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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仰熙:千里之外

2017-05-07 韩仰熙 雪绒花原创文学

千里之外

文/韩仰熙


人世间许多事理是故有的,其不被发觉并不因为深刻,而是忙碌的时光让我们忽略了那蓦然之间的场景……

2002年的春天,我年事已高的父母终于一路颠簸从唐山来到张家口,这是我盼望多年的事情。因为工作的原因,从大学毕业后,我一直没能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早些时候,他们都还在花甲之年,身板硬朗,生活也还安宁平静。可是当他们一过70岁,身体的毛病就日渐增多了,体力和精神也是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再加上身边孤寂清冷,就更叫我惦念不已。71岁母亲添上了肺心病,75岁的父亲也是脑供血不足。老两口能在儿子身边过活该是稳妥而自在的,也让我好好尽尽孝心。可万万没成想,一切都出乎预料。老夫妻俩在自己的平房住惯了,不喜欢 “高高在上”楼房,因为年龄大,腿脚不得劲,我们的房子又是六层,很显然下楼上楼对他们很是不便,因此我着实纠结不已——劝说他们下楼溜达溜达吧,看着他们气喘吁吁的样子心里很是不忍。那么就听任他们呆在高高的六楼,整天被圈着不动地方,挤在阳台上眼巴巴地望着大马路发呆?又怕憋出毛病来。唉……想方设法,却又左右为难……听广播、看电视、打牌——老年人的生活内容自然而然,其实也别无选择。然而,“报纸”空前绝后地成为了那段时日他们生活中最最重要的东西,也成为了我理解父母最最直接的东西——简单而持久地镌刻在记忆里……

记得是一次下班回家。一开门,我便豁然看见父亲正在给母亲读报!哦,我几乎喟叹出声。当时大概是12点多了,我拎着的菜和饭几乎是下意识地放在地上……是的,因为眼前是出乎所料的情景!往日,父母也总坐在客厅的那个角落,那位置几乎天天一样——沙发右手边,正对着户门。他们都是四目盈盈望着我进门,稍有混沌的目光里充满了亲切的期待和问询的急切——是的,那是天下父母们永远的慈祥。可今天的情景却大不相同了:母亲稳稳地坐着,身旁是一大卷旧报纸——似乎是刚打开来的,一张张半圈半展的——那是我准备刷房子的时候垫盖地板的旧报纸。是的,过时的旧报纸,我们看完后准备当废纸处理掉的,在办公室通常是由废品收购人员定期来取走的。也就是说,这些报纸在我的意念里已经没有任何阅读的价值了。可是,这些过时过期的旧报却被父母当做了新鲜宝贝!那一刻,我几乎怔楞了……

父亲手里正是《张家口日报》。他完全是一副泰然又从容的神态:似乎是梗着脖子微微低着头,戴了老花镜,镜子几乎是滑落在鼻尖上,蹙着双眉,特别严肃的样子,憨厚的嘴唇开合着,一字一顿,声音沉静而安详,而语调却因为家乡的方音显得怪怪的。是的,他大胆地把一些词语给转化成他的口语了——他相信母亲听得懂……母亲仰着头,很郑重地盯着父亲,似乎只有看着人才能听懂话。

当时的我确实有点百感交集……

过了一会儿,母亲欢喜地说:“你爸说……有你写的……是诗……诗!”母亲哪里明白她说出的词句,顿了顿,似乎有点尴尬,但依然稳稳地坐着,好像今天不用吃饭了,听儿子的诗就行。

我的心倏然颤抖了一阵,仿若被冤枉的孩子很多天之后才得到了夸奖,泪花盈盈,却无言以对。因为,我还感到了一种愧疚……

怎么早就没有想到报纸呢?!在我的观念里,父亲决不会热衷读报的,一位没有连小学都没读完的退休工人,一辈子全加起来能认识多少字呢?

可是,今天,眼前,父亲确确实实把儿子的诗读得津津有味……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吃饭的时候,我坚定地说:“给爸定几份报纸吧!新报纸,天天看看,也给我妈听听……”

父亲立刻反对:“不用不用,看看旧的就行啦,我们就是没事干,解闷儿……不用定新的啊,还得花钱,挺贵的……”母亲也急急地随声附和,仿佛真是因为我的话她丢了钱包一样。节俭了一辈子的父母就是这样,给自己从不多花半分钱……

从那之后,我坚持每天下午下班后带一份当日的报纸回家。而父母的话题里也多了许多张家口的地名和事件,甚至还有些大政方针的名词。我那不识字的老母亲,也经常冒出一个含糊却也亲切的“新闻术语”……我明白那是《张家口日报》的力量……

第二年,父母离开张家口的时候,随行的大包小包之外,还有一卷子旧报纸。因为母亲多次叮嘱我,要给她带《张家口日报》。当时,我心里留恋他们,嘴上便没好气地说:“回老家了你们还读报?”自己也感觉口气有点儿生硬了。

父亲却笑呵呵地解释:“不读了……可我得告诉你妈……天气预报,张家口的天气预报……”我忍者没有继续反驳:旧报纸不都是过时的天气预报吗?!

该挨骂的是我啊!是的,直到今天才明白,父母记挂自己儿女,也记挂着儿女的城市,和城市的冷暖……

这该是人世间永远也不过时的天气!

后来,每次过节、过年回家我就带许多的旧报纸,一定要把《张家口日报》带回家。我知道,我年迈的父母虽然不可能天天读看这些报纸了,但他们会感受到张家口就在眼前、身边……感受儿子的存在!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特别冷,我回乡探亲,乡下的平房里更是寒冷难挨。于是,点火生炉子取暖成为我必定温习的“功课”——点火炉的时候,直接烧劈柴不太容易,尤其是冰天雪地的时候,劈柴潮湿的话,直接点是点不着的,所以我就想到拿些旧报纸、废纸之类“引火”——这大概还是在小学时候留下的印象:教室里没有暖气,只是一个砖砌的火炉,每天清早由学生轮流值日点火生炉子。我们拿着自己家的玉米芯或劈柴去学校,点火的时候有时顺利有时就反复多次,鼓捣晚了也就耽误上课。后来,老师总是把旧报纸给准备好,以备引火生炉子。所以,那些躺在炉子旁边或卷或叠的报纸就成为多年以来忘不掉的印象。在过往的岁月里,我对童年的记忆,我对教室的记忆,我对温暖的记忆,就是对报纸的记忆……

为了点炉火,我不假思索冲进厢房里找那些旧报纸。可是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曙色晨光里,老旧的柜子上堆放着许多报纸,哦,《张家口日报》!叠得整整齐齐,有半人多高……他们安静地站立着,褐黄色的纸张如同亲切的胴体散发出一种幽幽的暖意,让逼人的寒气逍盾不已。

从哪年?2003年,整整6个年头了啊,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惦念啊,一张又一张,一版又一版,存储了母亲对张家口的无限牵挂啊……报纸,站立着的报纸,经年累月,在母亲的心里,正是儿子的冷暖人生,是儿子的日出日落……

父亲提醒我:“儿子啊……点炉子还是烧豆秸子、花生秧子吧……你妈可不让烧报纸!”

人到中年,我才理解母亲……

我苦命的母亲啊,因为贫穷,从小不得识字,但却对文字,对有文字的纸张、书报奉若神明。这是情感,更是信念!时值今日,我的小学、中学的课本、字典,我们兄弟姐妹们小时候酷爱的图画本和小人书都被母亲完好地保存着,甚至那些医疗证、队员证、土地证等等也给收拾得仔仔细细,还有年年那些手撕的日历牌儿,一张一张都排放好了,整整齐齐的,像叠好了准备要换洗的衣服……甚至如今大街上、集市上飞扬、传发的的广告也留着——凡是带着“字眼儿”的——都是她用心疼爱的物件,仿佛自己的孩子。有时候,我们借打扫卫生、过年扫房的当口就悄悄给处理掉一些,可不多时日后,她的褥子下面就又压上了这些纸张……

我年过八旬的老母亲啊,你哪里明晓?如今电话、电讯、信息、网络发展迅速,时空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小了,有些纸质媒体正在逍隐,读书看报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而你呢,每次电话里还都要叮嘱再三:“回家的时候捎上点旧报纸啊,让我们知道知道张家口的事……”

千里之外,我答应!我答应!生活中,有了牵挂和惦念,周身才会感到温暖;岁月里,有了信任与依赖,内心才会充满力量!




作者简介:

韩仰熙,字望道,号鹤山人。1965年出生,男,汉族,河北师范大学文学硕士,河北建工学院语文室教授,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散文学会会员,张家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张家口文学院副院长。创作诗歌、小说、散文、评论600多万字,出版诗集《韩仰熙的诗》、《韩仰熙古体诗稿》、小说集《洒扫庭除》、散文集《山里·海边·路上》、人物传记《法布尔》等,作品入选《中国朦胧诗纯情诗多解辞典》、《中国当代小诗大观》、《大学生抒情诗选》、《诗刊》、《诗选刊》、《星星》、《大地》、《青春校园》、《中国当代诗库2008卷》、《世界著名科学家传记》、《伯乐》等,获“张家口市德艺双馨文艺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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