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铎 || 我为什么没有成为书法家

 说明，端午节就要到了，好久没有更新了，聪明妻子傻丈夫系列虽然有新文章，但是觉得发在端午节不合适（端午节要严肃点），所以将一篇旧文改写改写应付一下

按理说，我应当成为书法家的。因为我的父亲，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郑州市非常非常重要的书法家了。为什么是重要，而不是著名？

他承认自己字并不是郑州市最好的，但是他是最重要的。因为他有一手绝活儿，就是用剪刀直接剪字。如果郑州市临时有什么重要活动，如中央领导来视察呀、临时要开庆祝大会呀什么的，也就是说，写大条幅已经来不及了，而且非得有大条幅不可，爸爸便大显身手，就是直接拿剪刀开始剪。他剪着，别人将剪好的往一大红布上贴，他这边剪完了，那边也贴好了，红底白字或者红底黄字的“热烈欢迎……”“热烈庆祝……”等等就可以挂到两根电线杆之间，如果只要两三幅，那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功夫，比写下来等干了再贴再剪再贴自然快了许多许多。

虽然生在书法家之家，但是，我却不会写字，只会画字。这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该如何写，我以为字都是画的。什么先左后右，先里后外，全然不知。我写“国”字，是从右上角开始，逆时针行笔，最后到右上封上口，再在里面画个“玉”字。

所以，我写字也慢得很，你想，一个字就是一幅画能不慢吗？后来，妈妈发现这问题，说，字是人的脸面，字写得丑比人长得丑还可怕等等，先把我狠狠吓唬了一通后，然后开始让爸爸教我写字。爸爸看我写的字，有大有小，有胖有瘦，尽管我自己觉得挺好看的，他却摇摇头，叹息不止。

后来他找到了一本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又给我找些笔墨纸之类的，没有砚，破碗片洗洗就行。让我照着那《九成宫》写。当然还要摆一摆姿势什么的，尤其是握笔的要求比较高，要讲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眼不能盯着笔尖。还要先用团布塞到手里，让手心保持空心状，笔要捏紧等等。

那墨汁是从大队部里的一个大瓶子里倒来的，臭不可闻。爸爸说，没有关系，加点酒精就可以。去卫生所弄点酒精往里加，果然不臭了。问为什么，他说，臭气来自一些细菌，酒精将细菌杀掉了，就自然不再臭了。后来我用这办法治鞋臭，果然很有效的。

纸就只能用报纸了，报纸多，而且大，写了正面还可以再写反面。那毛笔就是用麻塞到竹棒里，而竹棒又没有一枝是直的。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好好练，字就会写好的，即“善书者不择笔”，爸爸如是说。

字既然比长相还重要，我一定要练好，正所谓堤内损失堤外补呗。所以没几天就要去大队部的大瓶里倒一次墨汁，顺便还要到卫生所里去加点酒精。再后来卫生所买来了新的酒精，但是大队部的墨汁用完了也不买。

爸爸决定自制墨汁，他找来些松木，说以后往煤炉里加柴的时候用这松木，锅底的黑灰刮下来，又将烧剩的松木拿来，用刀子刮，刮下很多黑粉末，再用水调一调，调好给我用。

这自制的墨也很有趣，往往水是水，墨是墨，并不和在一起。写到纸上，一个字，有黑有白。后来，爸爸又发明新的办法，说是这报纸本身湿了以后就可以看出字来，所以，不用墨，只用水就可以，纸干了还可以再写，这样既省墨又省纸，一举两得。

平时我写的字，过一段时间，他都要点评点评，这个字好，那个字不好，这一笔要这样写，那一笔要那样写，内不够紧，外不够松等等。这下好了，等轮到他点评的时候，字早干了。所以他也落得个清闲。

过了一段时间，他去郑州，带回了新的大瓶的墨汁，让我用墨写。我写完，他左看右看，好像在看别人写的字，当即决定带我去郑州拜师。我便和他一起趁什么机会去了郑州，在菜市街附近有一所小学，还正在放暑假，学校里没有什么人，离大门不远的一间小屋里，有一位大书法家。个

比爸爸年纪还大一些，是这学校的老师，后来知道他叫唐玉润。唐老师的房间虽然非常破烂，但是，纸很多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纸，还有这么多笔，大的毛笔像红薯一样大。

本来，爸爸想让我直接写字给唐老师看，可是地方太小，唐老师怎么都不肯离开他写字的地方。爸爸便将我写在报纸上的字取出来给唐老师看，唐老师看后对爸爸说：“我过去就告诉你，只学欧体不行的。要写一写隶书，练练魏碑。你自己不肯，但是教孩子一定要练隶书和魏碑。”

我们出来后，爸爸带我去了书店，没有找到任何隶书魏碑相关的字贴，他生气地说：“老唐也不一定对，一种体练好了也是书法家。”但是他底气不足，因为回到家，便开始给我讲隶书怎么写，自己还写几个让我看，我一看，个个字都拖着一条长尾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坚决不肯这样写。他又演示魏碑，我觉得这还差不多，就是写得矮一些胖一些呗。只是欧体的三十六结字法，九十好几的构字法全用不上了。我的字便越写越丑，后来爸爸再也不提隶书、魏碑了，再后来，也不愿看我写的字，没有墨汁也不管。

离开家去上中学，正好赶上批林批孔的伟大运动，我用公家的墨汁、白纸（当时叫油光纸）、毛笔可以任意挥洒。别人去平整土地，去修水库，我可以呆在教室里写大批判文章，一个学校的批判专栏我一个人承包了，对孔老二和林彪的关系认识得比一般人都深刻得多，当然字也更漂亮了。

欧体肯定是不行的，太慢。我用原来画字的功夫自创了行书，越写越快，越写越自如。练书法的朋友们：告诉你个秘密，书法的字不是写成的，是画成的。

后来到开封去上师范，那时的开封可以说是全国书法家密度最高的地方。我因为肠胃炎，学校医院治不好，转到市职工医院去，给我看病的是王澄大夫，他的处方上的字，虽然潦草，但是和我画的字差不多。我每次去看病，多半时间是聊书法的。可是他专门写在宣纸上的字，我就不太喜欢，他悄悄告诉我说是这康体。康有为，那时还算是大坏蛋，不能明目张胆地练他的字。我不管什么体，就是不喜欢。可是他凭着这康体竟然得了全国书法比赛第一名，成了著名书法大家。

看来，我练练康体，不争第一，得个第二总可以吧。正当我准备大展宏图，也成为书法大家的时候，却遭受了一次重大的打击。我去看书法展，看到另一位李铎，字比我写的老练多了，而且隶书魏碑的功力都很深，他如果练练康体，有可能会超过王澄大夫的。

看来，一半会儿也赶不上他。我想，以后我写字，落了款，别人一定说是我冒名的，算了，让他去写吧。我走别的路，比如说写文章之类的。好在我画的字已经不难看，也算是堤内的损失已经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