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铎 || 大象无形——美育(一)【论子女教育6】
序
已经预报过了,接下来写的是非常烧脑的。这是因为,人的教育,最高层面上的是美育,而美育就必然涉及到美学知识和哲学问题。本篇要讲到的有老子的哲学,还有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弗洛依德的相关理论。
我将尽我所能,用最简单的话来说明白。如果你没有一点美学知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我所讲的本来就不是美学教科书上的东西,对所有人都一样。如果你已经是位哲学家或者美学家,可能你还真的读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一、老子的哲学
老子是位大智慧者。究竟有多大,读过《史记》的人都知道,他肯定比孔子高了很多很多。司马迁说,孔子曾问道于老子,老子并没有给他讲很多哲学问题,只是送他几句话。这几句话使孔子平安过了一生。可惜老子的话,到了孔子二十世孙孔融那里,就被忘得一干二凈,所以孔融被杀了。老子的话,今天教育子女依然是有价值的,所以录下来:
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
聪明、观察入微本来是好事,如孔子。因为聪明,观察力强,就更容易看到别人的毛病,甚至还说出来,动不动就“是可忍孰不忍”,这就离死不远了。如果再巧舌如簧,爱揭别人的短,口才没有用到正地方,那危险就在眼前。
孔子听了老子的话,从此学乖了,尽量包容别人。学生也越来越多。
老子有没有给孔子讲讲他的“道”呢?没有,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俩的“道”不一样。老子之道,是宇宙本体论,而孔子之道则是社会人生之道。对于社会中人,老子那两句话就够他防身用了。当时,据庄子说,孔子还是想弄明白老子的道的,回宿舍想了三个月,再见老子时,提出了他的教育原则(要不然怎么是教育家呢,时时不离教育问题)是:讲明道理,别人理解不理解,随他去,一切都要自然而然,不可强求。老子夸他说:“明白了就好。(原话:‘可。丘得之矣!’)”
孔子也是极聪明的人,不太费力就看透了社会人生。但是于老子之道,孔子可能就一直想弄明白,也因为当时的科学技术水平低,他至死都没有明白。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是多么想弄明白呀!
今天,有了现代科技,我觉得弄明白老子的道已经不难了。
其实老子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是随后的两千年,没有人能达到老子的脑细胞开发的程度,科学技术又不够发达,只能这样解释解释,那样解释解释,说不到点子上。为什么说老子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就来看看老子是怎么说的: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强为之名曰大。
这物可不是一般的物,也不是宇宙,因为宇宙不过就是天地,而这物是先于宇宙的,其实就是宇宙大爆炸前的那个东西。所以,它是宇宙的本源。这物是什么呢?总得说出个名称吧,老子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吔,如果非要有一个,那就“字”之曰道吧。
先说说这里的“字”。“字”本来是个会意字,就是家里刚出生的小孩子。孩子出生了,也总得有个名吧?比如:小黑、小娃、宝宝、贝贝等等,这就是“字”。等到该上户口的时候,那就要取个正式点儿的,好听点的,叫“名”。可是后来,人们发现不对,“名”应当是最初的,最原始的那个。
这是因为,“名”是个会意字。上面那个“夕”,是晚上的意思,下面是“口”。意思是说,到了晚上,没有电灯,互相看不见,你听到动静,问一声,谁呀?被问者就要报上自己的“名”。所以,“名”是自己叫出来,就像填海的精卫、像布谷鸟,都是自己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名与字相比,名更重要。
这样就将“字”和“名”颠倒过来,最初起的叫“名”,后来取的叫“字”。
人有了名,还要再有个字,可惜今天大多数人就只剩名没有字了,见了他就只好直呼其名了(多不礼貌,强烈建议恢复取字的优秀文化传统)。字可以是对名的解释,也可以是名没有取好时,纠偏一下。比如韩愈,这愈,就有点太过了,不符合中庸之道,那就字退之,让他往回退一点;刘过,更糟,“过”虽然本来是拜访、路过的意思,可是它又有过错的意思,那怎么办,就字改之;人家本来名就好好的,挑不出毛病来,那就让它好上加好,如杜甫,“甫”是美好的意思,就字子美,等等。
这个“有物”的名和字可能是互补的,名是无限大,字则是无限小。太大了,容易超出我们的想像力,无限小还好理解些吧?
咱们先从容易的说起,道是什么?
当然作为一个一般的词,它可以指的东西非常多,可以是路,可以是方法,可以是道理,当然也可以是宇宙万物的本源。
《老子》之中的道之所指,也是比较复杂的。但是,在从本源上探讨“道”的时候,其“道”就只能指向唯一的东西。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点”。最初,人们将围棋盘上的交叉点,就称为“道”。
今天,我们学习几何学,都知道,有个叫做“点”的东西,“两点之间”、“圆点”、“交点”等等。我小时候,望着妈妈画在小黑板上的“点”问:这“点”有多大呢?它的直径是多少,周长是多少?妈妈说,这点没有大小,没有直径,没有周长。
可是既然没有直径,没有周长,那不就是不存在么?可是它又是明明画在小黑板上的。
大概老子也经历了这么个过程。是呀,这个点(道)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说它不存在,它确实在那里,说它存在,可是它又没有面积、没有体积。
正如,一个铁球从飞机上掉下来,初速度为零,然后以9.8米/秒平方的加速度下落,在下落到某个点时,它的速度是多少呢?速度是必须要有距离和时间的,高速公路限速120公里,就每小时120公里。现在问的是,铁球落到某个点时,这个点,分成两个的话,也是重合的,总之,就是一个点,两点间的距离是零。由此可推出,在某个点上,铁球的速度是零,它没有速度,但是事实绝对不是这样的,它有速度!
上过高中的朋友说,容易呀,用微分的方法,就可以计算。可是,微积分是在老子之后两千多年才有的。换句话说,就是老子早于西方数学家两千多年,就已经明白了“点”(道)的道理了。他已经想告诉大家,“道”是无限接近于零的东西。
说它存在,它和不存在差不多;说它不存在,它确实又是存在。存在的时候是“有”,不存在的时候是“无”,有和无原本是一体的(在讨论道的时候)。
所以,老子说: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我初读《老子》的时候就奇怪,为什么到生到三就停下来了?应当可以继续生下去的,三生四,四生五,五生六……。
老子这里不讲生孩子,是讲宇宙的起源,是在探讨这世界的本质。
“道”,这么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到不能再小的东西,如果有无限多个连在一起,就可以是一条线。这就是“道生一”,很简单的数学道理。那么,在有一条线的基础上,再生出一条来,就构成了二维的平面的世界。在平面的二维上再引出一条线,就出现了三维世界。有了这个三维的世界,万物也就出现了。所以说,三生万物,而不是三生四、四生五。
孔子则没有见到“道”,在逆推的过程中,他能从三维世界,推到二维世界,又能推到一维,他觉得这一,就是道了,再往前就啥都没有了。他说:“吾道一以贯之。”
今天的人们熟悉了三维的世界,说,还有第四维。如果老子听见,一定会说:什么四维,瞎扯,加个时间就是四维了?不是的。时间和三维世界的任何一维都没有共同性,完全是不同类的东西。如果非要再加些维度的话,那也不是四维,而是五维。
老子认为,一旦三维的物出现,就必然存在着正负两个方面,而这正负,老子时代称为阴阳,所以他接下来就说: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阴阳,勉强可以算做两个维度(对那些非要给这世界加个维度的人来说)。
那么这里的“气”是什么呢?
万物生成以后,是死寂的,没有生命的。生命靠什么?老子观察发现,活人与死人的不同就在于,活人会呼吸。不论是吸进的,还是呼出的,都是“气”,而这“气”,和“道”差不多,看不见,摸不着。说有则无,说无则有。这么玄的东西,那它就是生命的本源啦,所以中国传统文化中,非常重视“气”。
曹丕说:“文以气为主。”就是讲,文学一定要有生命力。这生命力来自于作家,贯注到作品中,再通过作品传达给读者。读者感受到的正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透过作品传达的作者的“气”。读文学作品,止于字面的理解是不够的,要感受到作者的生命力,才能真正达到对作品的欣赏。
孟子善于养浩然之气。气足了,才有气势,才会面对各种诱惑不动心。顺便说一句,孩子的教养中,“气”是非常重要的,气质比美貌还重要,养气也是美育的一个重要领域。这是后话。
理解了“道”(点),“大”也就不难理解了。道是无限小,那大就是无限大。你平时不论看到的东西有多“大”,还都不够大,真正的“大”,你是看不到了,因为它是无穷的宇宙。
老子常常给他使用的概念前加这么个“大”字,就是说,这大,是超越了当时人的意识的。直到两千年后,人们才能部分地理解他的“大”。
如他说:“大直若屈(曲)。”
他的意思是,在小的范围里,两人拉一条直线,一定是非常非常直的,可是还不是大直,大直是要到地球之外才能看到的,那时,对不起,它是弯的。
只要一加这么个“大”字,一切都不再是日常讨论的东西了,而是属于天文学、哲学要研究的范畴了。
因此,声音都是可以听到的,可是加了“大”就不一样,不是一般的声音。
象都是有形的,不论这形多么奇形怪状,总是有的。但是一旦说到“大象”,那它也是无形的。
大小当然是相对的,这些所有的“无”,也不是绝对的“无”,有时它恰恰是“有”。无声(听不到的)的音,还是有音的;无形的象,还是存在的,是恍恍惚惚可以感觉到的。
从“无”到“有”,老子推论,一切“有”都是本源于“无”的,而“无”又可以生出无限多个“有”。
有无可以转化,正如祸福可以转化、大小可以转化一样,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对的,都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我们一般也就理解到这里,生活中也可以找到例子来说明,淮南王刘安不就编出了塞翁失马的故事了吗?如果仅仅理解到这里,心里骂他一句“极端相对主义者”,还没有真正达到老子的高度,他比“极端相对主义”更往前走了一步(人类的一大步)。
在人类的常识中,物各自有其规定性(规定性是西方哲学的概念,就是该物之所以是该物的一切理由)。A就是A,不是B。
但是,在一定的条件下,A又可以是B。在“运动”的世界中,事物可以转化,可以由A转化为B(当初孔子也就理解到这里)。
可是老子想说的是,注意看清了: A是A,同时,A又不是A。这种命题,让一切逻辑学家都无法接受,但是在老子的哲学里,则是司空见惯的。
有就是无,无就是有;福就是祸,祸就是福。并不一定要转化,它们本来就是纠缠在一起的(量子纠缠?)。
在老子的世界里,人不仅可以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甚至,人还可以同时踏入两条不同的河流呢。
西方早期的哲学家,面对这个世界、世上的万物,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提出一堆堆的理论,然后相互撕咬不停,从没有像老子那样从本源来探究,提出了别人只有附会解释、而不能站在其对立面的理论。
康德,我不知道他是否受了老子的影响,在他的哲学理论中提出了一堆的“二律背反”,表面上看有点老子的味道,可是因为他总爱羞羞答答地,欲言又止,所以达不到老子的高度。就拿美学上的理论来说吧,美到底是感性世界的,还是理性世界的?到底涉及不涉及概念呢?
现在,请摸一摸脑门,是不是有点发热了,所以西方的东西还是留到下一篇再讲吧。让脑子凉一凉。
(待续……)
本系列前五篇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