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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于 2022年3月20日 被检测为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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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周有光与张允和.上篇

李怀宇 他人史 2022-03-20



讲述别人的故事
Telling the Other's Story

周有光与张允和
上篇

© 李怀宇/文



1906.1.13~2017.1.14

  人得多情人不老,多情到老情更好。
      ——张允和


  余生亦晚,有幸访问周有光先生,却无缘亲睹张允和女士的风采。
  位于北京朝内后拐棒胡同的周家简朴而雅致,书房兼客室的书架上,除了周有光先生的数十部著作外,沈从文先生的著作摆在显眼位置。这里是我心中的人间天堂。每一次我都是乘兴前去,欣然而归,尘世间的是非与困惑一时烟消云散。
  周有光先生比我整整大了七十岁,彼此之间却似乎没有代沟,我问得少,他答得多,所受教益常常出我意表。书房很小,我们总是在临窗的小书桌旁面对面地一坐半天。喝一口热茶或者可乐的时候,我偶尔出神,会痴想女主人张允和在世时的情景:多少年来,周有光和张允和每天上午下午喝茶,举杯齐眉,相顾会心。
  恩爱一生,在周先生看来并非难事:“别人都说我们结婚七十多年没有吵架,我们的亲戚经常向我们的保姆询问此事。其实我们也有吵架,不过我们吵架不会高声谩骂,不会让保姆听到的,也没有闹几个小时的,一般是三两句话就吵完了。我们吵架通常不是为了两个人的问题,而是因为其他人的问题。我们的婚姻生活是很和谐的,到了北京,一直到我老伴去世,我们每天上午十点钟喝茶,有时候也喝咖啡,吃一点小点心。喝茶的时候,我们两个举杯齐眉,这当然是有一点好玩,更是双方互相敬重的一种表达。下午三四点钟,我们又喝茶,又举杯齐眉。这就对家庭和谐起到作用。”
  有时候,我起身松动一下筋骨,看看家里挂着夫妇各个时期的合照,但见张允和年轻时容貌如花,晚年雍容大方,总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她的眼神那么清澈,仿佛就在注视着一老一少的漫谈。我总漫无边际地问起关于张允和的一切,周先生笑容可掬地回答,像一篇无法再删一个字的好文章,使我更生遐思,希望在张允和留下的文章和照片里读出更多的故事。
  时代如此又快又闹,人心这般时冷时热,新闻往往似是而非,历史常常答非所问,坐在我面前的周先生却总是那么从容,那么坦诚,那么渊博,那么明白。听了周先生的百岁口述,我并未脱胎换骨,依然要独自面对现实中的种种无奈和困惑,但至少能为难以理解的世界作一别出心裁的脚注。


  

  苏州是周有光和张允和相识的地方。周有光家从常州搬来,张允和家则从合肥搬来。常州周家和合肥张家与太平天国都有关系,不同的是周家家道中落,张家家道上升。
  周有光的曾祖父周润之原来在外地做官,后来回到家乡常州办纱厂、布厂、当铺,家道殷实。太平军一来,清政府没有全盘抵抗计划,常州本地军队集合抵抗,城里无法跟外面来往,城里的经费都是周润之提供的。太平军打不进常州城,转战南京,打下南京后成立太平天国,两年后再打常州。不久城破,周润之投水而死。太平天国灭亡后,清政府封周家为世袭云骑尉,即先人死后要给子孙世袭赏赐财产。周家从此每年可以领到很多赏钱,一直到清朝灭亡。周家的房子大部分被太平军烧掉了,剩下的房子,卖一处,花几年,再卖一处,再花几年。传到周有光的父亲周保贻,虽在常州办了一所国学馆,但收入不多,可以维持一个小家庭,要维持大家庭已经不易了。周有光说:“到了我读大学时是最穷了,连读大学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张允和的曾祖父张树声跟随李鸿章打太平军。打胜时,曾国藩功劳最大,怕功高盖主,就解甲归田。湘军回乡后,剩下的是李鸿章的淮军,张树声在淮军中的地位仅次于李鸿章。李鸿章在母亲去世回乡丁忧时,职务就由张树声代理。张树声任过两江总督、两广总督、代理首相,下一代人也做大官。第三代张武龄生于清朝末年,受新思想的影响,觉得家里有钱、有地位,但总这样下去不行,决定离开合肥,到上海、苏州,用祖上传下来的财产广办新式学校。张武龄和蔡元培、蒋梦麟等著名的教育家结成朋友,1921年在苏州创办乐益女子中学。他不接受外界捐款,别人想办法搞捐款,他恰恰相反,有捐款也不要。他的本家嘲笑:“这个人笨得要死,钱不花在自己的儿女身上,花在别人的儿女身上。”
  1906年,周有光在常州出生。常州的青果巷,曾经出了瞿秋白、赵元任和周有光,三个人后来都搞文字改革。瞿秋白家里很穷,租人家的房子住。赵元任家的房子叫八桂堂。周有光家的房子叫礼和堂。周家的房子是明朝造的,祖宗荣耀,旧了也不能拆掉,就在旁边造一座新的房子,新旧连在一起。周家住在新房子里,旧房子租给人家。
  周家的礼和堂在运河边上,前门是路,后门是水,房子有好几进。周有光小时候常常跟祖母在一起学念唐诗。祖母住在河边的房子有大玻璃窗,看得见月亮的晚上特别漂亮。祖母娘家是一个大家,年轻时受过很高的教育,打官司时能写状子。周有光回忆:“我还记得一件奇怪的事情,祖母要吃补的东西,吃奶。当年没有像现在这么方便,是牵着一头牛到家里来挤奶。此外,妇女挤人奶给老太太吃。她的身体特别好。”
  在周有光上小学之前,周家请了中文、英文、舞蹈老师,教他的姐姐们。周有光不能去上课,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孩,家长溺爱他:“男孩读书太早,会把脑子读坏了。”周有光就去偷看,但见一个女老师教姐姐们唱歌跳舞,一个年轻的男老师教英文,一个老先生教中文。周有光一个人无聊,跑到邻居家找小朋友玩,邻居的女孩跟他差不多大,大人却不让周有光跟她们玩,说:“男孩跟女孩不可以一起玩的。”
  等到六岁时,周有光进小学。当时常州府城开始创办新式小学,周有光进的育志小学是府城的第三所小学。这所小学原来是一座庙,周家的男工带着周有光去看建校:工人把绳子套在庙里菩萨的脖子上,一拉,扑隆咚,菩萨就破了。菩萨都搞光之后,把庙收拾收拾,就成了小学。学校里到处是麻雀窝,下课时,小学生们经过一个梯子爬上屋顶,把麻雀蛋拿出来。“麻雀一边飞,一边骂我们。”周有光回忆。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当时提倡男女同学,情形是这样子的:一进门,女生在女生部,男生在男生部,分开的。上课时,课堂里一排排的座位,男生先坐好,教师来了,然后女生监读领了女生坐在旁边。下课时,女生监读把女生排了队带出来,男生才可以出来。中午吃饭,家里烧了饭送去,有女孩、男孩是一个家子的,不能一起吃,要分开吃。后来才改进,可以一家子一起吃。
  当时小学读的课程是国英算,学日本制度,四年初小,三年高小。本来要七年毕业,周有光的成绩特别好,六年就毕业了。毕业后,周有光没有在常州中学读书,而是被送到镇江中学读书,大概是镇江中学中有关系的人可以照顾。但是周有光在镇江中学比其他同学年龄小,不能适应,很快就回来,进入常州中学读了一年预科。周有光的记忆中主要读古代的东西,最重要是读了《左传》。小学原来读了六年,加上预科最后还是七年。
  常州中学的创办人是屠元博。屠元博的父亲屠寄是历史学家,清末京师大学堂的教授,名字在《辞海》中有记载。屠寄是改革派,一早就让儿子到日本留学。屠元博是孙中山的左右手,清末就跟孙中山在日本闹革命。有一年冬天,他偷偷地回到常州,辫子已剪掉,头上戴着帽子,便接上假辫子,在常州搞革命,其中重要的一件事是创办常州中学。学校在清朝末年创办,等到办成时,已经是民国元年了。屠元博是同盟会党团的党魁,后来北洋政府的党派斗争厉害,人家请他吃饭喝酒,据说在酒里放了毒药,把他毒死了。屠元博的儿子屠伯范在日本学化学,和郭沫若是同班同学。周有光的三姐嫁给了屠伯范。
  常州中学的古文和英文教学水平都高。学生读世界历史、世界地理、化学、物理、生物学都是用英文课本。一直到今天,好些外国地名周有光都只记得英文。常州中学只收男生,学生一定要住校,一个星期只能回家一天。上午上三课,每课五十分钟,下午没有课,是游艺课。学生喜欢古典文学,可以选古文;喜欢书法,可以选书法;喜欢打拳,有两位老师教打拳,一位教北拳,一位教南拳;喜欢音乐,可以选音乐,音乐有国乐、外国音乐两门。音乐家刘天华就在学校教音乐。刘天华在学校办了一个军乐队,每到下午四点钟,军乐队就在学校里一面演奏,一面绕圈。听到军乐声,学生就休息了。
  常州中学的教员中有水平很高的进步人士,给周有光影响最大的是中文教师吴山秀。学校要请一些有名的人来演讲,叫做“名人演讲”,有一个工作小组专门负责此事,也请吴山秀来讲。黑板上写好了“名人演讲”,吴山秀一上台,用笔把“名人演讲”改成“各人演讲”。当时的中文教材都是文言文,可是吴山秀在解释这些文章时发挥了他的思想,给学生印象深刻。吴山秀提倡白话文,可是当时白话文不能进课堂,他就在课外教学生看白话文,写白话的文章,在中文课上灌输五四运动的思想。五四运动时,周有光只有十三岁,但有印象。他回忆:

  五四运动对我们来说,有几个概念,一个是要搞白话文,一个是要爱国,反对帝国主义。这都是老师引导我们。我们一个人拿一面旗子,上面写“同仇敌忾”几个字,我们都不懂,老师叫我们写就写。我到茶馆去演讲,茶馆里的人都停下来听我演讲,看不见我的人,我个子长得慢,当时很矮小,一个客人就把我抱了站在桌子上面讲,茶馆里面的人起劲得不得了。

  常州中学的学生中也出了不少人才。吕叔湘是比周有光高一班的同学。周有光回忆:

  我很钦佩他。他从前在家里读古书,我没有读,他会背诗经,我不会背。后来我搞语言,他是真的语言学家,我是假的,跟他往来很多,而且他的观点跟我一样,所以相处很好。吕叔湘的哥哥非常有名,叫做吕凤子,是画家,也在常州教图画。我的父亲教中文,吕凤子跟我父亲很要好。

  当时常州只有两个中学,一个男中,一个女中。周有光的父亲周保贻在女子中学里教书,后来办了一所国学馆,收学生,教古文。“我跟父亲在一起很少,不过我的印象中,父亲的脾气还是很好的,他并不固执,那时候提倡白话文,他教古文,可是不反对白话文。”周有光回忆,“我母亲是读老书的,没有进过新学校,她的文笔不行,我的祖母文笔很好。祖母是高级知识分子,母亲是普通知识分子,她看书没有问题,可是写文章不行。我的母亲性格温和,向来不生气。她经过很多困难,常说一句古话‘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着急,着急也没有用处。她到九十六岁去世,头发黑的,耳朵不聋,眼睛也不坏。”
  周家已经家道中落。可是,过年过节家里的客人从早到晚没有间断,周家天天要送礼,专门有一个男工,一家一家地去送礼。“家里穷了还要顾着面子,这就活受罪。所以我母亲决心离开常州到苏州。我们跟着母亲,也到了苏州。”周有光回忆,“我的父亲跟姨太太还是住常州,姨太太后来有三个孩子,也在常州,家庭穷了,就分裂了。抗日战争时,我们到了四川,我的父亲和姨太太避开日本人到乡下。抗战没有结束,父亲就去世了。我听说,他去拔牙,弄得不干净,中毒。他的姨太太也是晚一点在抗战期间去世了。”
  随母亲搬到苏州后,周有光眼界大开。他说:

  常州、苏州、上海很近,但是常州就落后,苏州思想进步一点,上海思想更进步。常州人说:“中学毕业很好了,用不着进大学了。”苏州人说:“中学不行,一定要大学毕业。”上海人说:“大学不行,一定要留学。”一个地方差那么一点点,思想不一样。地理条件跟社会问题有密切联系。外国的新思想、新生活都是从上海传到苏州,再传到常州。

  此时,张允和家也搬来苏州。
  张家在合肥,拥有万顷良田,每年有十万石租。张武龄却接受了新思想,冲出旧式家庭的藩篱,一心钻进书堆里。家庭给他最大的便利是可以随心所欲地买书。张允和曾说:“他痛恨赌博,从不玩任何牌,不吸任何烟,一生滴酒不沾。”
  1906年,张武龄和扬州名门闺秀陆英结婚。陆英比张武龄大四岁,像大姐姐一样爱护、关心、帮助张武龄。陆英二十一岁嫁到张家,三十六岁就去世了。十六年怀了十四胎,留下姐弟九人,四个女儿分别为元和、允和、兆和、充和,每个名字都有两条腿,要往人家走。五个儿子的名字都有宝盖头,要留在家里。陆英去世后,张武龄继娶韦均一,生了幼子张宁和。
  1913年,张武龄带全家搬到上海。一家住在一个石库门的大房子,院子可以摆十几桌酒席,租金是二百两银子。1916年,张武龄的母亲去世,丧事办得场面很大。突然有一天发现大门口有一枚炸弹,全家人都吓坏了,出丧的日子比预定提前了几天,好在没有出事。为了避免再出意外,张家在1917年搬到苏州。
  张家二小姐张允和1909年生于合肥,全家来到苏州时,她只有八岁,正是开始懂事的时候。她的回忆中写道:

  在苏州,我们度过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父亲对书籍的热爱和对知识的渴求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当时能订到或买到的所有报纸他都要看,《申报》、《新闻报》、《苏州明报》、《吴县日报》等。至于家里的藏书,在苏州是出了名的,据讲不是数一也是数二。家里专门有两间很大的房间,四壁都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书。除了为数不少的善本和线装书外,父亲不薄古人也爱今人,现代和当代出版的书籍,各种名著和一般的文艺作品他都及时买进。尤其是“五四”以后一些最新鲜最富营养的作品。如鲁迅先生的作品和许多流派的新书名著他都一本不漏。
  父亲的藏书我们可以自由翻看,他从不限制,书籍给我们的童年和青少年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快乐。但钟鸣鼎食、诗书传家的生活并没有使父亲满足,他想让更多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接触新思想,接受新生活,用知识和文化的力量,使她们摆脱旧的陈腐的道德观念的束缚,成为身心健康的对社会有用的人。

  1921年,张武龄将这种想法付诸现实,在苏州创办了乐益女子中学。他建成了颇具规模的校舍,亲自撰写校歌:

  乐土是吴中。开化早。文明隆。
  泰伯虞仲。孝友仁让。化俗久成风。
  宅校斯土。讲肄弦咏。多士乐融融。
  愿吾同校。益人益己。与世进大同。

  乐益女子中学开风气之先,既教传统文化,又教各种新知识。张家四姐妹都进入学校读书。在张允和的回忆里,这里是一片乐土:“和来自不同家庭背景的姑娘们共同生活,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乐趣。课堂上我们学诗词歌赋、唐宋八大家,也学翻译作品,张闻天老师讲《最后一课》给我印象最深。当时只知道他的学问好思想新,不知道他是共产党员,更不知道苏州的第一个共产党支部——苏州独立支部就建立在乐益。”
  张家四姐妹的声名开始传播开来。叶圣陶在乐益女子中学教过书,他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周家和张家同在苏州,而周有光的妹妹周俊人1925年进入乐益女子中学读书,和张允和是同学。张允和常常来看周俊人,到周家玩。周有光和张允和就认识了。周有光回忆:

  放假时,我们家的兄弟姐妹,她们家的兄弟姐妹常常在一起玩。我们年轻朋友放假可以在他们学校里面玩,地方适中,打球很方便。他们家的风气非常开通,上一代有上一代的朋友,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朋友,在当时是很自由的,一点没有拘束的样子。那时候,苏州阊门再过去就是洞庭东山,东山是苏州太湖一个半岛,跟苏州连的。从苏州阊门去玩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坐游船,还有坐轿子、骑驴子去,骑驴到虎丘。等于一个小型的旅游团,常常一起玩,就熟悉起来了。


  

  周家和张家的兄弟姐妹熟悉起来时,张允和还是中学生,周有光已是大学生。
  周有光考大学,颇费周折。他报考了两个大学,一个是上海圣约翰大学,一个是南京东南高等师范学校,都被考取了。当时正值周家最穷的时候,上海圣约翰大学一个学期要两百多块银元,南京东南高等师范学校不用学费,周有光就准备去南京读书。他的姐姐在上海教书,姐姐的一个女同事朱毓君听说周有光考入了圣约翰大学却没法读,就说:“考圣约翰大学比考状元还难,你弟弟考上圣约翰大学又不进,太可惜了。我也没有钱,我去问我妈妈借。让他去上学,上了学以后再想办法。”老太太很喜欢周有光,答复:“我现在也没有钱,但是有皮箱,里面放很多嫁妆,拿一个皮箱去当,就可以当两百多块钱。”箱子放在后房,多少年也没有打开,有一出传统戏叫《借当》,意为借东西来当。周有光就是“借当”上了圣约翰大学。
  圣约翰大学的报名需要照片,周有光的同学关照他:“你最好拍一张西装照片。”照相馆有准备拍照用的西装,周有光不知道怎么样打领带、领结,照相馆的人也不懂,给他打了一个领带,再戴一个领结。照片寄到上海,同学们大笑,赶快寄回来,要求重拍。
  1923年,周有光从苏州坐火车到上海。从火车站下来,坐电车到静安寺,当时静安寺再往西,就是田野了。再租独轮车到了位于梵王渡的圣约翰大学,周有光风趣地说:“独轮车是什么时候有的呢?大概九百年前。所以坐独轮车上圣约翰大学,在文化上跨过九百年。古老的中国要到教会学校学外国的东西,文化历史跨过九百年。”
  一进校园,周有光就被迷住:校园美极了!学校规模小,园林大,到处都是大树。这座园林从前叫兆丰花园,现在成了中山公园。第一次去学校报到,工作人员给周有光一个卡片,把他的名字打在卡片上,有中文,有拉丁字母。周有光一看,是用上海话拼的罗马字,这是学校规定的标准,在学校每一个地方签名,都要按照这个标准。周有光一进学校就看到什么是罗马字管理法,印象深刻。
  还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是看报,主要看英文报。周有光回忆:

  一个英国教师问:“你们天天看报,是怎么看的?”我们说:“看报就看报,没有什么看法。”他说:“看报有看报的方法,每天看报要问自己:‘今天的消息哪一条最重要?’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这条消息最重要?’第三个问题:‘这条消息的背景你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就赶快去查书,查书首先是查百科全书。”我们按照他这个方法来看报,看报的兴趣就大大提高。

  圣约翰大学的教学法源于英美。周有光记得,学校里有一本客人可以随便拿来看的小书,书上讲:我们这个大学不是培养专家,是培养完美人格,在这个基础上,可以发展成为专家。圣约翰大学每一课都有课外阅读材料,常常要看百科全书。“那时候鼓励学生自学,上课的时间并不多。我们学会了自学,学会了独立思考。这种教育方法从教师来讲,并不费事,可是可以给我们一个方向。”周有光回忆,“有时候老师的几句话,会给学生一生影响很大。那时候的教育跟解放后学苏联教育不一样,苏联教育是强迫性的,‘填鸭式’教育,效果不好。”
  圣约翰大学按照英美规矩,大学一年级不分专业,都是基础课。大学本部只分文科、理科,要到二年级才分科。周有光一年级的基础课中数学成绩很好,一个外国数学老师就劝他:“你学理科吧。”高班的同学却都跟周有光讲:“你不要学理科,要学文科。圣约翰大学有名的是文科,不是理科,你在圣约翰大学不读文科,吃亏了。”周有光就选了文科,但偏重于经济学方面:“我那时候学经济,主要是学经济的技术,中国是一个大国,要做国际贸易,要办银行,要有一套技术,一套学问。”
  1925年,上海爆发了震惊全国的“五卅惨案”,各界都发起抗议运动,大学生参与游行。圣约翰大学是美国人办的,校方说:“学生抗议、开会都可以,不许到校外去,只能在校内。”学生不答应:“大家都游行,我们为什么不能游行呢?”矛盾越闹越大,学生和中国老师全体离校,名为“离校运动”。运动之后,圣约翰大学关门。后由华侨捐款,中国人创办了光华大学。周有光便转到光华大学读书,他回忆:

  光华大学实际上还是按照圣约翰大学的方法来办,当时教育部没有命令大学要这样搞那样搞。光华大学请了中国有名的学者来上课,譬如教文学的有徐志摩,徐志摩是北京大学教授,又兼光华大学教授,从北京到上海跑来跑去,结果飞机失事死了。徐志摩的作品、做人的风格影响学生。徐志摩和原来的夫人张幼仪离婚,张幼仪很有文化的,但是小脚。我到过徐志摩家里,他那时候跟陆小曼结婚,在上海住。一幢房子三层楼,下面一层是英国式的,第二层是日本式的,第三层是印度式的,三层楼三种文化。那时候老师跟学生、校长跟学生关系很好,像朋友一样。很多人很钦佩徐志摩,他是一代风流。有人说:白话诗到徐志摩时成熟了。我没有听他的课,我那时候快毕业了,可是他的东西我都看过,很钦佩。

  “五卅惨案”在上海发生时,张允和还在苏州乐益女子中学读书。她曾回忆:

  上海“五卅惨案”发生后,乐益停课十天上街宣传、募捐,分散在各个城门口、火车站。那几天一直下雨,我冒雨守在城门口,脚下的新布鞋湿得一塌胡涂,心中却异常地激动和兴奋。乐益募捐得了第一名,上海、苏州各报都登了这条消息。为支持上海工人罢工,同学们自编自演了节目,父亲还请来了马连良、于伶等名演员义演募捐,共演了三天。上海工人罢工结束,多余的捐款退回苏州,乐益女中的师生和苏州工人、学生一起,自己动手,填平“皇废基”空场贯通南北的小路,开拓为大马路,取名“五册路”。

  当张允和考上中国公学来到上海时,周有光在光华大学念书。不久,一封信揭开两人感情中微妙的一层纸。
  张允和回忆:

  他回到杭州后,一次他的姐姐到上海来玩,他借询问姐姐的情况给我写了第一封信。拿到这封信我吓坏了,六神无主地拿给一位叫胡素珍的年龄大一点的同学看,让她帮我拿主意。她看过之后很老练地说:“嘿,这有什么稀奇,人家规规矩矩写信给你,你不写回信反而不好。”从此以后我们开始通信,暑假我回到杭州,再见面时,我和他都没有了以前的自然,一阵淡淡的羞涩罩上了脸颊……

  周有光则补充:

  开头我一个姐姐也在上海教书,那么我写了一封给她。我记不清内容了,大概是她们家托我姐姐带什么东西给她,我写信是问她收到了没有。很普通的一封信,可是我们在一起应该是好多年的老朋友了。收到第一封信,她很紧张,就跟她一个年纪大的同学商量。她的同学一看,这个信是很普通的,你不复他反而不好,就开始通信。那封信可以说是有意写的,也可以说是无意写的,很自然的。
  我跟她做朋友到恋爱到结婚,可以说是很自然。也很巧,起初都在苏州,我到上海读书,她后来也到上海读书。后来更巧的是我到杭州,她也到杭州。常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自然地发展,不是像现在“冲击式”的恋爱,我们是“流水式”的恋爱,不是大风大浪的恋爱。


张允和
1909~2002


  

  当爱情萌芽时,周有光有时小心翼翼地到中国公学来探望张允和,张允和总是矜持地从东宿舍躲到西宿舍,嘱咐舍监对周有光说:“张小姐不在家。”周有光怅然而归。这样反复多少次,才有了“温柔的防浪石堤”。张允和八十岁时,写了文章《温柔的防浪石堤》,记录1928年秋天在吴淞江边海口一个刻骨铭心的星期天:

  这里是天涯海角,只有两个人。是有风,风吹动长发和短发纠缠在一起。是有云,云飘忽在青天上偷偷地窥视着他们。两个人不说一句话。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本英文小书、多么美丽的蓝皮小书,是《罗米欧和朱丽叶》。小书签夹在第某幕、第某页中,写两个恋人相见的一刹那。什么“我愿在这一吻中洗尽了罪恶!”(大意)这个不怀好意的人,他不好意思地把小书放进了口袋,他轻轻用右手抓着她的左手。她不理会他,可是她的手直出汗。在这深秋的海边,坐在清凉的大石头上,怎么会出汗?他笑了,从口袋里又取出了一块白的小手帕,塞在两个手的中间。她想,手帕真多!
  ……
  她虽然没有允许为他“洗尽了罪恶”,可是当她的左手被他抓住的时候,她就把心交给了他。从此以后,将是欢欢乐乐在一起,风风雨雨更要在一起,不管人生道路是崎岖的还是平坦的,他和她总是在一起;就是人不在一起,心也是在一起。她的一生的命运,紧紧地握在他的手里。

  此时,周有光已经在光华大学毕业。张允和则在中国公学读到二年级时,转学到光华大学。周有光这样回忆张允和的大学时代:

  她的时代比我更自由开放,她是中国第一批女子进大学的。她在大学读历史,她研究历史有条件,因为古文底子好。她小时候古文比我读得多,《孟子》能从头到尾背出来。她常常跟我讲读书的情况,老师是鼓励学生自已读书,她读了许多翻译的外国文学,受外国文学的影响比较大。可是另外一方面,她又受昆曲、中国古代文学影响。音乐方面,她喜欢中国古代音乐,我喜欢西洋音乐。她大学还没有毕业时,我毕业了。我跟她交朋友时,夏天请她到上海听贝多芬的交响乐《幸福曲》,在法租界的法国花园,一个人一个躺椅,躺着听,很贵,两个银元一张票,躺了半天,她睡着了。

  大学毕业时,有人劝周有光:“你在上海待得太久了,不要老待在上海。”当时有一种思想:人在一个单位工作,不要超过三年,三年以后换一个地方。因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人就产生麻木,没有新的刺激。然而,光华校长张寿镛待周有光非常好,校长室需要一个秘书,在本校学生里招考,周有光考上了,张寿镛就劝他:“你不要出去了,就在本校教书吧。”周有光一边在光华大学附中教书,一边帮张寿镛校长做些工作,后来在光华大学教书。
  不久,周有光的老师孟宪承(解放后任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校长)说:“你在光华大学工作当然很安定,我劝你出去别的地方工作,老待在这里,不知不觉当中就没有朝气了。”此时,孟宪承要到无锡乡下新办的江苏民众教育学院任院长,就把周有光带去。没过多久,浙江也办一个民众教育学院,孟宪承又把周有光带到杭州。
  张允和转到光华大学后,被推荐为女同学会会长。她什么活动都参加,在男生面前从不服输。学校年年举行国语演讲,据说此前几年都是一个姓赵的男生得第一。张允和精心准备了一篇讲稿,题目为《现在》。此时,周有光在杭州民众教育学院教书,她就把讲稿寄给他看。周有光回信:“太哲学了。”张允和用一种统计方法把大学四年凡是上课念书的时间加起来,用二十四小时一除整整只有八个月,慷慨激昂语重心长地劝大家要珍惜大好时光,抓住“现在”,好好念书。
  演讲在光华大学的一个大饭堂里进行。姓赵的男同学讲演题目是《铁》,国语讲得比张允和好。比赛结束,会场里十分安静,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评判结果。张寿镛校长宣布:“第三名……第二名……”张允和泄气了。报到第一名时,张校长好像卖关子,半天不报名字。突然像打雷一样:“张允和!”全场轰动。张允和的堂姐张镇和是光华大学篮球队长,从最后一排冲到前面,一下子把张允和举了起来。张允和的回忆说:

  这是我一生一世最快乐的时刻。现在!现在!现在!这两个字对我的一生都产生了影响,“抓住现在”几乎成了我办一切事的座右铭。

  事后听说,现场评定结果是张允和与赵同学分数一样,本应并列第一,请张校长作最后裁决。张校长说,赵同学年年第一,女学生还从没得过第一,既然分数一样,就让张允和第一吧。
  还有一件事给张允和印象深刻。她上钱基博(钱锺书的父亲)教的国文课时,钱先生从不给学生出题目,只给一句话或一篇短文要求作注,如给《大学》的第一句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为完成钱先生的作业,张允和要去查大量的古书,这种训练使她终生受益。
  1932年1月28日夜间,日军借口日本和尚被殴,向上海闸北一带发起进攻。位于吴淞口的中国公学毁于日军炮火,光华大学也岌岌可危。而浙江和江苏的军阀打仗,把铁路打断了。张允和在苏州没有办法到上海读书,苏州和杭州的路没有断,只好转到杭州之江大学去借读。
  周有光正在杭州工作,这与张允和敢于只身来求学大有关系。西湖是最适合谈恋爱的地方。每逢周末,周有光和张允和相约在西湖边,漫步九溪,“重重叠叠山,曲曲弯弯路,叮叮咚咚泉,高高下下树”。一对洋装在身,洋文呱呱叫的新式青年,却怎么也鼓不起搀着手并肩走的勇气。
  1932年春天的一个星期天,周有光和张允和一同到灵隐寺,从山路步行上去。当时灵隐寺规模很大,环境优美。寺庙是古时谈恋爱的地方,《西厢记》便是如此。而这对谈恋爱的年轻人依从当时风俗,彼此距离至少要有一尺,不敢手牵手。有一个和尚跟在两人后边,两人走得快,和尚也走得快。两人走累了,就在一棵树旁边坐下来,和尚也跟着坐下来,听两人讲话。听了半天,和尚问周有光:“这个外国人来到中国几年了?”他以为张允和是外国人,可能因为张允和的鼻子比普通人高一些。周有光就开玩笑说:“她来中国三年了。”和尚说:“怪不得她的中国话讲得那么好!”


  

  周有光在信中有些忧虑地说:“我很穷,怕不能给你幸福。”
  张允和回了一封十张纸的信,只有一个意思:“幸福是要自己去创造的。”
  缘定今生,他们决定在1933年4月30日结婚。
  婚礼很简单。在上海八仙桥的青年会,婚礼桌椅布置成象征幸福的马蹄形,二百多位来宾中留下吃饭的刚好一百位,加上新郎新娘,两元一客的西餐,共一百零二客。
  证婚人是张允和的老师李石岑先生。张家四妹张充和唱昆曲《佳期》中的一段,顾传玠吹笛伴奏。
  在张家,张允和从小就手快嘴快脑子快,什么要隐瞒的话,她一下子就讲出来了,人家说她是“快嘴李翠莲”。这次又是张允和最快,张家十个姐妹兄弟,她第一个结婚。
  这位“快嘴李翠莲”还让沈从文叫了五十多年的“媒婆”。理由是张允和给三妹张兆和当媒婆。到了晚年,沈从文用浓重的湖南腔对张允和说:“你是三姑六婆中的媒婆。”
  张兆和与沈从文的爱情闻名遐迩。在这个传奇的爱情故事里,张允和最津津乐道的是自己当媒婆的一节。
  1932年夏天的一个早晨,约莫十点钟左右,太阳照在苏州九如巷的半边街道上。张家门外来了一位戴近视眼镜的青年,自称姓沈,从青岛来的,要找张兆和。张家看门的吉老头儿说:“三小姐不在家,请您进来等她吧。”这位客人一听,不但不进门,反而倒退到大门对面的墙边,站在太阳下面发愣。吉老头儿抱歉地说:“您莫走,我去找二小姐。”
  二小姐张允和在大小姐不在家时,是八个妹妹和弟弟的头儿。一听呼唤,“得得得”下了“绣楼”,走到大门口,认出是沈从文,便说:“沈先生,三妹到公园图书馆看书去了,一会儿回来。请进来,屋里坐。”沈从文现出不知所措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说出三个字:“我走吧!”张允和很快把话儿转个弯:“太阳下面怪热的,请到这边阴凉地方来。”可是他巍然不动。张允和无可奈何,只好说:“那么,请把您的住址留下吧。”沈从文结结巴巴地告诉了所住的旅馆,转过身,低着头,沿着墙,在半条有太阳的街上走着。
  三妹张兆和回来吃午饭,张允和怪她:“明明知道沈从文今天来,你上图书馆,躲他,假装用功!”张兆和不服气:“谁知道他这个时候来?我不是天天去图书馆吗?”张允和说:“别说了,吃完饭,马上去。他是老师么!”又告诉旅馆名称和房间号数。张兆和吃了一惊:“旅馆?我不去!”
  “老师远道来看学生,学生不去回访,这不对。”张允和说,“还是要去,大大方方地去。来而不往,非礼也。究竟是远道来的老师呀!”
  张兆和不得不同意。她问二姐:“怎样开口呢?”
  张允和说:“你可以说,我家有好多个小弟弟,很好玩,请到我家去。”
  不到一个小时,张兆和带着沈从文来到张家。五个弟弟陪着沈从文。沈从文善于讲故事,孩子们听得入迷,一直讲到被叫去睡觉为止。而二姐张允和早就托词走开了。
  1933年初春,张允和与张兆和同住在苏州。一天,张兆和拿了沈从文的信给二姐看。信中婉转地说,要请二姐为他向爸爸妈妈提亲。并且说,如果爸爸妈妈同意,求三妹早日打电报通知他,让他“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张允和向爸爸妈妈说了,一说即成。
  那时苏州只有一处电报局,远在阊门外。张家住在城中心,张允和坐了人力车,拐拐弯弯走了好长的路。进了电报局,张允和递上电报稿:“山东青岛大学沈从文允。”她心想:“自己名字中‘允’字就是同意的意思。”还准备了一番话给报务员做解释。不想报务员看一眼就收下了,没有问什么。张允和得意洋洋地回家,告诉三妹:这一个“允”字,一当两用,既表示婚事“允”了,也署了名字。这就是“半个字电报”。
  张兆和却放心不下,怕沈从文看不明白,又一个人悄悄坐人力车到阊门电报局,递上用白话文写的电报稿:“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兆。”报务员看了电报稿,觉得奇怪。密码?不收!要求张兆和改成文言。张兆和不肯,涨红了脸,说是喜事电报,请报务员照发就行。
  在这两份电报之后,沈从文和张兆和在1933年10月结婚,比周有光和张允和晚了半年。
  而大姐张元和的婚事,比两个妹妹晚了六年。按张允和的说法,她“为大姐的婚姻做了一半的主”。
  张元和在大夏大学读书时,因品貌出众多才多艺而引人注目。大夏大学当时有“四大天王”之说,张元和有“皇后”之称。
  当张元和在大夏大学升大二时,继母韦均一认为学费太贵,不让张元和返校。继母当时是乐益女子中学的校长,张允和在校门口一站,鼓动过往学生罢课。张允和说,如果校长不让自己的继女完成学业,那么乐益女子中学的学生干吗上课呢?这么一站,族中长辈决定从地租中集资,帮张元和完成学业。也许是因为这场风波,张家子女此后都能一帆风顺地念大学,没有再受财政危机威胁。
  张家自来有爱好昆曲的传统。张武龄在子女尚幼时,已让他们看曲学曲。当时过年过节有赌钱、喝酒之风,张武龄不喜欢这一套,觉得还不如让小孩子学昆曲。小孩子开始觉得好玩,后来越来越喜欢昆曲,昆曲的文学引人入胜。张允和回忆:“我淘气得要命,只看戏不看书。大姐顶规矩,认认真真学,后来又参加曲社,拜名师,习身段,生旦两角都擅长,以至终身婚姻、爱好、事业都因昆曲而起。”
  张元和和张允和在上海读大学时,想看看舞台上《牡丹亭》中的“拾画”、“叫画”是怎样的。“昆曲第一小生”顾传玠正在上海大世界演出,张元和姐妹和几个女同学合写了一封信给顾传玠,请他唱“拾画”、“叫画”。张元和回忆:“过了几星期,他真的满足了我们的要求。我们简直不敢相信!他的演出精彩极了。”张允和则回忆:“顾传玠出场了。场子里是那么安静。观众屏声息气,听柳梦梅婉转悠扬、回肠荡气的歌声。顾传玠把汤显祖笔下的那个柳梦梅演活了。”
  顾传玠比张元和小两岁。当年有位剧评家描述顾传玠的演出:“一回视听,令人作十日思。”吴昌硕有一嵌字格的对联:“传之不朽期天听,玠本无瑕佩我宣。”1930年,顾和梅兰芳合演《贩马记》,梅兰芳大加激赏。
  1938年,周有光和张允和一家和弟弟妹妹在大后方碰头,张允和写信给大姐:“四弟四妹都在四川,你也来吧。”大姐回信:“我现在是去四川还是到上海一时决定不了,上海有一个人对我很好,我也对他好,但这件事(结婚)是不大可能的事。”张允和看出了她的矛盾心理,也对她和顾传玠之间的感情有所察觉。在当年的世风下,一个名门闺秀大学生与一个昆曲演员之间地位悬殊,社会各方的舆论让张元和精神压力不小。张允和马上回信,代行家长职责:“此人是不是一介之玉?如是,嫁他!”张元和得到信,很快回上海。1939年4月,三十岁的张元和嫁给顾传玠,上海小报以《张元和下嫁顾传玠》为题,炒作一番。顾传玠后来写信给张允和,开玩笑说:“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
  对这段姻缘,周有光说:

  与我们相比,大姐张元和与顾传玠的情况就曲折一些。张元和在上海读大学,人漂亮,读书也好,是大学里的“校花”,被捧得不得了,再加上张家地位,对她的婚姻很不利,一般男孩子不敢问津。所以,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朋友。后来,张元和非常喜欢昆曲,擅唱擅演,而顾传玠是当时最著名的昆曲演员。张元和因为喜欢昆曲和顾传玠相识,顾传玠想要追求她,她不敢接近顾传玠,因为当时演员的地位很低。所以拖了很多年,到抗日战争的时候才在上海结婚。举个例子,我们有一个非常有钱的亲戚,是上海一个银行的董事长。这位大银行家也是考古家,自己在上海有一栋七层楼的房子,最高一层是他的古董,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甲骨文。我和张允和结婚后就去上海拜访老长辈,受到了他的热情接待。我早年搞经济学,在大学教书,因此他很看重我。但是,张元和与顾传玠结婚后一起去看他,他不见,搞得张元和很尴尬。这个例子就说明,张元和结婚晚是因为封建思想严重的年代看不到艺术家的价值,看不起演员。

  四妹张充和的婚姻,倒没有动用张允和这个媒婆,而是自作主张嫁给了洋人。
  张充和一断奶,就被送给合肥二房亲奶奶做孙女。1920年春天,张充和七岁,才回到了苏州。母亲陆英派了张允和当四妹的小先生,这对姐妹相差四岁。大姐教大弟宗和,三妹教二弟寅和,三位小先生很来劲。书包做好后,三位小先生都认为得替学生起个学名。张允和认为自己的学生最难对付。张充和虽小,但在合肥有两位老学究教她念古文,古文底子比姐姐们还强。但是姐姐们知道胡适之,她就不知道,对新文学不了解。张允和左思右想,就替四妹改了一个名字,叫“王觉悟”,不但改名,连姓也改了。张允和在四妹的书包上用粉红丝线绣上“王觉悟”三个字。有一天,四妹忽然问二姐:“我为什么要改名叫觉悟?”二姐答:“觉悟么,就是一觉醒来恍然大悟,明白了一切。”四妹又问:“明白了什么?”
  二姐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便煞有介事地回答:“现在新世界,大家都要明白道理,要民主、要科学,才能救中国。”
  “就算你起的名字没有道理也有道理,我问你明白道理的人,你为什么改我的姓。我姓张,为什么要姓王?大王、皇帝也要觉悟,老百姓可不是要吃苦。什么王觉悟,我不稀罕这个名字。”四妹摇头道,“还是老师呢?姓名都起得不通,哈哈!”
  这一笑把二姐气坏了,又不能打骂妹妹,说:“把书包还我,我不当你的老师了!”拿了一把小剪刀,一面哭,一面拆书包上“王觉悟”三个字。“王”字好拆,“悟”字也不难拆,就是“觉”字不好拆,是有二十笔划的繁体字。
  多年后,张充和到北京大学读书,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在北京大学教书,周有光说:“傅汉思研究中国汉代的赋,把汉赋翻译成英文,翻得好极了。他是研究古代希腊文的,在北京大学教希腊文。”傅汉思非常钦佩沈从文,经常到沈从文家来。沈从文也在北京大学教书,张充和周末常在姐姐家。1948年8月,傅汉思和张充和在北平举行了简单的基督教式婚礼。礼成后大家吃蛋糕,沈从文的儿子虎虎说:“四姨,我希望你们天天结婚,让我天天有蛋糕吃。”
  傅汉思和张充和婚后去了美国。多年后,张充和小时候“不知道”的胡适之到美国讲学,也住在张充和家里。胡适之和傅汉思是老朋友。1978年,张充和带了洋女婿傅汉思回中国。大家谈到五十八年前的往事,哈哈大笑。张允和说:“王觉悟呀,王觉悟!你到现在‘觉悟’了没有?”
  叶圣陶当年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后来证明一点没错。


周有光与张允和

  本文选自《读库》0802,张立宪/主编,新星出版社,200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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