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

我的第一块表，是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姐或哥在我的细嫩的手腕上用墨水笔画的，只能戴一会儿，时间一长，就看不清时间了。

那年代，手表是超级奢侈品。

城里的姑娘们去照相，一定要七八个人结伴去，不是为了照合影，而是为了照同一块表，这要事先通过关系的关系借一块，轮流戴，拍照的时候叮嘱摄影师，一定要把表拍上。

农村有手表的人更少，一个村里有一两个人有。他们也都是参军多年，每月省下一点钱，退伍的时候，大概属于特供，可以购一块。戴着发亮的手表回乡，找对象，比现在开宝马奔驰还灵光。也有不法分子，戴别人的表去相对象的，我觉得这涉嫌诈骗。

上海牌手表，八十块钱一块，民办教师一年的工资。但是，如果能买到的话，那还是一定要买的，因为灵光嘛。可是人家不卖，需要凭票，或者凭关系。所以，手表已经不仅仅是财富的象征，还暗含着通向权贵之路。

父亲竟然能通过关系，购到一块上海表，不是自己用的，当然也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二哥的。二哥当时是生产队的记工员了，需要掌控时间，如果只靠仰头看太阳，遇到阴天就不那么准，有可能会误事。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那时还没有找到对象。

我没有资格拥有手表，但是常常享有手表。也就是说，我可以戴一戴二哥的表，尤其是我已经十六七岁了，担负着家里的外交使命，需要出去跑事的时候，就借二哥的表。为他跑知青的事儿，他便主动将表借给我，而不需要我暗示。

十八岁的时候，我每到放假回家，就反复强调：上课老是迟到被老师批评；去图书馆的时候，常常是刚赶到人家就要关门了；吃饭时候到了食堂，什么都不剩了；进了电影院，电影已经快结束了。总之，经过这反反复复的强调，父亲终于明白：小儿子也需要一块表了。

已经是七九年了，经济条件好多了，人都可以吃饱饭了。可是父亲给我买的却是一块郑州产黄河牌手表，四十元一块，不凭票。而我们同学中，戴上海牌的就有好多人，还有一位戴的是进口表。

当然，表的作用并不是用来炫富的，何况我并不富。主要是为了看时间。可是，这黄河表不准，每天都要快几分钟。

越来越觉得难以忍受。因为每次想校时，就要找同学问时间，人家还会反问，你不是有表吗？再后来，戴进口表的同学见我就问，对表吗？

实在太难堪了，我决定自己将表调准，不就是将游丝上的卡扣往后调一点么？小时候就常看父亲修钟表，虽然钟表要大很多，但是原理应当是一样的。

将表的后盖打开，找个小镊子，轻轻地（这里不是学徐志摩的），一定要轻轻地，将游丝拉长一点点。

就长那么一点点，敢说一毫米都不到，结果这表像得了病，一点都不欢快了。一天慢十多分钟。怎么办？老办法，将游丝再调得短一点，大概零点八毫米，总该可以了吧？结果，这表又像发了疯一般，一天快半个小时。

那就再调。调着调着，将游丝调乱了。好不容易整好，它已经不能用来指示时间了，除非我移民到其他适合这表的星球去。

好，太好了。这表坏的太是时候了，因为父亲平反了，不但恢复了工作，还补发了一大堆工资。这么多钱，他表示要好好补偿子女们，多年来，大家都吃了这么多苦。

他通过关系，在友谊商店，购到一块法国进口的野马牌手表。进口不进口我觉得无所谓，最最重要的是，它是夜光表，晚上不用开灯，就可以看时间。

可是，父亲决定，将这新表给二哥，让二哥将那块上海表给我。说是因为另外给我买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68元），已经接近一块上海表的钱了。

我知道，再向父亲强调什么都没有用了。便转向二哥强调：晚上醒来，想看看时间，结果一开灯，便没有了睡意，因此常常失眠，现在已经有点神情衰弱了等等。二哥自然就将野马从腕上取下，送给了我，我则将他的上海表还给他。

父亲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几年后，野马表算什么东西呢？日本的卡西欧电子的都出来了，液晶显示，还会自动报时，还可以定闹，多神奇呀，不就是两个月的工资吗，自己买一块去。

又过了几年，发现朋友同学都突然不戴表了，只有我还傻傻地戴着。

一位朋友告诉我，这年头了，谁戴表呀，又勒手腕又重。那怎么看时间呢？这朋友从腰间的皮带上取下个小黑盒子。说：这叫BP机，当半个电话用，当有人要找你的时候，打到一个台上，会在你的BP机上显示来电号码，你找个公用电话或者办公室的电话打过去就行了。而且，高档的还有留言功能，像这个，报时，留言，看天气，看股票信息，应有尽有。

比卡西欧还神奇！更何况，我现在电话太多，真的需要一只。再然后，直接用大哥大。

手表退役了，正当我宣布人类正式告别了手表的时代到来了的时候，突然发现，朋友们，同事们都又戴上了手表？

不是重么？不是勒手腕么？干嘛呢这是。

又有朋友解释说：女人可以戴个镯子、手链什么的，男人总不能让手腕子老裸着吧，那不成了半裸体了么，没面子呀。男人的标配：手表！

那好吧，我去找出多年不戴的表。朋友又说了：表不是用来看时间的，是显示身份的，就您这身份，应当戴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劳力士，最差也得戴欧米茄。

好吧，到店里一看，乖乖，这不是抢钱是什么，我差点就要打110了，真的。

朋友们解释说，国家现在正需要钱，需要加很高的关税，所以，购一块名表，等于在给国家建设做贡献。如果你真的没有那觉悟，又不爱国的话，就去香港，那里免税，便宜一半多。还有就是，你别做什么学问了，当官去，当官就有人送名表，连腰带都有人送。

算了，我还是去趟香港吧。

现在，我在想，反正又不用它看时间，还用墨水画一个该多好，每天都可以换个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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