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 本山大叔的足球江湖（下）

阅读之前，建议先啃一遍：专题 | 本山大叔的足球江湖（上）

赵本山能够进入辽宁足坛，这背后的推手绕不开一个人；而赵本山个人能够在21世纪初积累起拥有进入足坛的经济与政治资本，这背后的成功同样离不开另一个人。

前者的名字，叫做徐明；后者的名字，叫做王立军。

两个之后双双身陷囹圄、却都在昔日的东北江湖威震黑白两道的大人物，在冥冥之中为本山大叔的事业登峰、乃至十四年前入主辽足俱乐部、一搅中国足球的黑臭死水，铺好了最为通达的上坡路。

当然了，能够把这三位同时捏合聚集在一起的，还有一位高人。此刻他同样委身金砖高墙之内，本文不做过多记述。

一切，要从徐明鼓动赵本山玩足球说起。

2004年，趁着周伟新在北京国安与沈阳金德一役中大吹黑哨，徐明联合张曙光、杨祖武（北京国安教练组组长）等人挑起“G7” 革命，要求中超联赛政企分开，直接挑战中国足协对联赛运营的权力权威。

问题是，G7提出的“革足协命”，也许口号和纲领并没有太多错误，但是这些革命者本身就是肮脏不堪的，其“代表球迷”、“代表最广大俱乐部利益”的口号，也是为了掩盖小集团谋利的事实。

中超元年，联赛横行着两个派系：实德系和健力宝系，前者徐明领军，后者张海挂帅。几乎所有的假球都是来源于这两个小团伙或勾连、或分赃不均而造成。

大连实德，四川大河，大连赛德隆，大连三德，四川冠城……以徐明掌控的“实德系”集团为例，遍布三级联赛，人员流动和资本往来相当封闭，大有独立王国的姿态。

如：孙明辉从大连实德转会大连赛德隆，赵旭日和冯潇霆从大连赛德隆转会四川冠城，董方卓从大连赛德隆转会大连实德，朱挺从大连实德转会大连三德，赵旭日和冯潇霆又从四川冠城转会大连实德………

利用大连雄厚的人才储备，徐明明目张胆的挥天掩日，是那个时期中国足球假赌黑最标志性的缩影之一。

而实德系和健力宝系这两个团伙站到一起、掀起所谓革命时，苦不堪言的阎世铎和中国足协（当时足协内外交困，内有假赌黑横行，外有世预赛兵败科威特）陷入了协会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从2004年10月开始，G7同盟在上海、北京、大连等地秘密集会七、八次，目的就是为了在10月26日的投资人会议上给予足协专职副主席阎世铎以沉痛一击。

但是最终，政治原则坚定且通过调查掌握了大量G7黑料的阎世铎，依靠着山东鲁能、山东省体育局等“保皇派”的全力支持，成功镇压了革命。

失败后的徐明和张曙光，开始更多考虑辽足俱乐部在联赛里的“功能问题”。

前者希望能有一位“自己人”来控制辽足、以和大连实德形成同省盟友；后者的愿景则更为迫切和现实，需要一位经济实力强、握有一定社会资源的人物，来进驻辽足。

赵本山，就这样成为了各方势力眼中，绝对的不二人选。

前文述及的2005年7月3日的“本山首秀”，老帅王洪礼的下课事件，其中就有当天作为观赛嘉宾、来到鞍山的徐明，在本山耳边煽风点火而就。

同本山一样，一手把他推进足球圈的徐明同样在乎辽足那场比赛所关乎的“面子工程”。建造面子是徐明的强项，正如十年前他豪气出资、为“那位高人”在大连星海广场铸造华表一般。

但是王洪礼没能战胜上海中邦、给大家带来头彩，愤怒的徐明那一晚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指着王指导的鼻子破口大骂：“让你干你就干，不让你干你就滚！”

一届资本家耳，依仗着权势，且只是本山请来的嘉宾，便能对辽宁足坛德高望重的功勋前辈如此无礼，这在辽足更衣室内和足球媒体圈引发了轩然大波。

徐明对辽足俱乐部的渗透可见一斑。

除却徐明个人在竞技层面对于搭建、扩充实德系的需求，还需要看到的是，自2004年2月始，担任商务部部长与党组书记、此前任辽宁省委副书记与省长的、前文提及的“那位高人”，对于彼时日渐衰落的辽足，同样产生了不可忽略的影响。

在昔日王健林操持大连足球的90年代，便是在时任大连市长的“那位高人”的领导下，打造了那支碾压甲A、登峰亚洲的大连万达足球队。

而政治嗅觉一向敏锐的本山大叔，对于响应软性号召、投身辽足俱乐部的帮扶重建，自然不遑多让。

毕竟赵本山及其文化商业集团能够积滚起巨额的财富，最应该感谢的就是国家。助力足球事业，本山也算是抓住了一个回报社会的时机。

将时光回溯到1999年初，时任沈阳副市长马向东、财政局长李经芳、建委主任宁先杰，三人在澳门频繁出入赌场，被国家相关部门一举拿下。

当年7月，这三位官员被双规。四个月后，曾经有着“沈河王”（沈河为沈阳市一区）之称的李俊岩被擒，后被判处死刑。

李俊岩黑社会团体在二十年前的被端，预示着国家打黑扫恶、重拳整治东北黑社会的工程进入了尾声，同时也敲响了其死对头、当时沈阳黑道另一位人物、号称哈尔滨乔四爷之后“最后一位东北黑老大”——刘涌的丧钟。

2000年，已濒穷途、却不识局势的刘涌，竟然还在沈阳飞扬跋扈地殴打、软禁了香港天王刘德华，原因不过是华仔因身体不适，在沈阳演唱会上未唱完全部30首歌，这让重金邀请他来到东北的刘涌感觉失了面子。

如此匪气，让人齿冷。即便是日后在山海关外一呼百应的辽足董事长赵本山，也不会在球员输球后有任何越界之举。

那一次刘德华被刘涌软禁，最终正是通过任达华找到向华强、向华强又联系了本山，由本山出面解救了华仔。

至于2000年时目中无人的刘涌，为什么会卖本山一个面子，也许要从四年前阿尔山建市说起。

1996年阿尔山建市的典礼上，时任铁岭市公安局副局长的王立军隆重出席，而陪伴在王局长左右的，就是当时早已红遍东三省的赵本山。

从此，整个黑吉辽，没有人会不卖“二人转天王”本山大叔的面子。

不过，即便是这面子卖来卖去，在黑道猖獗的社会里，本山的生意也绝对做不下去。

幸好，就在华仔被软禁两个月后，刘涌正式被公安机关逮捕，东北自80年代崛起的黑社会势力，几乎被全部铲除。

跟随其后的，是其背后靠山、时任沈阳市长慕绥新的下野。和之前落马的马向东一起，江湖史称“慕马案”。

那场震动幅度巨大的沈阳官场大地震，牵连甚众，慕马案总涉案人员达100多人，其中副省级1人，副市级4人，仅各级的“一把手”就有17人。

而从铁法市到铁岭市一路顶着“打黑英雄”名头的王立军，则一边揪着刘涌不放（从铁岭市公安局带到锦州市公安局），一边在净化沈阳社会风气的同时，客观上为本山的事业铺着路。

没有黑恶势力的被一锅端，谈何2003年本山传媒公司的成立，和一年之后在沈阳拔地而起的刘老根大舞台？

2008年春晚，赵本山和宋丹丹在全国观众面前狠狠地调戏了一把中国足球。当宋丹丹露着抹黑的门牙戏谑道“什么运动更揪心——中国足球”的时候，郑智们正在遥远的西亚为南非世界杯名额而战。

看得出，中国足球伤本山太深。

一年后，本山大叔带着徒弟小沈阳一起出演小品《不差钱》，自此“赵家班”登堂入室。

小品演毕，本山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重庆。

2009年2月27日，刚刚追随“那位高人”、从东北风尘仆仆驾临西南的王立军，在山城接见了赵本山和徐明。

那个时候，本山大叔和各路高人握手、拥抱的合照，早已贴满了刘老根大舞台和本山传媒集团的大墙小墙。

那年5月，伴随着本山号私人飞机的落地，刘老根大舞台成功进京开张。在乱花迷人眼的皇根京城，本山大叔的前门旗舰店轰鸣开业，一时间政商界大佬云集，连香港人见人拜的大哥成龙，也被挤到三排开外。

三个月后，王立军成功打倒文强，重庆新的城市英雄就此诞生。

然而，登上顶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此后的每一步都是下坡。如同那个时期开始，步步堕落的东北足球。

随着大连新班子对足球支持的减弱，徐明后期对实德俱乐部的投入亦大幅减少，成绩随即一落千丈。

“以前主场比赛经常有副书记、副市长赛前看望球队，徐总就拼命把成绩做上去。但后来领导不重视足球了，连体育局长都不去看球了，徐总对足球的热情也骤然降温。”大连实德俱乐部一位中层人士曾如此对外指出。

时任大连实德俱乐部总经理林乐丰也曾经透露，徐明后期的几年已经基本不怎么管俱乐部，“在公司都很少见到他，他不坐班，基本上都在北京和国外。”

2012年3月，走到末日尽头的徐明，因涉嫌经济案件正式被相关部门控制，后获刑入狱、直至在狱中离奇死亡；同月，王立军被免去重庆副市长职务，9月24日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半年之后，“那位高人”也被判无期徒刑。

江湖彻底变天了。

此后，往昔在东北呼风唤雨的本山，也陷入了人生的至暗时刻。多部电视连续剧的上映被叫停，连续缺席三级政府的文艺座谈会，妻女移民被公众质疑，膝下赵家班的节目被新网民质控“低俗”，家中被搜黄金的传闻更是压灭不住………

伴随着的，也是本山大叔浓浓的求生欲：本山基地多幅“合照”被紧急摘下，《乡村爱情圆舞曲》中赵玉田当上村主任后，颂扬18大，成为中国第一部在台词上直接致敬的影视剧。之后的几部《乡村爱情》全部提到、赞颂、演绎了国家农村政策的落实。

从2016年开始，熟悉的那个本山大叔似乎又回来了。

他参演了高群书执导的电影《过年好》，配合路演和宣传时，很多媒体用了“复出”来形容久不露面的本山。他似乎心情也不错：“我以为没人敢找我演戏了，高导胆子挺大，不让你播怎么办，反正我演完了，播不播我就不管了。”

人们不得而知他是如何运作命运的轨迹，总之他一定有办法。毕竟，他是赵本山。

但是对于东北、对于东北经济，对于东北文艺、对于东北足球，赵本山这个昔日如雷贯耳的名字，能量已不若十年之前。

当年28岁的本山，从沈阳的二人转小剧场望向哈尔滨的乔四，双目之下隔了整整一个吉林；而今再闻徐亮关于五里河晚宴的话锋，此间亦已十五个春秋。

当辽宁宏运降级、沦落甲乙级附加赛；

当长春亚泰降级、冲超失败；

当延边富德解散、魔鬼主场成荒漠………

今天哈着寒气、暖着温酒的东北街客，已经不会再想起曾经那个睥睨鞍山体育场、呼啸江山的“东北王”。

但是我们依然忘不了赵本山，就像我们永远放不下东北。那些焦涩的煤味，泛黑的金链，褶皱的貂皮，和一座又一座高耸入云的烟囱……

袅袅乌雾，它带走的是一个时代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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