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昆德拉精通音乐,其代表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就在结构上借鉴了复调音乐。小说不但具有多个声部,作者本人还总是在故事的讲述当中,直接跳出来大发议论、妙语连珠。
小说的背景是1968年的布拉克之春。但那场运动以后,同为捷克知识分子的昆德拉和剧作家哈维尔就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昆德拉为了获得文学创作的自由空间,决定与现实妥协;而哈维尔则坚决选择抗爭。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对䈣治的疏离态度,保住了昆德拉文学家的生命。而哈维尔,虽然在1993年东欧剧变后成为了首位捷克民选总统,但他的文学生涯却被迫终结了。
文学与现实的关系,有点像绘画与摄影。文学和绘画要表现的,就是区别于现实的、或者摄影无法表达的东西。当哈维尔全身心投入现实䈣治时,其文学性就必然消失了。
然而多年以后,在哈维尔被世人渐渐淡忘之时,人们对昆德拉的迷恋反而愈发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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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 米兰·昆德拉眼里的世界(之二) —
文 | 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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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兰·昆德拉的魅力
也许,在每一个时代的爱情诗篇里,女人总渴望被压在男人的身躯之下。因为,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最为充实的生活的象征;而且,负担越沉重,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于真实。相反,若完全没有负担,人就会变得比大气还轻,在高高飞起离别大地的同时,亦离别了真实的生活,将变得似真非真、无比自由,却毫无意义。
这是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最富盛名的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最为经典的句子之一,它常常被印在小说的扉页上,并引发了无数文艺女青年的遐想与深思。这段话也说明,就生活而言,轻固然是一种令人愉悦的状态,但却必需以重作为基础;因为倘若没有了重,轻便失去了根基。所以想要一味地逃避责任,追求没有羁绊的绝对自由,同样会是让人无法承受的。有人说,这就是书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由来。并且,昆德拉由此向读者提出了一个具有普遍性的疑问:![]()
米兰·昆德拉是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作家,当他的首部长篇小说《玩笑》在1967年出版,就已经为他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而出版于1984年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则是他的第6本小说,是他创作全盛时期的作品,也是他的最后一部冷战时代的小说。出身于音乐世家的昆德拉,成长于捷克的知识分子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风流才子,对哲学、戏剧、音乐、绘画和诗歌样样精通。他起先在电影学院里教文学,后来才开始写小说。上世纪末,昆德拉一度成为最受中國人欢迎的作家,他的书也一本本地被翻译成中文。小资流行的年代,在咖啡馆里手捧一本昆德拉的小说,绝对是一种时髦的象征。当然,昆德拉更深受知识分子的喜爱,首先是因为他语言和思想的魅力。昆德拉认为,文学就该说出真相。他以思辨来驱动故事,而在谈及艺术、文化和音乐时,他又能旁征博引、自成体系。阅读昆德拉的文字,既充满情趣、又极富挑战,自然最适合知识分子的趣味。而普通读者也同样喜欢昆德拉,很可能因为他隐藏在玩世不恭后面的智慧:他是一个真正幽默的人,而这种幽默,正根植于捷克的民族精神之中;当然,他广受欢迎的原因,也包括小说中直截了当的性描写。![]()
因而,也有人草率地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看成是一个爱情故事,就像1988年上映的同名电影——虽然由丹尼尔·戴·刘易斯和朱丽叶·比诺什等大牌演员主演,堪称制作精良,但是上映之后却反响平平——因为,正如电影的中文译名《布拉格之恋》所透露的信息那样,电影被改编成了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据说当时昆德拉看完电影后非常的生气,并声称电影和他的书根本就没有关系。因为小说真正的核心媚俗,在被改编后竟不翼而飞。从那以后,昆德拉便拒绝了一切想要购买他作品电影改编权的请求。没错,米兰·昆德拉对于轻与重的困惑,绝不仅仅停留在饮食男的对情感困惑或生活重压的层面,而是整整一代的欧洲知识分子始终追问的问题,即:因而,我们首先要理解的是,什么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才是理解昆德拉小说的关键。
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历史背景,是发生于1968年捷克首都布拉格的布拉格之春,而小说里四位男女主角,对于生命或轻、或重的态度,也在特殊的历史背景下,随人物命运的起伏展现得无比生动。![]()
当时各国不同的电影海报
所谓布拉格之春,其实是1968年捷克龚产黨总书记杜布切克发起的一场改愅运动,旨在对社會主義进行人性化改造,即在捷克的社会和经济等诸多方面全面地放开管制。这场改愅在捷克内部自然受到了广泛而热烈的拥护,因而被称为布拉格之春。然而,这却招致了蘇聯當局的不满,认为这是在挑战蘇聯的权威,甚至包括当时的社會主義製度。于是,1968年8月20日,布拉格机场被苏軍占领。随后,軍队源源不断到来,勃列日涅夫动用了3个集团軍、在6小时内就占领了捷克全竟,逮捕了杜布切克,根本就没有给北约留出反应的时间。此后,捷克的改愅戛然而止。但这对昆德拉个人来说,却同样影响深远。比如,他刚刚因为《玩笑》而获得的一切声誉,不但在瞬间丧失殆尽,甚至成为了一种负资产。因为他在书里集中火力嘲笑的,正是在蘇聯治下的捷克荒谬至极的䈣治氛围。昆德拉的所有的作品在一夜之间全都成了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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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却与昆德拉的预期相去甚远,蘇聯的这次軍事行动对于整个欧洲来说,远不如昆德拉以为的那样沉重。相反,它非常之轻,轻到几乎没有一个國家对此做出了什么像样的反应。
而米兰·昆德拉正是在亲历历史的过程中,同时也在轻与重这一问题的哲学思辨里,写出了这样一部不朽的作品。![]()
首先,如果我们想要理解何为生命之轻?那么,就要先理解究竟什么是生命之重?为此,昆德拉在小说一开头,就引用了尼采的永恒轮回理论,他说: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有无数次的重复,我们就会像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一样,被钉死在永恒里。
这一想法是残酷的,在永恒轮回的世界里,一举一动都承受着不能承受的责任重负。
倘若遵照尼采的永恒轮回理论,人生命中的每时每刻都将被无限次地重复。而在永恒轮回的世界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极其重要,都将产生严重影响,由此带来的责任,也同样会沉重到令人无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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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果根本没有轮回,那么生命一旦消失便将永远消逝,而那些一次性的事件,又有多大的意义呢?因为随着时间流逝,再重要的历史事件,哪怕如法國大愅命那样的历史大事,过后也不过就是一些记录、理论或回忆,它们的意义将变得越来越含混,直至被后人彻底淡忘。更不用说布拉格之春这样的,当时就并未引发多大反响的历史事件。
那么,许多像昆德拉那样在这场历史变愅中深受影响,甚至因此而改写了人生的捷克人呢?他们该如何去接受它无意义的事实呢?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所有的历史事件都没有意义的话,那么,人的一切抉择与努力还有意义吗?生命还有意义吗?——而这,才是昆德拉所谓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在阅读小说时才会发现,小说里的人物无不深陷在类似的轻与重的人生困境里。![]()
1、外科医生托马斯;
2、托马斯的妻子特蕾莎;
3、托马斯的情人萨比娜;
4、萨比娜的另外一个情人弗朗茨。
昆德拉描写四位主人公,用的是他所精通的古典音乐四重奏的方式,四个人依照他们的人生轻重程度,正好扮演了四个声部,四人之中:而萨比娜的情人弗朗茨,则是四个人之中最重的那一个。在故事中,托马斯是布拉格一位非常成功的外科医生,生活风流、情人众多,而艺术家萨比娜就是他的情人之一。托马斯是个唐璜般的人物,爱情和婚姻对他来说显然都过于沉重了。![]()
但是,在整个作品中,萨比娜却比托马斯更加轻盈。其实她的人生态度与托马斯十分类似,既不想为婚姻和爱情所累,也从来没有形而上学的苦恼。因而,托马斯与萨比娜相处,总是感觉既轻松又愉快。然而,特蕾莎的出现,却不知不觉地改变了托马斯。之前,特蕾莎与托马斯只不过是一面之缘,她厌恶以往小镇生活的庸俗,便抛下一切来到布拉格寻找托马斯。托马斯于她,就像是生命里唯一有光的那扇门。而对托马斯来说,特蕾莎则像《圣经》中顺河水漂来的篮子里的婴儿,他不得不向她伸出手来。他们同居后,特蕾莎就陷入了新的痛苦,因为托马斯难以保持忠诚,仍然经常与以前的情人见面。托马斯始终认定,爱和性是两回事儿,找外遇就如同看场足球赛那样普通,而他的内心是忠于特蕾莎的。尽管如此,特蕾莎的痛苦仍会令他沉重。他陷入了既无法自律、又内疚自责的心理怪圈,每天都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托马斯的这种尴尬,在萨比娜床上暴露得十分笨拙,他先是不断看表,想快点草草了事。事后在穿衣服时,他又发现找不到袜子了。于是,萨比娜提议借给他一只女用袜子以惩罚他的心不在焉。![]()
其实萨比娜并不真的生气,她只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托马斯好笑,并顺便恶搞他一下。因为,当托马斯要求她为特蕾莎找份工作,她马上就办成了;后来特蕾莎成为一名摄影师,也多亏了她。在蘇聯軍队入侵后,萨比娜几乎毫不迟疑、第一时间就离开布拉格来到了瑞士。在瑞士,萨比娜办了个画展,因为在布拉格之春以后西方人对捷克的同情,萨宾娜一下卖出了所有的作品。她居然没心没肺地说,感谢蘇聯人,让她发财了。![]()
在小说中,这场占领虽被认定为重大历史事件,但昆德拉却从未着力去正面描写它。虽然,布拉格的大街上出现了蘇聯-坦/克,但占领者始终保持着克制。而特蕾莎则与其他捷克人一样,参加了返抗侵略者的遊行。这与其说是遊行,不如说是带着仇恨的狂欢。这是一种捷克式的返抗,大街上贴满了讽刺挖苦蘇聯的海报,小伙子骑着摩托车挥舞捷克國旗,姑娘们则穿着短得不可思议的迷你裙来引诱蘇聯大兵。![]()
昆德拉在小说里是这样说的:对俄国人的仇恨像酒精一样,让人头晕目眩。然而,相比于捷克人的聪明、灵巧、幽默,蘇聯人则显得笨拙、愚蠢、乏味。而所有这些,都为摄影师特蕾莎提供了绝好的素材,这甚至成了她人生的高光时刻。她拍下了数百卷胶卷的照片,还被发表在國外各类报纸上。若非布拉格被占领,她甚至没机会认识自己的这项才华。![]()
但是最终,笨重在灵巧面前显示了强大的力量。很快,杜布切克被迫在电台道歉,布拉格之春迅速夭折。当事情被定性,狂欢也就结束了。托马斯只得接受了瑞士一家医院的工作,带着特蕾莎离开了布拉格。但令特蕾莎深受刺激的是,托马斯在瑞士又开始和萨比娜约会了…![]()
在与托马斯的婚姻中,特蕾莎始终在扮演重的一方,牵扯着托马斯,让他的生命不至太过虚无。但她却发现,其实她什么都改变不了。于是,特蕾莎不辞而别回到捷克。她的离开让托马斯感到了短暂的生命之轻,但这种轻松愉快却没能持续几天,因为他再次感到了对特蕾莎强烈的内疚与同情,而且这种情感令他沉重得无以为继。于是他不得不回到了布拉格的家,回到特蕾莎的身边。当然,可以预见的是,重逢的喜悦很快过去,当责任如同枷锁般沉重,同情便消失了,托马斯剩下的只有胃疼和绝望。他们的爱情,也只能在互相的折磨和需要中延续。![]()
而萨比娜来到瑞士后,不但作品大卖,还拥有了一个新情人弗朗茨。弗朗茨是位成功的学者,但他不满足于做一个纸上谈兵的大学老师,而是想要寻找更多的生命意义。萨比娜发现,相比于托马斯,与弗朗茨的沟通成本太高,她甚至不愿与他多费口舌。无论在性或审美上,他们都有很多矛盾。弗朗茨虽然无论在体能,还是知识上都很强大,但他却认为爱情就是主动放弃力量。相比于生命中的偶然与冲动,弗朗茨更喜欢为一切赋予意义。比如他对萨比娜的爱情,是他对冒险和浪漫的渴望。他觉得人生就该轰轰烈烈、直面危险。而本就从战乱國家逃离的萨比娜,对此却完全不以为然。其实,萨比娜与弗朗茨只是一种松散关系,但是弗朗茨却一厢情愿地给自己加戏,仿佛没有沉重的责任感就活不下去似的。于是,他主动向妻子承认了婚外情,想以此讨好萨比娜,但是这却纯属自作多情,因为萨比娜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和弗朗茨结婚。![]()
于是,萨比娜在一夜之间离开瑞士来到巴黎。她在与弗朗茨的关系中,与她和之前的托马斯一样,始终代表轻的一方。事实上她比托马斯更加极端,从来不承担任何责任。萨比娜的人生就是不断的离开、背叛……萨比娜是个彻底的怀疑者,不相信任何意义。在她看来,美就是被背弃的世界,所有人都喜欢的东西不可能是好的。她可以背叛亲人、背叛故土、甚至背叛爱情,但是最后,她还有什么好背叛的呢?在小说里,萨宾娜是最轻的一个人。她最深切地感受到了人生意义的虚空,感受到了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
而此时此刻,回到捷克的托马斯因为䈣治原因被医院开除了。当他为谋生不得不去当擦窗工人,却因此有了更多的艳遇机会,他与特蕾莎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紧张。还是那样,很难说托马斯享受这些,他只是停不下来。所以,当特蕾莎最后提议搬到农村去生活时,他们终于达成了一致。搬到农村,就意味着断绝一切的社会关系,也远离所有现实和䈣治的纷扰。但是,在田园牧歌的童话般的叙事里,人生是不会有重量的。所以,作者设计的结局,是让他们在一次雨天的车祸中因刹车失灵而双双丧生。人似乎终究难以享受过度的轻盈。昆德拉说,重是生命所必需的,因为重把人置于现实之中,如果负担完全消失,人就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仅仅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变得自由,但没有意义。![]()
最后还必须讲讲弗朗茨。他失去了萨比娜,后来索性与自己的学生相恋,一起去寻找更加崇高、更有重量的人生意义。当佛朗茨得知越南和柬埔寨正在发生战争时,便参加了一个去往柬埔寨的请愿团。其中有医生、知识分子、记者甚至明星,个个都怀着类似的心情来到东南亚的这片土地。然而,一群白人却因为语言和看法不同闹得混乱不堪。但是,他们仍然陶醉于自己的勇气。为了给自己赋予光环,他们边走边拍照。一个摄影师为获得理想的拍照距离,离开大路往后退,不料却踩到了地雷。这次游行当然以失败告终,因为无论越南或柬埔寨,都不关心这些白人来到这里,想以何种方式感动自己。弗朗茨失望地离开了,但又在曼谷遭遇了打劫。他为了显示自己的英雄气概,在与歹徒的搏斗中丧命。他原本是抱着有重量的目标出发的,最终却死得比羽毛还轻。![]()
这个四重奏组合里,最终幸存的只有萨比娜。她陷入了无根的漂泊和无尽的忧伤,她在小说里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美國,一位东欧知识分子最可能去的流亡之所。昆德拉说,最终压倒她的不是沉重,而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四个人物组成的音乐四重奏组合,很像贝多芬或者海顿的一些四重奏作品的结构。昆德拉将整部小说分为七章,对应着四重奏的七个乐章。他们各自的人生好像曲子的不同声部,而声部的集合便组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其中并没有一个绝对的主角,四个人都是主角。然而,这首名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四重奏乐曲,却有一个贯穿性的主题,叫做媚俗。因而,这部小说的主题绝不是爱情,也不是捷克的历史,而是米兰·昆德拉所说的媚俗——这个源自于德语kitsch的词儿。那么,究竟什么是媚俗呢?关于媚俗,小说里的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当萨宾娜流亡美國时认识了一位参议员。一次参议员开车带萨宾娜兜风,车上还有四个孩子。他们来到一片草地,孩子们便立刻在草地上撒着欢儿跑起来。
这时,参议员看着草地上奔跑的孩子,用一种很陶醉的神态跟萨宾娜说,看看他们,这就是幸福。
然而,在昆德拉看来,这就是媚俗。因为孩子的奔跑与幸福之间并无必然联系,参议员的感动,其实只是在某些煽情套路影响下的自我感动。煽情导致媚俗。参议员是被他自己给感动了,因为他居然能发现生活当中的点滴之美并加以珍惜。这就是典型的媚俗反应,即一种自我伟大的不真实的激情,是一种伪崇高。![]()
再比如,弗朗茨就是一个典型的媚俗之人。他总认为自己对世界和平负有责任,参加请愿团跑到东南亚,就是想为和平做点贡献,这就是一种伪装崇高的、并不真实的激情。相反,萨宾娜对媚俗则非常警惕。德國人给她办了一个画展,把她说成泯主斗士,为了自油而选择流亡。而萨宾娜对这种宣传却非常反感。她说,我的敌人不是龚產主義,而是媚俗。当然,谁也无法完全避免媚俗,媚俗是一种人类的境况。![]()
当捷克处于蘇聯控制之下时,萨比娜和特蕾莎就感到媚俗无处不在。但后来呢?1、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过后,小说家昆德拉和剧作家哈维尔之间发生过一场论战。20年后,哈维尔成为捷克总统。
2、1995年昆德拉写了一篇名为《慢》的小说,里面有一位捷克学者,曾因䈣治原因失去了科研的工作,被发配去建筑工地干活。他为自己经受的苦难而自豪,在演讲时内心升腾起一股激情。
昆德拉把这种具有很强表演欲的䈣客和学者称为舞者。在昆德拉看来,无论专製或返抗专製,只要是以崇高的面目进行表演的,就是媚俗。在昆德拉看来,平庸是媚俗的主要特征,并动辄将所有的事诉诸于感情。对多数人来说,在面对特定情境时,内心会焕发起的相应的情感,就像电脑程序所预先设定的一样,比如:对故國的依恋、对领袖的崇拜、对敌國的憎恶,等等。这种稳固的、不变的、明确的反应,就是媚俗的发生机制。![]()
昆德拉谴责媚俗,其实是要谴责思维的懒惰,而思维懒惰的人才极需要寻找确定的意义,好为自己平庸的人生增加些重量。因而,小说中最典型的媚俗之人就是弗朗茨。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可以说很不合格。他不但自我贬低,也不独立思考,而只会去寻求那些确定无疑的、世俗的意义,并以此获得一种崇高感,以达到自我感动、自我催眠的效果。媚俗之人,总是热衷于为自己戴上一副世所公认的美丽面具。相反,托马斯和特蕾莎从未停止对國家和内心的思考,也从不屈从于已有的媚俗的见解,哪怕他们在现实当中处处碰壁。比如,托马斯因发表䈣治见解而丢掉了外科医生的优厚工作;而特蕾莎拍摄的新闻照片,一旦过了西方人对布拉格之春的关注期,就变得一文不值,她摄影师的职业生涯也便宣告终结。后来,他们一起搬到农村生活,同样是对于媚俗的逃离。![]()
与此同时,萨比娜的逃离则更为彻底,她不断的背叛,是不愿意在别人设定好的固定的意义连接中停留,她不屈的性格和对艺术真理不断的探求欲,驱使她不断地走向少有人涉猎的领域,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当然,拒绝媚俗的代价也十分明显——她越来越脱离这个世界,陪伴她的只有无根的漂泊和无尽的悲伤,以及生命中的无法承受之轻。昆德拉写作这部小说时,背弃了传统的叙事逻辑,插入了大量的哲学思考,这让小说读起来很不容易。而这却极有可能是昆德拉挑战读者的有意之举。因为对他来说,一部意义确定的、旨在唤起廉价的阅读快乐和感动的小说,同样是媚俗的。在昆德拉的笔下,一件事从不会像看起来那样简单,他热衷揭开生活的另外一面,向人们展示真实世界的复杂性。他宣称,复杂性才是小说的灵魂。从某种程度上说,昆德拉就是那种上帝一般的作者,他写作的目的就是揭露、并昭示隐藏于表象之下的东西,这并不一定是什么确定性的真理,更可能是生而为人的荒谬或社会的结构性矛盾。人们在读完以后,很难说能够得到问题解答的快感;相反,也许会发现更多的问题。![]()
也有人说,昆德拉爱在智慧层次上碾压他的读者,好让他们看到,衡量一个知识分子的标准,除了看这个人是否拥有传统意义上的良知,还要看他是否善于独立思考,抑或他只是那种一味取悦大众、迎合世俗品味、屈从于固有观念的平庸之辈。正如昆德拉在《耶路撒冷演讲》里,最广为流传的那句犹太谚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对此,昆德拉是这样解释的:2、一个人越思考,他的思想与另一个人就越相隔万里。的确,人的思考越一本正经、严肃认真,越想通过思考接近真理,就越可能与真理背道而驰。这在上帝看来自然十分可笑。然而,真正的可笑之处,并不是思考本身,而恰恰在于思考者无比严肃或激昂愤懑的神态。因为,
他们总是态度肯定、语气坚决,喜欢使用结论性的词句来写作;他们根本就懒得承认现实的偶然、暧昧、复杂等不确定因素,而是一味固执己见、视而不见;他们也意识不到自己的渺小,并很不擅长使用反讽与戏虐irony。
因而,在昆德拉看来,人们与其如此严肃认真地思考,倒不如就事论事,抛开既有的观点、通常的套路,去发现真实事物的复杂性和荒诞性。因而,荒诞感也是昆德拉小说的一种典型气质。
在昆德拉看来,小说的使命就在于反对媚俗,发现日常生活中被忽略的东西。而好小说的妙处,就在于用具体替代抽象,用含混替代真理。他说,小说,就是对上帝的笑声的回应。- END -
参考文章书目:
1、《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作者:米兰·昆德拉,译者:许钧,上海译文出版社。
2、《米兰·昆德拉》,作者:让·多米尼克·布里埃,译者:刘云虹/许钧,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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