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无形——美育（二）之美是什么 【论子女教育7】

（终于，我觉得我将谁见谁怕的西方美学，简单化到十三岁少年都可以读懂的程度了。）

二、三位顶尖美学家

上回说到，老子的话，别人只有解读的份，而没有提出质疑的份。可是西方的哲学家不论怎么说，都会招来一大堆的质疑。他们甚至干脆就将自己的著作设置成俩人争论，正所谓真理越辩越明。

其实，真理不需要辩论，也不需要检验，只要具备以下三点中的任何一点就成。

一是自己有权有势，自己的话，就是真理，别人只能学习，而不能质疑，他们如果确实不同意，那也只能道路以目。所以周厉王的话是真理，一句可以顶一万句的宇宙真理。不过，越是宇宙真理，其有效期就越短，一旦流于彘，迎来的是肃清流毒，他的话没一句是对的。

二是真的是在讲真心话，起码自己认为是绝对的真理，那是拼了一生的心血研究出来的。但是这也有有效期，只不过有效期长一些而已（绝不是永恒的）。有的在刚提出的时候，还会招来一顿嘲笑和谩骂，被当成歪理邪说，比如牛顿、爱因斯坦的学说。

三是最牛的，可以是永恒不变的真理，那就是模棱两可的话。说它是A，没错，就是A；说它是B，没错，就是B；说它既是A，又不是A，没错，它就既是A又不是A，随你怎么想都行。在它那里，任何人理解到的，都正是自己所想得到的，这样你还质疑反驳吗？除非自己有病。

老子的学说便给人这种“最牛”的感觉。康德要想跳出不断被人质疑的西方哲学怪圈，就得学着点，不过学得还不到位。

比如，美是感性世界的，还是理性世界的？康德应当说：说它是感性世界的，那它就是感性世界的；说它是理性世界的，那它也是理性世界的。干脆利落！

可是康德不好意思这么说，因为这不符合西方哲学的传统，他就只好在概念里兜圈子，说什么“美不涉及概念又是普遍可传达的”，说什么“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又搞出什么“自由美”、“依存美”的概念等等，把大家都给绕晕了，也就不好批驳他了。

如果来一位美学家，说美是理性的。康德说，好，就是理性的，因为它是可以普遍传达的。过一会儿又来一位，坚持美是感性的。康德说，没错，因为美是不涉及概念的，当然是感性的。（昨天与小儿子聊到此，儿子说，如果两人同时让康德表态呢？我告诉他，康德可以说：你们俩先去争吧，等争论完了再来找我。）

所以，康德之后有两位哲学大师开始争论，甚至要大打出手的。他们两人都奉康德为宗师，却又水火不相容，这两人就是黑格尔和叔本华。

黑格尔想说的是：美是理性世界的，是概念的。可是他也跟康德学了一点，那就是，并不完全否认美的感性性。说，美是概念（理念），但是需要在感性的对象上得到证实。简单点说，就是人人都有美的概念，可是当人们问你，你的审美标准（概念、观念或者理念都行）是什么呢？你会一愣，是呀，是什么呢？就像处对象的时候，你说她美，她问你“我哪儿美”一样。这时，审美者也陷入了沉思，想清理出自己审美的标准，可是这审美的观念是说不清的。

审美者看到路边的一朵花，说，真美（How beautiful it is）！这时他明白了，这朵花恰恰显示了他的审美理念。所以黑格尔说，美是理念（概念）的感性显现。

这审美的观念是先存在于大脑的，只是在审美的对象上得到了印证。如果对象不符合你的审美标准，你可以无视它；如果它离你的审美标准差老大一截，甚至有点相反的感觉了，那你就说，它是丑的。丑是作为美的对立面而存在的，但是在大脑中不是，大脑中只有美的理念，现实中不符合这理念，或者离这理念相差太远的，才是丑的。

叔本华认为，江湖骗子黑格尔是在骗人。美根本就不涉及概念。有概念，就没有审美。

这是因为叔本华认为，人生活在世界上，因为受着欲望的支配，永远无法得到满足。满足不了，就痛苦，所以，人生就是一片苦海。这苦海无边，永无止境，要脱苦海，唯有自杀（正确的自杀方法是绝食，其他都不行）。可是人饿了三天，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便不肯自杀。那还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休息，别那么老苦着。

休息的时候，就是让人不再想这现实世界的苦难，让人的意识完全进入艺术的世界，让艺术品的表象占据并充满人的意识，一点缝隙都不要留，当然意识里就没有概念，除了审美对象，其他什么都没有。这样意志就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就可以准备着迎接新的痛苦。

还有一种东西，也能占据你的意识并将概念全都挤出去，比如玉体横陈的绘画，比如那些宫体诗等等。叔本华认为，这些不仅不是美的，而且恰是美的对立面的东西。不是丑，丑是黑格尔美学里的东西，而是“媚”，王国维译成“眩惑”。因为这些东西，虽然也可以不涉及概念，但是它让你欲望更强烈，更得不到休息！

现在又来一位叫弗洛依德的，说：“眩惑”好，“眩惑”就是美！

作为心理学家的弗洛依德，研究人为什么要活着，也研究人为什么要杀人。他总结出，这一切都是出于人的本能。人有两种本能，一种是生的本能，另一种是死的本能。

如果没有死的本能，就不会有战争，就不会有杀人犯。那么要想世界和平，就要让这死的本能转移，比如转移到体育项目上。在棋盘上杀上一盘，就可以缓解这种本能欲望。看一部战争片，就释放了杀人的冲动。这是和审美没有关系的，审美是源于生的本能的。

生，作为人的本能，也有两种，一是个体的生存，一是种的延续。个体要生存，就要吃饱，穿暖。这也和审美没有多大关系。直接和审美相关的，是种的延续的本能。人要自己的种一代代延续下去，就必然要找健康的配偶。男的，虽然能挣钱比有力气更重要，但是从本能上（已经压到潜意识中）讲，还是要找健壮的。女的，虽然有学历、有家庭背景（便于自己上爬）也很重要，但是原始的本能的愿望是丰乳肥臀，唯有这样，下一代才健壮。

所以，美是来自于种的延续的生的本能。弗洛依德是科学家，不那么遮遮掩掩的，直接宣称：美的概念，是根植于性的土壤中的！能引起你性欲的，那就是美的！（如果他早生几十年，叔本华杀他的心都会有的）

那么，有些东西，比如朝霞呀、花朵呀、大海呀，虽然直接看上去与“性”没有关系，但是，在人的潜意识中，它们就是性，是担心这理性社会不允许，是伪装了的性意识。山峰和高大的建筑是雄性，森林和大海是雌性。只有这样，人才会觉得它们美。在弗洛依德的指引下，过去羞羞答答的审美理论被彻底颠覆了。美神赫本，要让位给梦露，因为在他的理论中，梦露才是美的。

现在我们明白了，尽管黑格尔、叔本华、弗洛依德三位，都在讲“美”，但是他们说的“美”并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说，这世上有三种美的存在。其他什么主观的美、客观的美、美是主客观的统一等等理论，都是这三种美的变种。

三、三种美

为了方便讲（也是为了讲得让人容易读明白），我先说叔本华的美。

叔本华的美，是感觉到的，不是判断到的，也是比较符合家鲍姆加登的概念的。美学这个词是鲍姆加登首次提出的，他用的是Aesthetic这个词。Aesthetic的本义就是“感觉”，与概念、理解都没有关系，是人直接和外在于自己的事物的接合。感受到美，和感受冷热、酸甜一样的，并不需要先有概念在自己的意识中。

叔本华将之理解为，事物的表象和你的心灵直接合一，你的意识里此时只有它，而不再有别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肉体似乎也不存在了，整个心灵沉浸在对象之中。这就是审美过程，能够让你如此的那对象的表象，就是美本身。

这种美并不是人人都可以见到的。人生活在世上，往往为生活所累，天天想着挣钱、想着勾心斗角的人，有可能一生都没有见到过美（Aesthetic）。而有些人，不一定要有多高的艺术修养，但是他的心天然地和外在于自己的自然物容易合一。因为这些人还保持着一颗童心，在审美的活动中，没有任何欲念，美就会自然而然地降临。比如，你到美术馆，看到莫奈的《睡莲》，会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会有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可是，你如果盯着《睡莲》在想，这东西值多少钱，我什么时候能攒够钱将它买回家，放几年再出手，这种俗人就永远都看不到美。换句话说，美是少数人的少数经验。

所以，叔本华的美，是感觉到的，不涉及欲念的，这叫美A（Aesthetic）。

而黑格尔的美，则是依据大脑中已有的观念（用概念、理念都行）来对事物进行判断，这个过程，是每人每天都有的，是最普遍的，自然也要用最常用的词来指向它，就是Beautiful，所以叫美B。

当你喊出“Beautiful！”的时候，不是你“觉得”它“美”，而且你脑子里就先有了“Beautiful”的标准，现在不过是对象的形式符合你的Beautiful的标准而已。如果对象的形式离你的标准差很远，那你就会说“真丑”。

在人的观念体系中，还有很多别的观念，如道德观、价值观等，这些观念也是互相影响的，审美的观念比其他观念要弱一些。比如一个校花，开始你觉得她很美，可是当你知道了她伙同奸夫把自己的丈夫给坑了，你再看她的照片，一点都不美了，甚至都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同样是审美观念，你的审美观念又有可能会受他人的观念影响。你先选中了一件衣服，选中它当然是因为你判断它为美，可是一起来的几个朋友都说，难看死了，这样的衣服怎么穿出去呢？你买还是不买呢？肯定不买了（当然一根筋的人例外）；再看到它，也不觉得美了，因为你的审美观念随他人的审美观念发生了变化。

弗洛依德所说的美，不是Beautiful，而是Charming，是带有性的诱惑的，所以叫美C。

弗洛依德认为：任何动物，在选择对象的时候，依据的就是它的审美标准。孔雀要选开屏后，色彩最艳丽的那只；母狮要选择胡子大的那个，因为她觉得，胡子大威风。为了捕获雌性动物的芳心，雄性动物不仅仅要战胜别的雄性，还要展示自己的美。所以，动物界，往往雌性是审美的主体。

人进化了多年以后，和动物世界颠倒了一下，往往是女生要拼命打扮自己，备男生来选。男性成了审美的主体，男的如果想得到芳心，则要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光是靠肌肉就不行了，因为毕竟进化了嘛。

在弗洛依德以前，女人们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展示自己的美（性感），总是藏着掖着点，讲究羞涩，讲究含蓄，讲究窈窕。自弗洛依德以来，女人因为有美学家的支持，可以大胆地主动去展示自己的美。

美不外乎这三种，即美A、美B和美C。虽然这些人都是德语国家的人，但是我用的是英语的第一个字母，这样是不是更有趣些？

用《红楼梦》中宝玉的三个表姐妹来比照，你可能更容易区分这三种美。林黛玉，当之无愧的是美A，而薛宝钗则是美B，史湘云则属于美C。可能有点牵强，但是也差不太远。

这三种审美活动，第一种是天然的属性，又是属于少数人的少数经历，所以对黛玉，很多人并不能感觉到她的美。而第二种，大家比较容易统一认识。如果你不认可，那么送到学习班里去听红学大师们讲讲宝钗的品德、讲讲宝钗得体的言谈举止，自然就认可了。因为它是可普遍传达的。第三种，源于本能，虽然会有争议，但这争议只是表面的，内心深处往往是认可的。

美A，要想达到，就要保持童心，对物质的欲求不那么强烈。可是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是没有办法实施教育的。像梵高的画、李白的诗，讲是永远都讲不到位的，要欣赏它，就只能凭着自己的心。（叔本华说，他的哲学也不能讲，想瞭解他的哲学，只能自己去读他的著作。好在他的著作全像是散文一样，读起来并不费劲。如果你不想读哲学，可是又想瞭解叔本华的哲学思想，可以读一读歌德的《浮世德》）

美C，如果特别地宣讲的话，品德高尚的人认为这是不健康的、有伤风化的，虽然自己可以悄悄地去欣赏，但是不可与他人共欣赏。而且对美C的欣赏原本就是本能的，根本不需要教育。

唯有美B，才是可以培养的。所以，美育中讲的美，只能是美B。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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