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生:《白的是雪 红的是血》

2018-05-01 韩湘生 兵团战友 兵团战友



《白的是雪 红的是血》

作者:韩湘生

本文作者


作者韩湘生  原黑龙江兵团一师三团,(曾在六师工作过)毕业于北京影视艺术学院,曾为《木鱼石的传说》《红姑寨恩仇记》《碧血宝刀》《倩女幽魂》多部影视剧,广告片配音。


记得那年夏天,我从一师六十四团因工作需要,调到其他连队去修水利。因为路不好走、迟迟没有车,我只能先带着一些简单的行李,坐着连队的马车来到了辰清检查站,在那里等待去潮水方面的汽车。我从上午等到下午,也没等到一辆去孙吴潮水方向去的车。我坐在行李卷上,又烦又扫兴,急得口干舌燥。望着茫茫的辰清荒原是那么苍凉空旷,天气又是那么闷热,公路两旁的白桦树被太阳晒得耷拉着,叶子都卷成了细条。只有辰清桥下面那清澈的河水,一眼望去,碧绿、恬静、清澈地闪着耀眼的银光,像一条翡翠色的绸带哗啦啦地流向远方。我站在辰清检查站的栏杆旁,左顾右盼,心情十分烦躁。此刻我多么希望能等到一辆车,能拉我去潮水。


辰清四处的荒野,也只见那一片片参差不齐的灌木林,在热浪滚滚的吹动下,很不情愿地摇动着他的枝条。举目无亲的我呀,心情十分低落,是那么的沮丧。我截了一辆又一辆车,不是车里坐满了人,就是不肯拉我,气得我喘着粗气,头昏脑胀的,一肚子有说不出的苦水。正在这时,我看到从龙镇方向开过来一辆卡车,我急忙伸手向车里司机使劲呼喊,奔跑着迅速向前。车里司机探出了头对我使劲儿嚷着:“你干嘛呢?你不要命了,往前跑什么跑呀!被车撞着怎么办?”还真不错,上帝保佑我,只听“嘎”的一声,这辆汽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这名司机望着我被吓坏的样子,又看我疲惫不堪地站在那里,傻傻地发呆。他马上就问我:“你要准备去哪儿?”我看着这位司机态度还不错,就赶紧告诉了他:“我准备去潮水的水利连。”听完我说的话后,他二话没说,立即把我的行李装到车厢里。然后他态度很和蔼地对我说:“那你上来吧,到驾驶室里来坐吧。”他用一只手使劲儿地把我拽到了驾驶室中。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是一个年轻的司机,个子高高的,浓眉大眼,四方的脸上带着笑容,很是帅气。他告诉我,他叫李强,是当地的青年,参军复员后来到兵团,在部队时就学会了开车,现在分在团里开车。他又接着问我:“听你口音,你是北京的青年吧。说话很好听嘛。”我回答他:“是啊,我从小就生活在北京。”他告诉我:“你去的那个水利连我很熟悉,条件是很差的,工作也十分艰苦。你们这些知识青年也真是太不容易了。”一路上,他和我谈笑风生,无拘无束。


我望着窗外已夕阳西下的天边,那云层旁的云霞,也变得色彩缤纷、变幻无穷。辰清河的流水,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那么自然、那么迅速、那么瑰奇。这时候李强看了看我,接着问我:“我怎么发现你好像对大自然特别感兴趣啊?”我回答说:“我看到那美丽的大自然,真的就仿佛看到我的母亲的笑脸一样,特别亲切,特别的美好。”李强说,他从小就生长在潮水那个地方,他还有两个姐姐,初中毕业后现在都在兵团工作。他让我以后能去他们家玩,还说我到了连队安顿好以后,他会抽空帮我把留在辰清那里的箱子也尽快拉过来。他还告诉我,让我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他帮忙的,就来找他,他一定会帮我的。车开到孙吴县城后,李强使劲拉着我下车,一定要让我先吃点饭再往前走。我一个劲儿地对他说:“不用,真的不用了,我一点也不饿,还是到了连队再说吧。”他根本不相信我说的,仍执着地说:“都一天了,哪有不饿的,你别骗我了。”我和李强在孙吴县城的饭馆吃了一些饭,我俩都抢着去结完饭钱后,急急忙忙就赶路了。我发现李强开车的技术非常的娴熟,那么不好走的路况,坑坑洼洼的,而由他驾驶起来的车是那么平稳,那么舒服。我猜想这也许和他在部队刻苦学习技术是分不开的。


大约天快黑的时候,李强把我送到了水利连,还帮我安顿好了一切。他和水利连的领导似乎好像很熟悉,相互都打着招呼,还让他们以后多关照我。我紧紧地握着李强的手,恋恋不舍地就这样和他分别了。走时李强再三跟我说:“等休息的时候一定去他家玩儿。”我望着李强的背影和卡车开去的方向,眼圈顿时湿润了,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在以后我和李强接触的很多时间里,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很深。他工作十分积极,吃苦耐劳,对他的两个姐姐十分好,又特别孝敬父母。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的微笑,好像在他的心里从没有忧愁,更没有烦恼。而李强在有很多次开车路过我们连队时,他都会抽空来看我,安慰嘱咐我,带给我很多的温馨,还经常送给我很多的衣食物品。他在出车经过各县城时,还总买一些我喜欢的东西送给我。我的心里是那样充满了异常的感动,眼里也经常闪着泪花。


那天连队休息,他开车把我接到他的家中,我见到了他的父母和他的两个姐姐。他们一家人对我相当热情,问寒问暖体贴无限,又做了一桌子满族风味儿的饭菜来招待我。他的父母拉着我的手亲切地说:“孩子呀,你一个人在外很孤单也不很容易,以后有时间就常来家里玩吧。我儿子的家就和你的家一样,你可千万别客气啊。”我们吃着聊着,玩着笑着……那天我的心情特别开心,格外的快乐。从此以后,我们之前的友谊也与日俱增,就如同亲兄弟一样。


那年秋天李强生了重病,住在孙吴县城的医院,我得知以后很快请了假,一直在他身边陪伴,寸步不离,端水喂饭,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直到他的病好,痊愈出院。他和他的家人对我说:“你太善良了,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啊。”我回答说:“你们全家都对我这么好,做这点事儿是太应该的了。”后来,我从水利连工作一段时间后,调到了六师去工作,走时李强来送我,又捎来了他妈妈特意给我做的一床新被子。我十分过意不去,心里升腾着一阵阵的暖意,是那样的幸福。临别时,我和李强说了很多相互道别嘱咐的话,是那样依依不舍,难舍难分。后来我还答应李强,今年春节我如果不回北京探亲的话,一定上他们家来欢聚过年。他含着泪笑了,冲我微微点着头。


到六师以后,我和李强经常联系,书信从不间断,思念更不断。没想到我和李强的那次道别,是我和他永远的阴阳两地、天各一方。在那年春节的前夕,我接到了他姐姐写给我的一封信,这封信写得很长,还没有读完,我的眼圈就湿润了。抑制不住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不断地流个不停,头全蒙了,眼前一片空白,感觉天昏地暗,更不愿相信这是摆在我面前的事实。我想,李强的姐姐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该会有多么的痛苦和悲伤啊!他可是家中唯一的一个男孩啊!何况李强又是那么聪明,那么懂事,那么听话。信中向我讲道,今年的冬天,李强开着大挂车去森林里拉那些砍伐的木头。腊月的天气极其寒冷,大烟泡刮得天昏地暗,白茫茫的一片令人分辨不出方向。到了砍伐点儿,李强二话没说就脱下了棉袄,帮助其他的战友一块来装车。天是那么寒冷,凛冽的寒风不停刮着,漫天飞舞的空中只见纷飞的雪花。而李强的身上这时已被汗水湿透了,另一个司机下车来劝他说:“李强你不要命了,待会你还得开车呢。”李强坚定地回答:“你看这天阴沉呼啦的,可能要有暴雪,咱们帮他们一块早些装完车,好早点出这片林子。天一黑,雪再这么下,车就更不好开了。”只见李强一个人抱起木头最重最粗的那头,和战友们一起配合,一层一层地往车上码着木头。装完车后,李强又帮助他们用钢丝绳把车上木头绞扎牢固结实。他根本顾不上休息一会儿,用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披上棉袄马上回到驾驶室里,和另外一个司机发动着了汽车,开着向团部的方向驶去。


此时的雪纷纷扬扬下得更大更猛烈,大烟泡刮得连眼睛也睁不开。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和大烟炮的怒吼声汇成一起,像狼嚎一般。整个森林里显得阴森可怖,悲戚凄凄笼罩着整个山林间,空气也越加沉闷,天上聚集着厚厚的一层云团。李强回头望了望,坐在大挂车木头上面的几个装车的战友,此时他们都被冻得脸通红通红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白白的一层。他们坐在木头上紧紧地缩在一起,其中还有一个女同志。虽然他们都裹得严严实实,但也抵不住这大烟泡和这暴雪狂风猛烈的袭击。李强这时迅速地把车停了下来,招呼那个女同志坐到驾驶室里,他自己则爬到了大挂车上的木头上坐着。卡车拉着大挂堆的很高的木头,在坑洼不平的雪地上,迎着暴风雪在茫茫林海中前行着,李强一个劲儿地嘱咐坐在大挂车木头上的战友们,让他们抓牢坐好,还和大家不停幽默地开着玩笑。就在这一霎间,车轱辘轧在一个很高的木墩子上,汽车一阵猛烈的颠簸,车身倾斜了很多,李强没有来得及抓牢车上的木头和绳子,只见他的身体此刻失去控制,一下从高处的木头上面掉了下来,整个身体被后车轮碾了过去。雪地上横躺着他软软的尸体,血肉模糊,顿时溅出一片紫红色的血浆,染红了那洁白的雪。李强那一张稚嫩的脸上已苍白如纸,淡然无神。 


血一直在流,凝固在那厚厚的、白白的雪地上,就像绽开的一朵朵的小红花。大家泪流满面,哭声凄楚,战友们泣不成声地抬起李强的遗体。那个女同志望着李强的遗体,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嘴里一个劲儿地哭喊着:“他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呀!”她久久地从地上也不肯起来。天地苍茫,漫天大雪,寂静无声地飘落而下,为李强不幸的青春年华在祈祷、在致哀。那年的寒夜,飘雪、孤寂、漫长,冰冻覆盖的黑龙江,也为李强默默无语地哀叹!


从信中知道李强去世的那一刻,我落泪如雨,突然感到当时的北风,是那样悲悲切切地也在呜咽,天地也仿佛开始旋转,那一片白皑皑的积雪上,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也好像滴滴地洒在那一朵朵的小红花上。骤然间在我面前涌起了一面厚厚的雪墙,一道冰雪峭壁,那白的是雪,红的是血。他带着我沉沉的思忆与呐喊:我的好兄弟呀,我亲爱的好兄弟!


四十多年过去了,他永远斩不断我心中对李强兄弟的那一片真切的思念。他在我的心灵深处留下了一片永远抹不去的创伤,刺痛着我,刺痛着我的心。我的好兄弟啊!你忘了吗?我可曾答应过你再过几天就要去你家和你一起过年的啊?你为什么不再等着我呀?为什么?我泪眼模糊地呼唤着你!呼唤着你!而你今天却从此和我天各一方。你永远长眠在那北大荒这块肥沃的边陲黑土地上,那滔滔奔腾的黑龙江水,岁岁枯荣的原上草,那一片挺拔的白桦林,将永远伴随你二十二岁芳华的身旁,是那么悄悄低垂,那么沉默凄凉着,无声无声……


2018年4月5日

(注:征得亲属的意见人名用了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