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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道禅:文化史上那些闪亮的双子星座

2017-01-25 易道禅 人文高地 人文高地


文化史上那些闪亮的双子星座


易道禅


世界文化史是一部精彩的历史。大凡每个时代都会产生天才般的人物。有些时候,一个时代往往群星灿烂,但总有那么两个最为杰出的人物几乎同时出现,引领或影响着一个时代文学或文化的潮流和方向。对于这类出现于同时代且从年龄上看应为同辈的杰出人物,我称之为双子星座现象。


一、双子星座的地位和意义


文化史的核心是文学史。中外文学史上的双子星座,不仅中国有,欧美国家更是可观。我大致举几对例子:中国的李白与杜甫、鲁迅与胡适;法国的伏尔泰与卢梭、巴尔扎克与雨果;英国的拜伦与雪莱、狄更斯与萨克雷;德国的歌德与席勒;俄罗斯的普希金与果戈里、托斯陀耶夫斯基与托尔斯泰等。这几对双子星座,都是该国里程碑似的人物。


不过今天所讲的重点并非是他们,而是后面要涉及到的另类双子星座。




李白与杜甫,是中国诗歌史上两种创作表现方法最闪亮的双星,至今喜爱他们的粉丝队伍,难分伯仲。李白的《蜀道难》、《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长相思》等众多古风与歌行,杜甫的《三吏》、《三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望岳》、《登高》等众多格律诗,是千百年来为人津津乐道的精品。唯有这二人的诗歌,可以代表中国的最高水准拿到世界诗坛上占有两席之地;施耐庵与罗贯中的两部煌煌巨作《水浒传》与《三国演义》,从纯文学或思考意义的角度看,与西方经典小说尚有差距,不过今天依旧是老百姓家喻户晓的传奇。


其实我比较怀疑施耐庵这个人的真实性。现在的研究说什么罗贯中是施耐庵的学生,我总觉得很不靠谱。老师写作用白话,学生写作反而用文言,老师的作品比学生的作品晚出现几十年,这些都是不合常理的。我倾向于《三国》、《水浒》都是罗贯中一个人所写,先用文言创作《三国》,后用白话尝试写《水浒》。


从总体来看,中国的文学比起西方文学来,其价值和意义很难相提并论。


伏尔泰与卢梭是法国伟大的民主先驱,在思想、哲学、文学几方面都作出很大贡献。伏尔泰以捍卫公民自由,特别是信仰自由和司法公正而被后人所敬仰。他认为人生来就是自由和平等的,这种权利为上天所赋予,不能被剥夺,这就是天赋人权思想。卢梭崇尚自然法则,极力倡导社会契约精神,同时也坚决主张公民自由和天赋人权,反对专制和暴政,坚守道德立国立人的基本理念。他们的启蒙思想和价值观在当今的中国仍然具有现实的意义。



巴尔扎克与雨果,是法国文学史上最值得骄傲的并列双峰。巴尔扎克那宏伟的《人间喜剧》,直到今天也未有人能从数量和质量上取得突破与之媲美。他的《高老头》、《幻灭》等小说及其批判的力量,起码够后世解析几百年。雨果的小说仅以《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就能穿透法兰西历史的隧道,更遑论《笑面人》和《九三年》的精彩与深刻。他的人文思想与人道主义精神至今够得各国文化人包括统治者好好理解并领受。法国小说家如浩瀚的繁星,福楼拜、司汤达、巴尔扎克、雨果、大仲马、梅里美、莫泊桑、左拉、乔治桑、罗曼罗兰、普鲁斯特、萨特……等众多杰出小说家,足令世界各国望尘莫及。



拜伦与雪莱,是英国诗歌史上的旗帜性人物,长诗《唐·璜》与《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见证了拜伦与雪莱的浪漫主义情怀和英雄主义情结。虽然被后来同样是旗帜性人物的卓越诗人艾略特贬得一无是处,但作为历史文化的影响力,作为自由人文理想和反抗精神的象征,依旧在诗坛上空飘扬。托尔斯泰也曾将莎士比亚贬得一无是处,但莎士比亚依旧是英国乃至全世界戏剧艺术及文学艺术的灵魂。狄更斯与萨克雷是英国十九世纪文学的扛鼎巨人,《双城记》与《名利场》是英国十九世纪小说的双子星。若没有他们,英国小说的影响力就必然会与小说大国法国拉开遥远的距离。事实上法国是小说的王国,英国却是诗歌的王国。看看英国的诗人灿若星辰,乔叟、莫尔、斯宾塞、马洛、莎士比亚、弥尔顿、华兹华斯、柯勒律治、骚塞、拜伦、雪莱、济慈、蒲柏、兰德、布莱克、艾略特……等数量庞大的诗人队伍,就知道没有哪一个国家的诗坛可以匹敌。幸而有狄更斯萨克雷等人的努力,英国才在小说创作方面直追法国。



歌德与席勒,几乎和英国的拜伦雪莱一样,其友谊和诗歌影响力绝不相让,但高度和深度却胜过后者。歌德跟但丁一样是欧洲的诗圣,《浮士德》与《神曲》一样成为全世界诗歌的圣经。仅凭这一点就为德意志民族带来巨大荣誉,何况歌德还是狂飙时代的思想家,为德国这个思想家的王国戴上一顶无冕王冠。上下两部大型诗剧《浮士德》,上下两部长篇小说《威廉·麦斯特》成就了世界文化巨人歌德。席勒在这个狂飙突进运动的时代丝毫不让歌德,他的《强盗》和《阴谋与爱情》是戏剧中的精品,他与歌德合写了上千首诗歌,是德国诗歌史上的一笔宝贵财富。贝多芬为他的诗篇《欢乐颂》谱写了著名的交响曲,成为全世界各国人民最为喜爱的诗歌与音乐作品。他生前就被称为德国的莎士比亚,这个评价实至名归。歌德死后与席勒合葬在一起,这深厚的情意令人扼腕赞叹,也证明了二人精神与文化价值的一体。


普希金与果戈里,是俄罗斯文学的开山人物。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与《上尉的女儿》在俄国诗歌与小说史上都具开创性,此后其众多诗篇、小说和戏剧作品震动了整个俄国,被后人誉为“俄罗斯诗歌的太阳”,“俄国文学之父”。果戈里的《死魂灵》和《钦差大臣》,在俄国文坛上享有极高的地位,是俄国文学史上的里程碑,也被誉为普希金之后的“文坛盟主”和“诗人之魁首”。普希金与果戈里携手并肩,高起点的奠定了俄罗斯文学厚重的基础。



陀斯妥耶夫斯基与托尔斯泰,就像法国的巴尔扎克和雨果一样,是真正的大师和巨人。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双双为俄罗斯文学赢得了世界声誉。他们作品中的思想与艺术价值远远超越了俄罗斯本土,成为全人类共享的宝贵精神财富。《罪与罚》与《复活》是俄罗斯灵魂世界的双塔,至今仍在遥远而深邃的地方闪亮着,让文坛过客们能够瞭望到广袤俄罗斯大地上的民族生态与民族性格。


二、广义的双子星座


除了上面列出的几个文学大国的几对双子星座,从广义的角度看,还有不少别种类型的双子星座。


例如中国春秋时代的老子与孔子,战国时代的孟子与庄子,这两对在思想文化领域的双子星座应该是全人类的两个奇迹。他们穷其一生的代表作即四大经典《道德经》、《论语》、《孟子》、《庄子》影响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和文化发展方向,孔孟学说、老庄学说,不肖说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两条并行的河流。熟悉他们的作品,就会透悟中国的历史和文化精神及民族性格。


不过我有些迷惑的是,孔子与孟子的著作都是述而不作或叫集体创作,老子和庄子的著作却都是个人创作,但数千年来中国人最推崇的偏偏是集体行为,对个人的辛苦劳动不会放在首位,这个传统抹煞了很多个人奋斗的天才。若按现在的准则,孔孟著作是没有署名权或知识产权的,而老庄著作却是既有知识产权也有个人版权的。


关汉卿与王实甫,是中国元代同时出现的戏剧领域的双子星座。他们是社会生活与舞台表演的美学诠释者,那种美轮美奂的语言结构使他们二人都获得了东方莎士比亚的美誉。当然,还有明代的汤显祖也被誉为东方莎士比亚,不过那是后来者了。而有没有王实甫这个人,我是持怀疑态度的。一个简单的逻辑是,如果他真的存在,为什么名震遐迩的《西厢记》作者,却被摒弃于当时流行的“关马郑白”名人榜?按实力至少也应该排在老大或老二的位置。



又如不同文化领域的双子星座,只相差三岁的英国同时代文化巨人培根与莎士比亚,一个在科学与思想领域作出贡献,一个在诗歌与戏剧领域作出贡献。培根作为哲学家、思想家、科学家和作家,在英国哲学、科学和文化发展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公认的世界级泰斗。莎士比亚是当世的诗人、戏剧家,他那众多的悲剧、喜剧和历史剧,足以使英国傲视整个世界文坛,这座世界高峰至今还无人超越。英国人宁愿舍弃大英帝国的所有领地也不愿意舍弃一个莎士比亚。


再如父子双星大仲马和小仲马,与其代表作《基督山伯爵》、《茶花女》构成法国文学史上的动人传奇;姐妹双星夏洛蒂·勃朗特和艾米莉·勃朗特,与其代表作《简爱》、《呼啸山庄》构成英国文学史上的美丽神话;兄弟双星亨利希·曼和托马斯·曼,与其代表作《帝国三部曲》、《布登勃洛克一家》构成德国文学史上的奇异篇章。


此外也有夫妻(情侣)双星,如法国的萨特与波伏娃。萨特凭借存在主义哲学及文学作品开一代新兴潮流;波伏娃凭借女权主义宣言成为女权运动的精神领袖,《第二性》成为女权主义的圣经。这一对鸳鸯双星,成为现代法国文化思潮与时俱进的坐标。


还有如在美国现代文学史上齐名,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双子星座福克纳与海明威。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我弥留之际》,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老人与海》让美国文学增添了深度和厚度,这促使人们了解美利坚民族的思考力量和文化视野,从一个侧面理解到美国社会发展与发达的必然性和先进性。


三、双子星座的题外话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特别强调过,帕斯捷尔纳克的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与索尔仁尼琴的长篇小说《古拉格群岛》,应该是一切有良知的文化人所必须阅读的,更是当今中国作家们所必须殷鉴的。此外,读过帕斯捷尔纳克的诗集《待到天晴时》和索尔仁尼琴的长篇小说《癌症楼》,就会深深体会到中国的文学进程有一个断层,就会明白这一类逼迫精神灵魂拷问道义力量的伟大杰作离我们中国还很遥远。



在苏联时代,他们的一生凄凉而悲壮,尽管索尔仁尼琴活到了平反的年代,但生离死别颠沛流离的命运,以及作品中处处震撼人类的彻骨剧痛和灵魂阵痛,令人发指也发人深省。因此,反思与拷问,起码也应成为同样具有类似体制的中国作家诗人们毕生追求的道义良知和思考境界。


有很多批评家很扯淡,把一些不具参照性、不具时间性的两个不相干的人物拉拢一起说是双子星座。这在比较文学的研究中是做得最多的也是最滑稽可笑的。双子星座属于天文学概念,其首要前提是近距离的,同一时光的。那种把时间不一致,国度不一致的人物拉在一起做比较研究,在学术上是可行的,但硬要誉为什么双子星座,就是很搞笑的“砖家”行为了。譬如有人说巴金和索尔仁尼琴是中国与俄国的双子星座,因为他们都是反思文学的代表人物。我看了这样的文字只有喷血。不要说巴金只是事后诸葛马后炮似的写了《随想录》,就真话的坦诚度和思考的本质和力度也仅停留在浅表层面。如果巴金在文革前、文革中都敢于拍案而起直面现实,象索尔仁尼琴那样在任何逆境和险境中都能说真话,那他真可以和索尔仁尼琴有一比。比较文学最首要的比较方法是事物的本质必须是相同、相等和相似,没有这个前提,比较的结果一定是风马牛不相及。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一个人比较奇特,他就是鲁迅。鲁迅可以和很多同时代人组成双子星座。例如和他的兄弟周作人一起被称为“二周”。“二周”的文采旗鼓相当,作品也各有千秋。但这只是从兄弟的角度而言,若从思想文化和文学创作的建树上,周作人与鲁迅还不在一个层面。又如鲁迅与胡适,我也曾写过一篇纪念文,比喻鲁迅是黄河胡适是长江。但中国现代文学最早与鲁迅并列的却是郭沫若。鲁迅与郭沫若,在国内文坛上引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风骚。后来人们才逐渐认识到鲁迅和胡适,才是中国现代思想、文化、文学发展史上最有价值的一对双子星座。


四、星光灿烂的双子星座


鲁迅与胡适是在另一个层面应该当之无愧的树立为现代中国的双子星座。



在文化理论和文化思想的建树上,在剖析社会和认识社会的思考上,在批判专制和倡导民主的言论上,在人文价值和自由精神的立场上,鲁迅和胡适虽各有不同,但是精神本质是一体的。胡适在文化上的贡献是首倡白话文,他的另一个贡献是把中国传统的古典学术变成现代学术,一部《中国哲学史大纲》影响了中国学术界整整三代人,不论后人的综述方式有多大变化,其研究学问的根本方法绝然离不了胡适的“实用主义”加“科学方法”。就是批胡适最厉害的那些人,也始终在《胡适文存》乃至《胡适全集》里吸取最精华的思想。胡适真正具有里程碑的贡献,当属他终极一生苦苦求索的民主与法制、人权与自由的精神理念,尽管他也有言不由衷、行不俱实的时候,可是如若把他一生所倡导和追求的价值观放在历史的天平上来衡量,只要是具有独立人格和社会良知的人都会承认其思想先行者的伟大作用。就这一点,也是鲁迅不能企及的。


而鲁迅的卓绝,自然是他的不妥协精神。鲁迅不妥协精神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对中国社会的黑暗面极其痛恨,在于他对历史的清醒,对现实的清醒,使他绝不产生梦幻。鲁迅一生压抑深重,这为他成为文学巨匠奠定了心理和生理基础。鲁迅的意义在于,他深恶痛绝中国太多的伪君子行为、太多的伪文化现象、太多的伪革命理论、太多的伪真理事件。他把自己绑架劫持,又试图铁肩担道义扛鼎黑暗的闸门,他奉献了自己的智慧和躯体,想以呐喊于无声处,唤醒千千万万沉睡麻木的国人,这一点他做到了,他的沉痛的心路历程是他的另一种思想作品,致使我们今天在惋惜一个人不能到达创作高峰的同时却欣慰和钦佩他的精神世界成为后人取之不竭的汪洋大海。


鲁迅和胡适是当代中国的两座高耸入云的永恒的纪念碑,我们只能仰望而不可俯视。胡适被大陆曲解了很长一段时间,鲁迅被台湾扭曲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回过头来看看,这才发现他们的价值体系殊途同归。


如果把视野放到西方,我们可以发现,伏尔泰和卢梭,曾是携手并肩的战友,后来也反目为仇分道扬镳,但从对人类文化的贡献上看,二人正好是一对不可或缺的文化巨人。



如果对应中国历史,鲁迅与胡适,他们对中国文化的贡献,堪比老子与孔子,是古往今来中国最伟大的两对双子星座。他们在中国的人文天空,将永远的光耀闪烁永远的灿烂辉煌!


(作者易道禅:独立作家、诗人、文化学者;自由撰稿人。出版有诗集、散文集、小说、史论集多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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