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02｜魔法城堡的背后，藏着谁的眼泪？
本期文字整理自声动活泼出品的声音特稿「跳进兔子洞」
甜瓜，曾在某一个主题乐园工作过。她知道一条捷径，通过这条路，只需要 5 分钟就能从现实世界穿越到魔法世界。
「我出了办公室，绕过我们的员工餐厅，穿过一条柏油马路，就能进到园区。会有一个装满了鲜花的小推车，旁边是商店，你就可以在商店看到巡游刚出来的样子。」
对甜瓜来说，巡游就是这座乐园的魔力所在，因为它有治愈不开心的魔法力量，「我只要不开心，去看一场巡游我就好了」。
不过甜瓜没有预料到，有一天，这种快乐魔法会突然消失不见......
选择在乐园工作的大概可以分成两类人，一类是自己本身就特别喜欢乐园文化的，比如甜瓜；还有一类，他们更看重运营乐园的那家公司，比如说杜薇。
杜薇今年 40 岁，北京人，又或者她更愿意管自己叫做通州人。她跟主题乐园的交集发生在三年前，她去过的一家职业介绍所里。
「去我们那边的职介找工作，我也只是想填个表。对方跟我说，咱们有一个环球要开，你要不填表试试？我想，填个表就填个表。其实那个时候环球是什么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不仅对自己应聘的公司没概念，杜薇对她投递的岗位到底是什么也不是很清楚，「我不知道它招的是什么，我盲投。」
在递交了求职表之后，杜薇的简历进入到世界三大主题乐园运营商之一，也就是环球的招聘系统里。但她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回应，直到两个月后，杜薇意外地收到了一通来自环球的电话。
「我都已经去下一个公司面试的路上了。6 点下班， 5 点半打电话告诉我，我们是环球，你可以了，你 OK 的」。
没有半点儿犹豫，杜薇就决定加入这家她没什么概念的公司。而至于为什么，在入职后参加的第一次员工大会上，她是这么解释的，
「我老大问我，你为什么来环球？我说，听说这公司挺大的，好几个地儿呢，外国都有，那它肯定倒不了闭。它要倒不了闭，没准儿我就能干到退休啊。那时候我们讲三期完工大概有15年嘛，我想，那能干到退休。」
在入职不久后，杜薇这种过于实在的想法好像被拔地而起的城堡和蜿蜒曲折的过山车慢慢冲散，「制造魔法」逐渐变成了她工作的动力。
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在杜薇的记忆里，有这样几个让她觉得魔法成真的时刻。
「我遇见过一个游客，我觉得他把书和电影可能都已经背烂了，因为他真的所有的咒语都会。当时我正好是魔杖岗，我会穿着一个魔法袍、拿一个魔杖教人家怎么用。他说要跟我比一下魔杖，咱们两个斗个法。」
用鹅卵石铺的街道，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的屋顶，在乐园建设的魔法村霍格莫德的大街上，杜薇觉的当时的自己就是一个巫师。
「抽出魔杖，然后开始！你过招，我过招！他的动作也很大，玩着玩着他把我拉进去了。我觉得今儿个我这魔法要输了，我就对不起我天天在这站着，这事儿不能完！他就觉得，我不可能斗不过你！」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甚至最后连杜薇的同事们也加入到了这场战斗中，「魔杖店的小伙伴们也在门口，就也一起过来。因为本来电影里边就不是只有一对一，大家都可以一起玩嘛，当时玩得真的可 happy 了。」
▲杜薇眼中的魔法世界丨受访者提供
在乐园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里，杜薇都能感受到这种难以描述的沉浸感。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空气里弥漫着魔法分子，而且这些分子会时不时地在她眼前跳舞，就比如说在她穿上魔法袍的时候，挥舞魔杖的时候，甚至是跟游客擦肩而过的时候。
有一天，杜薇不经意地从乐园里霍格沃茨城堡旁边的黑湖路过。
「当时我就已经喊出来了，天呐，哈利你怎么在这里？当时我就很激动，他就很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我说天呐，你长得真的太像了。然后他跟我说，不，我就是。我说对对对，你就是，你来返校吗？他说是的。我非常兴奋地穿着魔法袍一溜烟儿地跑过去，去告诉我的小伙伴，那边有个哈利，1:1复刻！我们就跑过去偷偷地看。」
乐园里的魔法彻底改变了杜薇自称为来混保险的初心，「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原因是我可以沉浸在这份工作里，我没有觉得它是一份工作」。
杜薇总结，其实魔法成真的关键并不是城堡、魔法袍或者是魔杖，而是在乐园里，人与人之间产生的一种很特别的情感连接。
「我可以随时记住我的角色，我可以随时沉浸。看见他们，我就会沉浸在那里。有的时候，我们会力所能及地带给他们认为的一些小惊喜，其实这就是乐园的真谛。」
而对于游客来说，在乐园里产生一些奇妙的缘分和连接也正是魔法能持久生效的一个必要条件。
「我现在一共入园刚好 90 次，我都记着呢。」
这是小n，他是环球影城的年卡用户，也是这座乐园的一个超级粉丝。截止到今年的 2 月份，他一共去过 90 次。
▲采访结束不久后，小n获得了入园 100 次的纪念徽章丨受访者提供
不过小n回忆，其实在去北京环球影城之前，他对主题乐园的兴趣并没有那么高，「虽然很喜欢电影，但我之前没去过环球。大阪我也经常去，但是大阪环球一次没去过。我觉得要凑点人，人多点去更好。」
直到去年的 3 月，小n才终于和几个朋友趁着疫情还不严重的时候去玩了一次。而他的魔法之旅，也从那里开始启程。
「第一次去，里面的工作人员都跟你说，巫师，你好！真的是那种走进魔法世界的感觉。你走进城堡，看到一个个场景，那种感觉太还原了。有种心花怒放，人生开启了一个新篇章的感觉。」
感受到魔法的魅力之后，小n决定只要自己一有时间就要来玩一趟。甚至有的时候，他会专门在工作日请假来看某一场演出。逐渐，他发现让自己越来越着迷的魔法并不是多么还原电影情节的游乐设施，而是乐园里的各种演出。
小n在乐园的一天通常会被各种演出填满，为了不错过任何一场演出，他甚至还会提前在手机里提前安排好自己的行程，「11 点是 JDS 舞出我惊彩，11 点半是青蛙合唱团，12 点还是舞出我惊彩，下午 1 点半是不可驯服，2 点半舞出我惊彩，3 点是 UPOP 环球流行音乐，3 点半是三强争霸赛动员会，4 点半是欢乐好声音巡演，5 点是环球大巡游，看完一遍以后，6 点有不可驯服。什么演出都看，一天下来特别忙，到处赶场的那种。」
▲小n的「环球大冲刺」日程表｜受访者提供
「赶场」的小n经常会在表演之间狂奔，为此他还给自己的行动起了一个名字，「乐园里的表演不都叫环球 xx 吗，我起了一个名字叫环球大冲刺。」
时间一长，小n不仅能叫出几乎是所有演员的名字，而且还跟他们发生了很多在他看来默契的互动。
比如说，小n最喜欢的演出是一段快闪舞蹈，叫做「舞出我惊彩」。这个舞蹈有一个环节，演员会拿出两个红色的，一拍就会响的铃圈。
「后来我买了一个基本类似的同款铃圈，只是小一点，没有那么响。演员们在拿铃圈去拉人的时候，突然这时候观众席有人也拿了出来，演员也很惊讶。因为本来就是有惊喜成分在里面，等于自己参与其中，给其中再增加一种惊喜。」
有的时候，演员还会根据小n的状态即兴更改他们表演的情节。
「有时候我假装给他们，还有时候是他们想跟我要，我藏起来了不给他。每一次都有很多不一样的东西，等于自己就也加入到其中，就好像大家是同伴一样，等于一起在表演。」
让小n觉得更神奇的是，这种互动的氛围竟然还能感染到更多人，「有很多粉丝也都自己买手摇铃，但是可能买的是更小一点的。我赶上过一次，好几个小孩站在那，唰拿出一排铃来。真的感觉跟大家在一起表演，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人与人感情之间的魔法。」
听起来，好像对于乐园里的人来说，魔法成真需要两种原料：首先是乐园本身，不管是梦幻的城堡，还是精彩的演出，他们都给魔法提供了一个必不可少的场景。除了乐园，更重要的还是人和人之间真诚温暖的互动与连接。
不过现在，对于乐园里的人来说，这个「1+1=魔法」的等式不再成立，又或者说，魔法正在消失。
魔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
杜薇的感知是，这跟乐园人员调整的时间线是重合的，「那时候的管理团队和现在的管理团队，你能明显感觉到好像不是一个团队。他们的理念不一样，以至于我们的感觉不一样。」
对于杜薇来说，这些不一样的地方大都藏在游客们看不到的魔法城堡的背后，就比如说公司对待员工的态度。
杜薇回忆，在去年过年的时候，乐园曾组织过一次给员工发福利的活动，「拿几袋小糖，拿几个 10 块钱的红包在食堂，发给了几个人。」
而等到福利发完，照片拍完，「完事儿之后又要回去了」。
再比如说，身边很多同事对待游客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早上起来一开门，一堆游客往城堡那跑去坐禁忌之旅。有的人站到这个地儿可能就觉得哼，都有病，大早上起来瞎跑，那玩意儿有什么可玩的？」
不仅如此，杜薇慢慢发现，大家好像越来越不愿意走到一线跟游客互动，园内出现了什么问题也找不到相关的人来解决。
「以前经理跟我们一块站岗，现在主管都不出门，就往那一坐，哥几个刷着抖音。顾客闹，领班去了，领班实在解决不了，还得硬着脑瓜皮去叫主管来一趟。你放心吧，这事解决完了一顿批。你看下回给你评绩效，你分高得了不？」
这些工作上可以称得上俗气又现实的改变，不断碰撞着曾经让杜薇沉浸在其中的魔法世界，强烈的矛盾感随之而来。杜薇觉得「很多地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好莱坞大道景区跳舞的小美有着更切身的体会。
小美介绍，她负责表演的剧目叫做「舞出我惊彩」，也就是之前游客小n最爱看的表演。
这段舞蹈的开始是一个拿着清洁工具的小妹和她的经理吵起了架，然后俩人一言不合就开始尬舞。大概在舞蹈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小美扮演的清洁工小妹会拿出一个道具，「又大又沉的铃鼓」。
这幅铃鼓并不是小n后来看到的那种红色的塑料铃圈，而是演员们最初使用的材质更坚硬、体积更大的黑色铃鼓，而且「铃鼓上面有非常锋利的镲片」。
小美的舞蹈有一个换装环节，「需要把外面的服装给撕扯掉，换成里面的一套服装。」
小美回忆，在用力撕开衣服的时候，演员们会把铃鼓挂在自己的肩膀上，「肩膀有时候挂不住，会直接从肩膀滑落，顺着夏季服装露肤的地方一路滑下去。」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但铃鼓上的镲片会像尖锐的齿轮一样划伤演员的皮肤，「我们拍了照片，身上全是那种血痕，甚至我的手都已经削掉了一块肉，在往外面冒血，但是我还要继续演出。」
在受伤状态下演出的事件整整持续了一个月才得到解决，小美在这份工作中体验到的快乐和魔法也在这其中慢慢被消磨掉。「在这里工作的感觉就是你在意的事情没人在意，反正我当时就是特别的难受。」
▲被铃鼓划伤的小美丨受访者提供
对于员工来说，魔法的破灭比较像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但对于乐园里的游客来说，魔法的泡泡更加脆弱一些，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细节点上，这些梦幻泡泡就可能会啪地一下突然破裂。
对于这一点，年卡用户小徐颇有体会。小徐管自己叫「环家人」，又或者「环球人、球人，这些称呼都是有的」。
跟游客小n独来独往的风格不同，小徐更喜欢约着一群环球人一起玩。
「我们甚至会商量好今天我们去哪个项目，去干什么，去挑逗哪一个演员。打比方像那个霍格沃茨里面有一个唱 rap 的小男孩，叫小亚。每当他有演出的时候，基本上就属于『老弟姐为你爆灯』那个劲儿。主要他的形象是有些接近哈利波特的，在大家心里面的梦想完成度很高。」
但在今年春节之后，小徐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了续卡这件事，算是忍痛放弃吧」。
选择暂时跟这座乐园告别，小徐的理由有很多，但其中一个比较主要的原因就是，当初她感受到的魔法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打比方，在我们去玩侏罗纪世界的时候，你结束了之后到站了，是需要把胸口的护栏推起来，你才能下来。可能以前工作人员会跑过来帮你把它拉开，或者是非常温情地引导你把护栏推开，『您可以结束这一次奇妙之旅』。到后面就变成了『到点了，大家把胸口栏杆推开就可以下来了』，会让你觉得有一点生冷无劲。可能就是没有那种梦幻，少了一点点真诚了。」
就在抬杠的一瞬间，魔法就会消失，而这样让小徐在细节里失望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说在她生日月的时候，尽管她佩戴了特别的标牌，也没有收到很多真诚的祝福，「它会有一个量化的承诺，告诉你今天可能会收到不下 100 个祝福。但那天就是寥寥无几，我觉得大家可能都没有太注意这个细节。」
▲小徐的生日徽章丨受访者提供
再比如说，在看表演的过程中不止一次，小徐会突然遇到技术故障。
「我们去看的那个《不可驯服》，它是一个小型歌剧。」
《不可驯服》是改编自梦工厂出品的电影《驯龙高手》的一个演出。因为运用了特技，整个表演看起来非常的炫酷和震撼。尤其是在主角无牙仔，也就是一条龙，从天上飞下来的的时候。
▲小徐拍下的无牙仔飞下来的瞬间丨受访者提供
「可能所有人最期待的点都是无牙仔从天上飞下来那一刻，但是我至少有 3 次赶上过它没有飞下来，理由就是设备维修。」
冰冷的四个字，设备维修，一下子就让小徐觉得无所不能的无牙仔不过就是个机器而已。所以小徐决定从此把这个项目从个乐园必看的清单上划去，「之后我好像也就没再去了，觉得不想再增加自己失望的感觉了」。
魔法在消散，有些游客选择不再续卡，不再回来，有些员工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再留在一个并不快乐的乐园里面。
在去年的下半年，杜薇参加了不少告别的饭局，「老大走了，小伙伴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
乐园逐渐变得陌生起来，没有魔法，也没有快乐，「我已经不是我了，我的地方不是我的地方了，有的时候你会有一种无力感。」
就在她犹豫到底是留还是走的时候，公司为她做了一个决定，「我的合同三年到期了，没有续签。」
至于公司为什么不跟她续签，杜薇说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她隐约提到，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你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你岗位所需要的程度，我觉得不要你了也正常。」
当被问到这是否是她的猜测时，杜薇说，「那指定不是我不够热情，我的热情指定没毛病。」
杜薇对乐园的感情是矛盾的，她觉得自己是制造快乐和魔法的人，但魔法大幕后面的现实环境她又融入不进去。
「那时候特别不想离开环球，但离开了之后觉得不值得留。我那天突然想，如果再叫我回去，我还回吗？我给自己答案是肯定的，不回。」
和杜薇一样，小美与魔法的告别也经历了一些挣扎。
在被道具划伤事件后，小美还陆续碰到了类似的问题，比如新发的鞋跳了两天就开胶了，夏天服装湿透了不能换新的等等。但尽管如此，她仍然在坚持。
「我觉得如果我能够更坚强一点，如果我怎么样，如果我怎么样......是不是就能够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是不是就能够获得我想象当中的那些好的东西？」
不过小美最终得到的答案是，不能。
不仅如此，在美好的魔法世界和残酷的现实中不断切换的模式，也让她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差，「当时在工作的时候是得了抑郁症的，我很难受，我就走了嘛。」
但尽管离开了乐园，在小美的潜意识里，她还是想回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做梦梦见我回到了那个地方，得到所有观众的掌声，有了更好的发展......反正一直做梦都在回去。」
有人会离开，就会有新的人加入，但游客小n觉得，这不是一件可以对等的事儿。毕竟，过去那些给他带来过魔法的人走了，就意味着，那些魔法也会在这个乐园里慢慢消散。
「这种感觉是以后再换人没有的，我觉得大家真的都很舍不得这些人，因为大家有感情在里面。我觉得这个是环球影城真正的一种精神力，真正的一种魔法力。」
就在我们采访的两天前，小n正好赶上了一个演员在巡游表演中的最后一场演出。
「她是扮演《怪物史莱克》里面的仙女教母。那天不光是外籍演员，还有中国籍的演员都在巡游两侧，她过来的时候大家就拿着那些声援的东西跟她疯狂地欢呼。到最后她马上要走的时候，有人递给她一束花，她拿着跟大家鞠躬走了，突然伤心的感觉就上来了。结束之后走出来正好面对着瀑布，我趴到栏杆上，眼泪就开始突然下来，顺着那个口罩进到里面，那种感觉很沉重、很复杂。」
▲小n在社媒纪念仙女教母的离别时刻丨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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