲手划一根根火柴,而我没有这机会。
全家被赶到农村以后,没有火柴票了。而农村人,也不知道什么是火柴,他们称之为洋火。既然是洋的,爱国的公社社员们都是不屑一用的。那么,农村人,年纪大的用火镰。这打火镰是技术活儿,一般人还打不着,我父亲就不行,他必须要用火柴。
年轻一点儿的,用打火机。我初识打火机,就是观看打火机比赛。比赛也很简单,就是看几次能打着。如果能连续三次都打着,那就有希望得冠军。那时候的打火机,要用汽油和火石。而在那年代,汽油是不可能找到的,所以就用煤油代替。甚至煤油也都没有,就只好用柴油。柴油比较好找,晚上偷偷到拖拉机边,放出一瓶就够用一年半载的了。问题是,不容易打着,所以,才有了打火机比赛。
有时,打上几十次也打不着,往往是油不多了,就要用力甩几甩。父亲不用打火机的原因大概就是甩的水平不行,姥姥当然就更不行。所以要千方百计搞到火柴。
农村人没有票。但是也可以买到在城里只有凭票才可以买到的东西,如盐呀、碱面呀、红糖呀,甚至肉。但是,这些东西商店里并没有,要等走街串巷的来卖,这些推着手推车或者担着担子的卖货人,大家都称之为货郎。货郎们从火柴厂搞到的废品火柴,论斤称着卖,没有火柴盒。既然是废品,几乎全都是不规则的,有的棒断了一半,有的头奇大,有的头又奇小,最最规整的,也比城里凭票供应的差很多。那种头奇小的根本无法用,一划,也就闪一下火光,即刻熄灭。头奇大的很危险,常常是突然之间爆炸式地燃烧,不小心的话,会有火星落到手腕上,要痛上好几天。
父亲购到几斤,放家里慢慢用。因为不凭票,也就不再是姥姥的专属品,我也可以悄悄从里面挑出几支品相还不错的,装在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货郎没有火柴盒,但是会附赠一些磷片,差不多B5那么大一张,回家自己切分成小片用。
我不用。我点火的方法有两种,一是用火柴直接在衣服的两襟或者两袖上找一块比较明亮的地方划,常常是可以划着的。当然如果衣服潮就不行,那就用另一种办法:用两把镰刀,一支的把儿竖着摆放,一支横在上面,快速滑动,等到镰把儿发热了,或者闻到有点焦糊的味道时,将火柴取出,在镰把儿上一划,就能着。当然也有更高科技的办法,就是用放大镜,将太阳光聚成一小点,火柴棒的头放到聚光点上,立刻就着了。但是,这放大镜是父亲修表用的工具,一般情况下也是不许我摸的。
普罗米修斯偷火,或者燧人氏钻木取火,成就了人类的文明。
我用镰把加论斤称的火柴棒,不是为了人类的文明发展,而是为了点上一堆火取暖,或者烧点玉米棒、红薯之类的吃,尤其是蚂蚱、知了等小动物必须烧了以后才能吃。
有了这纯天然的蛋白质的补充,我长大了一点的时候,手腕上很有力气。便从家里找出一个父亲不肯用的打火机,武装起自己,准备参加打火机比赛。虽然父亲甩打火机不够灵巧,但是其他方面都很不得了,不论是干什么,他都喜欢选比较技术的活儿,而且往往无师自通。用他的话说,明白了原理,一切就自然会在掌控之中。
所以,那时候,公家(比如学校、大队部)或者有点地位的人(比如支书、校长)家里的表坏了,就自然会想到无所不能的他来。父亲说,这表需要洗才能调,就像现在去看牙医一样,一定会让你先洗洗牙的。洗表和洗牙不同,洗表必须用汽油。既然有表,那就一定有办法搞到汽油。
父亲将人家搞到的汽油倒入一个小罐头盒里,将表拆了,上满发条后将机芯放到油里,这表的轮子大多还都会转动,不会动的话,拨一拨也就动起来了。在油里慢慢地转,一天一夜之后,打开罐头盒一看,那原本清亮的汽油已经变得黑糊糊的,这样表就可以正常走时了。而这汽油便成了废物,不能再洗表用。我收集起来,装到瓶里,装打火机用。这时,我参加打火机比赛,总能赢。
七十年代末,国门打开,很多在国外混的人衣锦还乡,他们自然是见到近邻远亲就要送点礼物。那时最贵重的礼物,可能就是气体打火机了,起码在我眼里是。如果某人得到一个气体打火机(往往还都是一次性的塑料的),就要招徕很多很多人来看他表演,甚至可以一百次都能连续打着。我家的海外关系一个都没有回来,近邻又都没有海外关系,所以,我就没有机会得到这种不用甩就能打着的打火机。
中国人有骨气,没有多少年,中国人自己会造气体打火机了。但是,一般的商店还都没有卖的。
在郑州,只有人民公园东门边上的一家友谊商店有,令人高兴的是,购这种打火机不需要外汇券。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可以再充气的打火机,金属的,是装在盒子里的。营业员取出,用点力一按,一个小脑袋打开,窜出一优雅的火苗,在银光闪闪的打火机上跳舞,美极了,也贵极了,三块七毛八。不知道相当于现在多少钱,这额度相当于我半个月的伙食费。那也得省,所以省吃俭用。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攒够了一个打火机的钱,跑到友谊商店,买了。
在回单位的路上,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将自行车支好,因为不防风,用手半捂着,打一次看看,看到这火苗就激动不已。再蹬着车上坡也不觉得累了,因为想早一点回到单位,向同事们秀一秀。
瞧我这打火机,不仅每次都可以打着火,而且,而且打火机没有捻儿!火直接从小孔中喷出来。人们不仅仅是围观,甚至还跑回家找来家人一起来见证这神奇的时刻。
没多久,打出的火便开始病蔫蔫的,再然后,就打不着了。我知道,该充气了。再节衣缩食一段时间,又挤出了点钱,再次跑到郑州,花近两元钱,购了一小罐气。回到单位,往里充的时候纔发现,充气罐的口与打火机的对不严实。一用力按,气就四溢,喷到手上,冰凉冰凉的。试了几次,然后打火,竟然双手都着了起来,不痛。再后来,有了经验,先充,不管它四溢多少,充几次以后,等到手和手腕的温度恢复到正常的时候再打火,虽然可以打着,但是,从此火苗不再优雅,而是忽大忽小,有时一窜老高,有半尺多高。
一罐气很快就四溢完了。我也不愿再节衣缩食,打火机成了文物。
还好,塑料打火机很快就布满大江南北。塑料打火机也分为可充气的和一次性的。一次性的要便宜很多。
我用一次性的,不是图省钱,而是充气充怕了。可是一次性的,气用完了,并没有坏掉,扔了可惜。就交给二哥,他从父亲那里学来了无师自通的本领,能将一次性打火机的头缷掉,然后将家里石油液化气罐倒过来,从打火机的喷火口充气。新郑烟厂的很多工人都是将一次性的打火机交给他再充气的。
再后来,打火机的价格也低得可怜了,没有人在乎。有时买都不用买,购条烟,商家会送一个的。而我,则已经有点厌倦了。又用起燃油火打机,不过不再用什么汽油、煤油、柴油,而是用专供的,叫航空煤油。打火机的品牌好像只有一种,就是ZIPPO,外观也都差不多,但是图案则是各种各样的,还有纪念版、限量版等等。有的人甚至会让ZIPPO绕着指头转,像西部牛仔玩左轮一样。
这东西装在口袋里不方便,就回到最简单的,用一次性的。
911以后,美国率先禁止带打火机上飞机。后来中国也跟着学,不明白为什么,中国又没有911事件。后来美国、日本都又允许了。但是,中国依然不允许。世界上任何坏招,其他国家能改,但是中国一旦学会,就要永远保留下去。这就让我觉得特别不便,因为一出机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抽支烟解解乏。为了不委屈自己。就就带火柴上飞机,再后来火柴也不许带了。
我的解决办法是,在口袋里装上两三根火柴棒,安检检不出来。磷片则放到行李箱里,出机场后再取出磷片用。现在的衣服两襟和两袖都已经划不出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