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宇:周有光与张允和.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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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与张允和
上篇
© 李怀宇/文
张允和与周有光
五
周有光和张允和结婚时,张家的家境已大不如前。张武龄疏于理财,这时,一位在银行工作的表亲在清理账目时偶然发现,张武龄在汇丰银行中还存有两万元,张武龄却早已丢了存单。有了这笔“意外”收入,张武龄给了张允和两千元作嫁妆。
这两千元嫁妆和婚礼收到的贺金,成了周有光和张允和留学日本的费用。
本来,周有光大学一毕业就想到外国去读书,因为穷,没去成。他在圣约翰大学和光华大学同学,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十有八九到美国留学。对留学,周有光有自己的看法:
清朝末年就开始有人留学,起初中国没有大学,后来教会学校到中国来办,读大学不一定到国外去了。可是比大学更高的还要到外国,譬如美国有名的大学是研究生为主,不是大学本科为主,我们的大学是本科为主,研究生比较少。留学有两点好处:外语学得好;外国整个学术环境跟中国不一样,受影响有好处。真正读书要靠自修,留学不留学一样,在中国也可以学得好的。读书实际是自已读的,老师不会来管你,只是指点一下子。
手头的这点钱刚够到日本留学,到美国还远远不够。而选择到日本留学,还有一个原因,周有光想法是:“我那时候有一种左倾思想,想到日本跟随河上肇先生,当时他是左倾的经济学家,我对他十分钦佩。”
1933年10月,新婚的周有光和张允和登上日本的“长崎丸”。当时上海有大量的日本人,东京也有大量的中国人。东京的物价和上海比,加十分之一。在中国写一封信,寄往国内是三分钱邮票,寄往日本也是三分钱邮票。中国人到日本去,不用签证,在上海坐船,第二天早上就到了日本,上岸时根本不用检查。
周有光和张允和出发时,上海吴淞口挂了三个球:有大风浪。在船上,一路风浪不断,张允和紧张,翻江倒海,剧烈地呕吐。到了陆地上,张允和仍是不停呕吐。开始以为是晕船的缘故,全然不知道怀着一个新的生命。
到日本不久,张允和发现怀孕了,便回国待产。周有光依然在日本留学。
日本的大学没有学生宿舍,学生都住在校外。夫妇俩先住在中国青年会,后住到日本人家里。日本许多人家有房间出租,喜欢租给大学生。张允和喜欢日本文学,在日本的短暂时光里,主要学日本的文学。当时日本著名文学家的文章,很快就翻译成中文。中国所受西洋文化的影响,最早也是间接通过日本。周有光的兴趣则主要在经济学。为了跟从河上肇学习社会主义经济学,周有光不考东京帝国大学,而是考京都帝国大学,因为听说河上肇就在那里教书。一下子就考上了,到京都后,才发现河上肇已被捕。“读经济学的目的没有达到。这样倒有一个好处,专门读日文,所以当时日文进步很快。后来就是到了美国,日文还有用处。”周有光说,“人生在年轻时候有许多糊涂的事情,这是盲目的。人家说,恋爱是盲目的,我们的恋爱不是盲目的,是很自然的,其他的许多事情确实有盲目性:到日本留学是盲目的;从美国回来也是盲目的,以为中国有希望了,我搞经济学,可以对战后的国家有用处,回来经济学一点用处都没有。”
上海圣约翰大学跟美国是接轨的,但是与日本不接轨,日本不承认中国的学分,在日本读博士要读三年,而美国只要一年两年就可以。周有光在国内已经读过日本的课,不愿意重新再读一遍,基本上都是在学日文。住在日本人家里,周有光每天都要讲日语,也了解日本人生活的情况。到了京都,他原以为京都也是讲日本国语,结果发现房东老太太讲的是京都话,跟东京完全不一样,就跟着老太太学京都话,很快学会了。
在上海读大学时,周有光学过小提琴。他倒不想当小提琴家,只是学着玩,以为学了再听小提琴就懂得什么是好坏了。在日本,他跟从一位老师学小提琴,老师要求他一天拉四个小时,他说:“不行,我是业余玩的,我有我的专业,不想在音乐上花多长时间。”
张允和怀孕后提前回国,上海的亲戚朋友把她照顾得很周到。1933年4月30日结婚,他们的儿子周晓平(小平)在第二年4月30日出生。多少年来张允和总爱骄傲地说:“我结婚那天生的孩子。”大家笑她,她才想起忘了说“第二年”。
周有光在日本不到两年时间也回上海,留学的计划完全改变了,他感慨:“人生很难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因为历史的浪潮把你的计划几乎都打破了。”
从日本回到上海家里,抗战前的生活充满情趣。上海静安寺有一个百老汇跳舞场,周有光夫妇常去。他回忆:“那个地方有舞女,可以请舞女陪跳,在当时是高级的跳舞地方,门票是两个银元,一个银元可以吃一个月的饭了。我们星期六去跳舞,那是高级职员的生活,不是资本家的生活。跳舞的朋友有邹韬奋、刘凤生,刘凤生是张允和的姑父,有时还带着夫人,邹韬奋的夫人是小脚,所以不去跳舞。”
1936年春天,张允和已有了小平、小禾两个孩子,辞去工作安心相夫教子。一家人到了苏州,城市不大,熟人很多。他们租到一所很好的房子,在乌鹊桥弄,大门外面有一片田。一开大门,只见一大片玫瑰花,又香又好看。
这时《苏州明报》托人请张允和帮他们主编“苏州妇女”版。张允和写文章有天然的才气,又喜欢动笔,一下真的当了编辑、记者,自己写自己编,干得很起劲。
南京的《中央日报》有“妇女与家庭”版和“文艺副刊”版,主要由张允和在光华大学的同学储安平、端木新民夫妇负责。有一段时间他们去英国留学,张允和便代端木新民编“妇女与家庭”版,她写的第一篇文章的题目是《女人不是花》。当时女人做工作还是很少,机关里请女职员,主要是做花瓶,起一些点缀作用。张允和不愿意做这样的人,也希望天下所有的姐妹都不做这样的人。
六
安定的生活很短暂,“七七事变”改变了所有中国人的生活。
1937年“八一三事变”时,周有光和张允和住在上海。日本人有一招:凡是曾经留学日本的中国人,都会派人登门访问,第二天在报纸上登出“日本司令访问某某”,这样无形当中,受访者就变成汉奸了。周有光和张允和决定逃难。
张允和带着三岁多的儿子小平和两岁多的女儿小禾,先辗转到了老家合肥,后到四川。周有光因为工作关系,没有同行,最后夫妇在四川会合。张允和在成都光华中学教了一段时间。周有光一边在光华大学教书,一边在江苏银行工作。江苏银行在重庆成立了办公处,周有光任办公处主任。国民党政府要确保后方有东西吃、有衣服穿,于是成立了农本局,在很多银行找人到农本局做事,用美国的办法,通过金融,帮助地主、农民维持农业、棉花生产。周有光担任农本局重庆办事处的副主任,管辖四川。
在重庆的生活很艰苦,天天有轰炸。周有光在城里和歌乐山乡下安了两个家,他说:“碰得很巧,轰炸城里,我们住在歌乐山;轰炸歌乐山,我们住城里。这都是死里逃生。”有一次,周有光到郊区工作,晚上回来得比较晚,到家时,发现家里炸光了,只剩下一双下雨穿的橡皮靴子,家里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还有一次,周有光下班,要坐滑竿渡江到南温泉,滑竿下坡的时候,日本飞机来了,一个炸弹炸在周有光旁边,把他冲出去,掉到沟里去了。周有光在沟里不敢动,等日本飞机走了再起来,他以为自己受伤了,摸摸身上没有地方疼,一看四周,旁边有人死了。
为躲避轰炸,一家人在四川搬了多少次家都数不清。周有光的一个朋友在南溪管一个小仓库,这仓库属于农本局系统。有一次,他告诉周有光,南溪不会有轰炸,可以照顾一家安全。于是周有光一家和他姐姐一家,由长江坐船到南溪,到那里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吃完饭,大家都累了,便去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家里被强盗抢了。大家都不知道,原来强盗用迷魂药把他们都迷糊住了。强盗以为他们是上海来的,一定很有钱,不知逃难的人不可能带值钱东西,一路都有强盗,假如带了,连命都没有。当地的警察在路上、屋顶上都找到周家的箱子。这一来,不敢再住在南溪了。
周有光工作繁忙,常常要出差,家里由张允和照料。有一次,张允和为了找一点水给女儿做饭,出门上街,在一辆大卡车边,她猛然站住并后退了两步。她曾回忆:
那是一个死人,倒卧在车轮旁,四肢还完整,但脑壳迸裂,脑浆撒了一地,我见到了真正的肝脑涂地。又走过一条巷子,我看到了堆得一人多高的白木棺材,显然里面都装满了人,正等待着被运走,我心里一阵阵发冷。这短短的一路,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恐怖悲惨的场景,我并不觉得害怕,但这可怖的场景让我认识了什么是侵略,什么是战争,并在不久后接二连三的事件中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不久后,惨痛的事情发生在他们的家里。
1941年5月,一家人住在唐家沱乡下,周有光出差在外。女儿小禾突然告诉妈妈,自己肚子疼,张允和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小禾很快就发烧,到了第三天,张允和想方设法托人把女人儿送进重庆的医院。医生说是盲肠炎,没有及时治疗,已经开始化脓溃烂。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张允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天天地病重,在7月里,小禾走了,此时正临近她的六周岁生日。
1943年,一家人搬到成都。此时周有光离开农本局到新华银行工作,收入不错,住在甘园的一座小洋房中。一天傍晚,儿子小平和房东的孩子在院子里玩包车,房东的孩子坐在车上,小平拉着他来回跑。突然一个流弹打进花园,打在小平的肚子上。住所附近正好有一个美国的空军医院,张允和和房东赶快把小平送到空军医院。医生一点也没有耽误,马上麻醉,开刀后发现肠子被穿了六个洞。第二天,成都的报上登出新闻,标题为:“五世单传的儿子中子弹”。
这时周有光在重庆出差。小平手术后高烧,张允和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也咽不下一口东西。第四天早上,小平的烧退了,周有光也赶到了。为表达谢意,他们把参加手术和护理的医生、护士请到家里吃了一顿饭。
在成都时,丁聪也在成都,经常到周有光家里来玩。丁聪很喜欢小平,一家人也很喜欢丁聪,还曾闹了一个笑话。周有光在家里说:“丁聪有‘左倾幼稚病’。”小平去告密,说:“我爸爸说你有‘左倾幼稚病’。”几十年后,小平说:“爸爸当年的‘左倾幼稚病’不比丁聪少。”
七
八年抗战终于换来惨胜。
1946年底,新华银行派周有光到美国工作。张允和把小平送到苏州老家,夫妇同往美国。在上海,两人登上由美国军舰改成的客轮“梅格将军号”,途中用了十四天,到达旧金山时正是阴历年三十。语言学家李方桂的太太徐樱同船,徐樱也喜欢昆曲,于是大家在轮船上开昆曲会,张允和和徐樱是主要演员。
1月13日是周有光的生日,船刚好经过子午线。快到子午线时,周有光过生日,过了子午线,要重复一天,周有光又过生日。
周有光的办公室在纽约百老汇一号十九层四十七号。新华银行在美国没有对外的办公处,对外是用美国银行伊尔文信托公司的名义。在中国,新华银行代理伊尔文信托公司;在美国,伊尔文信托公司代理新华银行。
周有光觉得在工作中学到了许多东西,真正了解到美国的强盛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在美国工作,就知道怎么样提高效率,一个人可以做几个人的事情,工作效率之高,是中国人不能想像的。日本专门派了一个调查团到美国去调查:为什么美国人办公效率比日本人高?做了一个很厚的报告,调查结果表明,一个美国人抵到十五个日本人。每一个小环节都跟我们不一样,到今天我们都不能懂。譬如说,我们不敢给部长、副部长打电话,你如果打,秘书就说:“部长不在。”电话就挂掉了。美国没有这个事情,部长当然不可能天天在办公室里,但是每一个电话都要给你一个交代。还有,他们怎么利用电报?电报送到你这里,要六个小时,他们要先打电话给你,告诉你电报的内容,你就争取了六个小时了,我们办公室里就有电报局的电话。在美国学了他们的工作方法,我回来想,我们也要改,没有人听我的话,我到处讲,中国人没效率的思想。认识很重要,没有这个认识,要改很难。
周有光的工作待遇很好,业余则读书,不肯浪费一点时间。纽约市中心有一个公共图书馆,服务好极了,周有光每天一下班就到图书馆去看书。图书馆的工作人员看他每天都去,就问:“你研究什么?”周有光说自己主要研究经济学。工作人员说:“你是研究人员,我们优待,给你一个研究室。”研究室很小,由两个人专用,另一个人用上午,周有光用下午和晚上,可以用到晚上十二点。借书时,随便借多少书都没有关系,借后放在房间里。周有光笑道:“那是真正为人民服务的。”
周末,周有光就到大学里听课,因为工作的原因,没有脱产修学位。张允和则在伊利诺斯大学读书,读英国文学。在美国的中国人交往很多,赵元任常常邀请他们到家里玩。周有光和张允和在星期天自己买菜,做中国菜,著名学者罗常培、李方桂都在大学里教语言学,常来吃中国菜,大家聊得很开心。此时,老舍的一本书由一个美国人翻成英文,销路不错,老舍就用这笔版税到美国去玩玩。张允和回忆:
当时老舍、杨刚都在美国,我们来往很多,记得1947年年三十他们在我家吃的年夜饭,我准备的是什锦火锅。老舍风趣幽默,边吃边讲笑话,讲了很多乌龟王八的趣事,最后唱京剧《钓金龟》。大家笑痛肚子,没有放过我,又是一曲“原来姹紫嫣红……”
周有光的朋友何廉曾任农本局局长、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所长,此时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当研究教授。爱因斯坦也在普林斯顿大学当研究教授,何廉对周有光说:“爱因斯坦现在空闲得不得了,想找人聊天,你高兴跟他聊天吗?”周有光说:“当然很高兴。”于是,周有光两次去访问爱因斯坦。他回忆:
爱因斯坦住在普林斯顿,我住在纽约,美国的交通便利,我去访问他很方便。爱因斯坦的物理学我一窍不通。我跟爱因斯坦聊天就是普通朋友聊天,不是学术性的聊天。他生活也很随便,我在银行界工作,银行界穿衣服都很讲究,大学的风气跟银行不一样,大学教授穿衣服马马虎虎的,他穿的衣服还没有我讲究。爱因斯坦没有一点脾气和架子,给我的印象非常好,我们侃侃而谈,没有任何架子。
因为专业不同,没有深入谈一些话题。他在物理学上的创造、思想要跳过一个屏障,原来旧的公式不能限制他。许多人被旧的公式限制了,就不能发展了,在这个角度来看,他是思想家,此外,他是物理学家。他不是讲话滔滔不绝的人。我跟爱因斯坦只是随便地聊天,所以我就不放在心上。小辈就说:“你多少年都不讲爱因斯坦的事情。”我说:“我忘掉了。”为什么我会把这个事情忘掉呢?因为谈话内容没有特点。
当时的银行要不断派人到世界各地了解情况,主要是经济情况、政治和历史背景。周有光在美国工作,也常常被派到欧洲了解情况,回来后撰写调查报告。他回忆:
我在美国工作,条件太好了,可以到世界各国,眼界开阔了,了解不一样了。欧洲也是左倾,我一到意大利,不得了,罗马市中心就是共产党的旗帜,共产党在意大利的国会里面占了三分之一的席位了。一到法国,法国共产党在议会里占了四分之一的席位了。人家都说整个欧洲很快要被共产党接收了,可是后来没有成功,欧洲还是有民主基础。到了英国,我也是左倾幼稚病,很快要找共产党的机关报,在伦敦到处买不到,后来人家告诉我要到一个小地方才买到。共产党在英国始终搞不起来,没有群众跟上去。英国对共产党没有印象,英国大英博物馆是马克思待的地方,结果共产党在英国影响最小。工党在英国有很长的历史背景,可以说是最早的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在旁的地方闹得很厉害,在英国不行。
在周有光看来,游览世界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必须有的基础知识,能够开阔眼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话原来在中国很难体会,到外国去,才体会到“行万里路”的确跟“读万卷书”一样重要。
1948年,周有光在美国的工作结束,夫妇不约而同地说:“不要原道而返,绕地球一周好不好?”“好!”
当初从中国到美国时,过太平洋,夫妇坐的是简单的“梅格将军号”,如今从美国过大西洋,坐的是豪华的“伊丽莎白皇后号”。这次的旅游是历史旅游,在周有光的视野里,历史旅游着重点是经济考察。他已养成一种习惯,到一个地方,要明白其经济特点是什么。自由女神、哈佛大学、耶鲁、剑桥、牛津、蜡像馆、卢浮宫、艾菲尔铁塔、庞贝古城、金字塔……每到一地,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动物园是他们必去的地方。
旅途中有不少趣事。周有光回忆,中国跟美国一样,到火车站,将行李交给行李房,工作人员就给旅客一个条子,下车凭条子拿行李。他到英国的火车站,把行李交给工作人员,没有条子给他,他说:“条子呢?”“什么条子啊?”他说:“我的行李怎么拿?”“你不是告诉我们到什么地方什么旅馆吗?”到了订好的旅馆,行李已经放在房间里面了。他解嘲:中国人跑到外国去,变成了乡下人。
八
从海外回国,是1949年前后的时代潮流。
周有光说,他回国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认为中国解放了,有希望了,回来为国家做点事情。学习经济那么多年,深知中国当时最缺乏的是经济建设,立志回国搞经济。还有一个原因,周有光的母亲不懂英语,不愿意到美国去,他不想与母亲长期分开。
1949年上海解放后的第八天,周有光和张允和乘坐“盛京轮”经香港回到了上海。周有光在复旦大学经济研究所任教授,兼任新华银行的总行秘书长,还兼任中国人民银行华东区行的第二业务处处长。张允和则在光华附中教中国历史。
周有光身兼三职,待遇很高。他笑道:“在收入上,我在美国和中国相差不是很多。当时中国的薪金制度与现在不同,薪金跟工资不同,薪金是中产阶级的待遇,工资是工人阶级的待遇。薪金是对脑力劳动的,工资是对体力劳动的,之间往往差五倍、十倍、二十倍。我的薪金比最高工资高很多。但是,如果我在美国做生意,也可能发财。二战结束后,美国经济突飞猛进,很多地方都蕴含着发财的机会,找工作很容易,很多生意都可以发财。我的许多同学、朋友都是这样发财的。”
没过多久,事情发生了变化。银行里的老职员要进行工资改革,目的是把薪金改为工资。周有光发现:今天宣布工资改革,明天上班,人见人都不点头了,一下子中产阶级的生活降到无产阶级。当时的理论是建设无产阶级的国家,薪金则是资产阶级才有的。另外有理论认为,这些钱省下来,国家可以搞建设。针对这个问题,在上海召开了国际性会议,有外国人就提出不同意见,认为这样对社会发展不利。周有光对这个问题还是顺着政府的政策来讲话,可是没有深入研究,后来才知道这个政策影响很大。
上海高校进行院系调整后,把十四个大学的经济系合并到上海财政经济学院,周有光从复旦大学调去当教授,兼研究处主任。研究处下面单是翻译部门就有三个,一个英文,一个日文,一个俄文。高校里还出现了新生事物,名为“教育的速成”:中国要建设,需要人才,大学四年五年太长了,把大学缩为三年。人家来问周有光速成好不好,周有光说:需要一批速成的人,不能所有的人速成。教学则要根据苏联的课程。苏联的经济统计课说:经济统计是有阶级性的。经济统计中有抽样调查,但是苏联规定不可以查,因为抽样调查就是不相信工人,不相信无产阶级。无产阶级是国家的主人,而在无产阶级国家里,工人有最高的觉悟水平,不会做出坏东西来。教师向周有光反映了教学中出现的困难,不能用英美的课本,也不能用中国自己的课本。周有光也没有办法,便说:“你们不要着急,我们再进一步研究这个问题。”不久,周有光拿到苏联新的俄文大百科全书,去查其中的“抽样调查”,上面说:抽样调查是一种科学方法。周有光让他在俄文翻译组的学生连夜翻译出来,油印了多份,发给同事和其他财经学院的教师,大家都很开心。
张允和也忙得不亦乐乎。当时高中历史课用的教科书是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张允和拼命地买书,看书,给自己补课。沈从文知道后,送来了《东洋历史地图》、《东洋文化史大系》等一批书籍。教了一年半书后,张允和发现教材中有一些问题。在一次中等学校历史教学研究会上,张允和提出教材中年代不全,许多内容与政治、文学相同,缺乏趣味性等意见。与会的教师鼓励她把意见写出来,张允和一口气就写了两万多字,寄给上海《人民教育》杂志,没有刊登,便把稿子转寄给了北京的人民教育出版社。
1951年春节,张允和带着儿子小平到北京玩,住在沙滩中老胡同沈从文和张兆和家里。一天,沈从文拿着1951年2月28日的《人民日报》问她:“二洁(姐),弟格(这个)张允和是不是妮(你)呀?”张允和一看,是一篇公开回答各界人士对历史教科书质询的文章,题为《敬答各方面对教科书批评》,全文中有五次提到张允和。张允和大为得意,反反复复地看,把催她吃饭的沈从文夫妇晾在一边。因为这篇文章,时任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的叶圣陶将张允和推荐给出版社,他原是张允和的老师。此时,周有光和张允和在上海不止有一个保姆照顾孩子,张允和离开影响不大。张允和便只身来到北京,参加新编历史教科书的编写工作。
张允和到北京还不到一年,“三反”“五反”开始了。张允和成了“老虎”。叶圣陶虽然对张允和的情况了如指掌,但帮不上忙,搞运动的另外有领导小组。搞运动的人认为,张允和的娘家有钱,是大地主。更有意思的是将周有光和张允和夫妇间的信当做材料。周有光回忆:
“三反”“五反”要把所有的信都交出去,她乖乖地把私人的信交出去,她跟我通信当中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她说:“有一个男的老朋友写信给她,说:我们现在都老了,我从前非常爱你,我爱了你十九年,后来你结婚了,这些事情就不谈了。”那么,她就写信告诉我,想不到事情这么奇怪,她说:“你猜猜看,这个人是什么人?”我就告诉她:“这个人可能是C君吧,可能是L君吧,可能是D君吧。”搞运动的人看了觉得不得了,认为这一定是反革命的密码。就把她打成大老虎。
张允和觉得含羞蒙辱,无地自容,不吃不喝,也睡不了觉。神经一紧张,得了牙周神经炎,跟领导讲好回上海医病。行前,她口气很谦和但态度很坚决地对领导说:“如果我确实有问题,请处理我。如果没有,请把我爱人的信退还给我。”结果信全都退回来了。没想到牙周神经炎还很厉害,要把牙拔掉。重装牙齿需要很长时间,她就写信给人民教育出版社,说牙还没有好,要几个月才能回去,人民教育出版社给她回了一封信:你不要回来了。
周有光对张允和说:“不要再出去做事了,家里的许多事都没有人管,老太太的年纪也大了,需要照顾。”这一番话,让张允和安心地当起家庭妇女。从此,她再也没有拿过一分钱工资。张允和后来说:“如果我没有及早下岗,如果文革时我还在工作,那我必死无疑,不是自杀就是被整死。”
“三反”“五反”时,周有光在上海,看到的是天天都有大银行家从楼上跳下来自杀。但是他始终对经济建设没有失望,他说:“我虽然已经看到许多不合理的事情,一点没有失望,以为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很快会纠正。”
1955年10月,周有光到北京参加全国文字改革会议。开完会,领导希望他留在北京参加文字改革工作,他说:“我搞语言是业余搞着玩的,我是外行。”领导说:“这是一件新的工作,大家都是外行。”周有光觉得中国要变成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每个方面都要更新,经济方面当然是最主要的,不过语文方面也很重要。虽然他在上海有三份工资,到北京只有一份,但是为国家办事情,不在乎这些。尽管张允和受了挫折,还没有影响他的情绪。1956年4月,一家人都搬到北京。很快,“反右”风暴降临了。周有光回忆:
我原来是党外专家,“反右”以后就变成狗屁了。很讽刺的是,我调任文改会后不久,上海经济学教授一个又一个都被划成了“大右派”,因为当时的经济学基本上是美国经济学、帝国主义经济学,当然是“反动”的。我调来之后,就与经济学没有关系,幸免于难。“反右”把我上海的很多朋友、同事都打倒了,上海经济研究所所长沈志远是解放前唯一从莫斯科回来的经济学家,他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他在国共斗争时,可以用密码和毛泽东通电报的,结果他都自杀了,隔了几年我才知道。我在上海最器重的学生王世璋也自杀了,当时我不知道,事后一年多我才知道。如果不改行,我也很可能是个“大右派”。
九
改行从事文字改革工作时,周有光刚刚五十岁。多年后,周有光的孙女周和庆小学时有一次回来对他说:“爷爷你亏啦!你搞经济半途而废;你搞语言半路出家,两个‘半’合起来是一个‘0’!”
周有光从事语言工作,并非偶然。早在大学时代,他就对语言学产生兴趣。一到圣约翰大学读书,他就发现语言、生活完全改变了,一天到晚都讲英语,只有中国文学、历史课用中文。而字母的科学管理方法,让他印象深刻。1920年代,上海产生语文左翼运动,主将叶籁士在上海办《语文》杂志,周有光曾为杂志写文章。后来上海变成拉丁化运动的中心。大学毕业后,周有光在学校教书和银行工作时,也参加了拉丁化运动。拉丁化运动自1933年开始由苏联传来,瞿秋白是主将之一。苏联许多民族拉丁化,瞿秋白受苏联影响,就把中国的方言看成是民族语,反对国语运动,提倡方言拉丁化,可是在中国推不动。周有光参加拉丁化运动后,提出一些不同的意见,陈望道认为他的意见有新意,鼓励他参与文字改革。
周有光业余一直没有间断对语言学的研究。在美国泡纽约公共图书馆时,他就开始研究语言文字,张允和也经常到那里帮他整理抄写资料,后来周有光撰写的《汉字改革概论》中的部分资料就是在那里收集的。到英国时,周有光买了许多字母学的书,中国没有人研究字母学,周有光看了觉得趣味盎然。这种业余的爱好,想不到后来会用得上。
1955年10月的全国文字改革会议之后,周有光到了新成立的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工作,任第一研究室即拼音化研究室主任。吴玉章是文字改革委员会的主任,副主任胡愈之主管具体事务。大家对文字改革的劲头非常大。周有光回忆:“常常九点钟,我要睡觉了,他们来了,一谈谈到十二点。像朋友一样,所以工作很愉快,不像今天老一辈架子大。周总理经常请我们到中南海讨论问题,到了吃饭时间就留我们吃饭,的确是政府和人民团结很好。”
周有光领导的第一研究室着力研究“汉语拼音方案”,方案的草案主要由叶籁士、陆志韦、周有光起草。“汉语拼音方案”的设计需要用到字母,没想到周有光在伦敦买的字母学书籍发挥作用了。这个方案推敲了三年才成功,别人和周有光开玩笑说:“你们几个字母搞了三年。”
文字改革开始不久,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王力就请周有光去开汉字改革课程,很受欢迎,后来人民大学又请周有光去讲课。周有光把讲课内容整理成《汉字改革概论》一书,这本书奠定了大学教材的基础,多次再版,日本将全书翻译成日文。周有光认为:“从前我们有好多语言学、文字学的书,都是用来看古书的,跟今天的生活完全没有关系,这是很不正常的。中国的传统是研究古代才有学问,研究现代的东西不是学问。美国的厉害之处,是每一件东西跟当时的生活结合起来,这一点跟中国很不一样,中国的许多东西都是为古代服务,不是为现代服务。我这本书可以说是文字改革运动要跟语言学、文字学挂钩的第一本书。”
张允和随同周有光来到北京后,发现住处并排挂着两块大牌子:“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和“人民教育出版社”,一下子就勾起了伤心事,大哭着对周有光说:“我要走,我要回上海!”周有光慢慢地劝她,让她情绪稳定下来,接受现实。一些文化部的领导知道张允和能力很强,想让她去工作。夫妇研究了半天,周有光说:“你只能做工作,不能应付政治的波浪,再碰到政治波动,没有命了。只有搞运动搞惯了的人叫‘老运动家’,无所谓的,你没有这个本事,别出去工作了。”
张允和又安心地当家庭主妇。有朋友知道张允和喜欢昆曲,就介绍她认识了俞平伯。1956年,俞平伯倡导成立昆曲研习社,他任社长,张允和为联络组组长。曲会的大文章由俞平伯亲自写,说明书、通知、请柬、电报、回信等小文章,俞平伯总是说:“张二姐,你来。”张允和写的诗和散文也请俞平伯指教。她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昆曲中。周有光回忆:
张允和没有收入,不仅没有收入,我们还贴钱。这种民间机构从明清就有了,士大夫在一起雅集。这个昆曲民间机构是士大夫有钱、有闲、高尚的娱乐。曲会里还有小的演出剧场,周总理常常来看戏的。康生也来,康生很懂昆曲的。中央很多有名的人都来看。俞平伯在曲会里常常把他的研究讲出来,等于大学里上课一样,讲得真好,非常深入。
北京昆曲的几个重要演员常到我们家来,南京、苏州的重要演员也到我们家来,我们都跟他们做朋友。每个星期我们一定去听昆曲,假如有特别好的戏,就不听昆曲,去看戏。戏曲界我们有很多朋友,有好戏,票子早给我们准备了。我妈妈也喜欢看戏,一块去。有时候看戏看到十二点以后才回来,那时候在北京这是很愉快的事情。
十
愉快的生活在1966年被打破了。
周有光所在的文字改革委员会是一个小机构,直属国务院,文化大革命开头轰轰烈烈的运动中,还是处于保护的状态。但是高级知识分子越来越受贬低,开始说他们是反动学术权威,接着帽子越来越多,后来是现行反革命。
1969年冬天,寒风凛凛。周有光下放到宁夏平罗五七干校。岳飞《满江红》中“踏破”的“贺兰山阙”,就在平罗。中国的山多是东西向的,那里的山是南北向的,平罗是一个缺口,刮八级大风是常事。周有光到了平罗才知道,周围有二十多个站,一个站有五千个劳改犯。周有光回想:“五七干校实际是劳改营,我们这种人是社会不需要的人,是‘社会的渣滓’。这是学苏联的办法,把资产阶级、地主赶到北极圈以外,多是冻死了,大规模消灭敌对阶级。”
一到平罗,大家要宣誓:永远不回去了!五七干校里的知识分子算有优待:可以拉电线,有电灯,又打了一口井,运气好,打出来的水可以洗澡。一望二十里路,没有人烟,可是条件很好,有铁路,有运河,交通方便。很好的天然条件并没有合理利用,上级要求在干校种稻子,结果收成不好。
周有光和教育部副部长林汉达两人年纪比较大,到干校第二年时被分派去看守高粱地。两人在山岗上望去,至少可以看到一二十里外,荒无人烟。每天早上去看高粱,太阳下山前回来,闲来无事时,两人就聊天。林汉达研究语文用语,主张词汇要口语化,把人们不容易懂的语词,改为容易懂的。有一次谈到寡妇和遗孀的分别,两人就说:穷人死了,老婆叫寡妇;有钱人、名人死了,老婆叫遗孀。1972年,林汉达病逝。
有一次,造反派的领导指派周有光去看白菜。宁夏没有白菜,都是用卡车从外地运来的。白菜运来时非常好,但是容易烂,要赶快交给厨房吃,但是上级规定好的都不吃,吃的都是坏的。周有光发现了一个白菜原理:坏的才吃,好的不吃,不坏不吃,坏完吃完,从头到尾吃的都是坏白菜。
周有光说:“到五七干校有一个好处,我原来有失眠症,到了干校体力劳动,不用脑子,失眠症好了。回来以后,失眠症没有了,坏事情变好的。”在这里,周有光还遇到了平生一件趣事。他回忆:
林彪死了,通知我们明天清早五点钟要开会,每人带一个小凳子,坐在空地上面,开会没有大会堂的。我一看天气好,心想到中午一定很热,开会都是大半天,我就戴了一个大草帽。因为那天清早有一点点云,所以很多人都没有戴帽子。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大雁来了,不得了,铺天盖地,到了头上,大雁纪律性好得不得了。领头大雁一声怪叫,大家下大便。我戴了大帽子,身上只有一点点大便,许多人身上都是大便,洗都不好洗。他们说,这种情况大概一万年才遇到一次。这是一生当中非常有趣味的遭遇。
林彪事件之后,周有光在1972年春天从干校回到北京。回来时,上级把高级知识分子都集合到国务院训话,说:你们这些人都是“社会的渣滓”,没有用处的。我们是人道主义,所以给你们吃一口饭,都回去吧,不要乱说乱动。
这期间,周有光一家分别在三个地方:周有光下放宁夏平罗;儿子周小平和儿媳在中国科学院工作,下放湖北潜江;张允和带着孙女周和庆在北京,连养孩子的钱都没有,就在亲戚那儿借钱过日子。周有光从干校回来以后,上级优待,把扣去的工资还给他,这笔钱正好把债还清。
造反派批评他们:“专家专家,专门在家。”从干校回来以后,周有光什么事情也没法做,不用上班,就安安静静专门在家,把以前研究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他说:“在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我出的书为什么多呢?因为这段时间把以前没有弄好的全都弄好了。”
十一
周有光“周百科”的外号还是拜沈从文所赐。后来果然做了《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中文版“中美联合编审委员会”中方三位编委之一,另外两位编委是刘尊棋和钱伟长。十年浩劫之后,周有光参与这项重大文化工程,印证了连襟沈从文早年的玩笑话。
张家四姐妹中,多年来天各一方。大姐张元和与顾传玠1949年去了台湾,1966年顾传玠去世,不久张元和移民美国;四妹张充和与傅汉思婚后去了美国,傅汉思后任耶鲁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在特殊的年代里,为了减少麻烦,一对在美国的姐妹和一对在北京的姐妹不敢联系。同在北京的张允和与周有光、张兆和与沈从文两家则常在一起。
周有光来北京之前在上海,有人开玩笑:沈从文是京派,周有光是海派。和周有光留学海外不同,沈从文连小学也没有毕业。亲戚的小孩小学毕业了,告诉沈从文:“我小学毕业了。”沈从文说:“真好,你小学毕业了,我小学还没有毕业。”追忆沈从文,周有光说:“我常想起爱因斯坦讲过一句话:一个人活到六七十岁,大概有十三年做工作,有十七年是业余时间,此外是吃饭睡觉的时间。一个人能不能成才,关键在于利用你的十七年,能够利用业余时间的人就能成才,否则就不能成才。”
有意思的是,周有光和沈从文两连襟都著作等身,周有光的《世界文字发展史》与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同时列入“世纪文库”;《语文闲谈》与《沈从文小说选》、《沈从文散文选》同时列入“中国文库”。
1978年,美国几个大学的名教授组成一个访问团来中国访问,团长是余英时,副团长是傅汉思。傅汉思来中国之前,周有光和沈从文两家并不知道,傅汉思来后通过关系找到他们。访问团请周有光和张允和陪着他们去参观了一天。张允和与余英时相谈甚欢,原来在文化大革命当中,两人曾经吟和过几首诗,但直到四妹张充和回国时道破,张允和才知道和诗者就是余英时。
从此,周有光和张允和的海外关系才恢复。有一天,领导突然来找周有光,说:“你赶快准备一下,下星期到巴黎去参加国际会议。”周有光说:“我不想去,这里的工作还没有搞完。我的衣服也破光了。”领导说:“没有问题,你赶快去做最好的。开了会回来,一概交回给公家。”上飞机前,工作人员对周有光说:“你的皮夹子要取出来。”因为国家规定人民币不能带出去,皮夹子交出去后,周有光的口袋里没有一分美元,也没有一分人民币。后来人家问:“一分钱都没有,你怎么敢上飞机呢?”周有光说:“已经到了飞机旁边了,不上也得上。”他倒一点也不惊慌,因为有困难,在国外还是有些关系。
这次国际会议之后,海外的学术机构知道周有光的死讯是假,就常常邀请他出国访问,有时一年出去几次。1984年,美国的学术机构邀请周有光去访问,他便和张允和一起故地重游。到了美国,张允和到大姐家住一段时间,又到四妹家住一段时间,姐妹说不尽数十年的悲欢。大姐张元和一个人住在旧金山,有一套公寓房子,但她觉得公寓里太孤单,便住在她的一个学生家里,帮着照顾孩子。周有光要到七所大学讲课,讲完了就到四妹张充和临近耶鲁大学的家里。在这里,周有光看了许多书籍,大补历史课,知道了许多文革中不能了解的情况。那时候,周有光没有吃过麦当劳,傅汉思要请他吃饭:“你想到哪儿吃?”他说:“我想到麦当劳吃。”傅汉思说:“麦当劳不能请客的。”他说:“我没有吃过,去体会一下子。”傅汉思说:“好吧。”只好带着这位近八十岁的连襟去麦当劳体会是怎么一回事。
当国门重开之后,周有光又一次与世界同步。他倡导的汉字改革概论、现代汉字学、比较文字学等多门学问,在语文学界得到重视和研究。
1988年,周有光不再上班,有更多的时间看文化学和历史学方面的书,不倦地写下与时俱进的思考。这一年,周有光用上电子打字机,此后几乎每年都出版一本以上的著作,直到一百岁时还出版《百岁新稿》。
家庭妇女张允和也没有闲过。1964年,昆曲研习社解散,1979年恢复活动,此时俞平伯年事已高,社员公推张允和为社长。张允和不遗余力地推动昆曲研习社的活动。在登台唱戏时,她总是演别人不喜欢演的配角,她笑道:“我这一辈子是个丫鬟命,在家庭中是个家庭妇女,在戏台上常演配角。”就是这位家庭妇女和配角,为昆曲在现代续上美丽的一曲。
悠悠一曲识知音,张允和与俞平伯、许宝驯夫妇的友情持续终生。在张允和写给许宝驯的一首诗中有句:“人得多情人不老,多情到老情更好。”
昆曲之爱,是张允和童年在张家种下的根。到了晚年,张允和念念不忘的还有当年的《水》——1930年,张家姐妹兄弟们在苏州九如巷创办了小小的家庭刊物《水》,出版家范用誉为“本世纪一大奇迹也”。张允和感念亲友异地异邦,四散漂萍,1995年10月28日,她给姐妹兄弟写信,建议复办《水》。这封信是用电脑打出来的,为了方便办《水》,张允和向周有光学习打字方法。1996年2月7日,《水》复刊,张家亲人借以凝聚亲情,互通声气。在《水》中,叙述的时限从晚清到现代约一百五十年,叙述的人物从祖先张树声到子孙周安迪历七代。一个家庭的生活和情感,折射中国社会的缩影。
在安稳的晚年,周有光和张允和每天在家中各自忙着研究写作,到了时间便“举杯齐眉”。周围的世界萦绕的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亲人的笔下流淌的是水的明净,水的不息。
当《水》的结集《浪花集》编辑排印时,张允和在2002年8月14日去世,享年九十二岁。半年后,在2003年2月16日,沈从文的太太张兆和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周有光在《浪花集》后记中说:“原来,人生就是一朵浪花!”
本文部分内容来自周有光先生口述。
关于张允和女士回忆部分,主要参考书目:
《最后的闺秀》,张允和著,三联书店1999年6月第一版。
《张家旧事》,张允和口述,叶稚珊编写,山东画报出版社1999年6月第一版。
《昆曲日记》,张允和著,语文出版社2004年7月第一版。
《浪花集》,张允和、张兆和等编著,新世界出版社2005年4月第一版。
《合肥四姊妹》,金安平著,郑至慧译,时报文化出版公司2005年8月第一版。
本文选自《读库》0802,张立宪/主编,新星出版社,200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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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 周有光:百年风云笑谈中
〇 周有光:文革琐忆
〇 周有光:干校琐忆.上篇
〇 周有光:干校琐忆.下篇
〇 周晓平:我的爸爸周有光
〇 李怀宇:周有光与张允和.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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