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 | 拜仁闹剧，伦理与利益的冲突

昨夜德甲上演惊史一幕，拜仁慕尼黑客战霍芬海姆的比赛末端出现了不友好的画面，拜仁极端球迷高举标语对霍村老板霍普进行了严重的人身攻击，导致比赛一度暂停。

争端发生时，拜仁全队上下努力劝诫本方远征球迷，拜仁主席鲁梅尼格更是全程站在霍普身边，表示对他的力挺。

由于霍普对霍芬海姆的大规模投资是该队崛起的基础，同时通过连续20年的注资而打破德甲“50+1”股权束缚、将俱乐部彻底私有化，让其他德甲球队及球迷一直对霍普愤愤不平，连年攻击霍芬海姆和霍普本人。

近期，多特蒙德球迷就已经因客场攻击霍普遭到未来两年禁止前往霍村观赛的处罚，前几天，门兴球迷再次大举攻击霍普，但在本队球迷内部就遭到了镇压。

本轮比赛，拜仁在6-0大比分领先的情况下，开始有极端球迷展示大骂霍普的各种标语，随即引发球迷对峙，裁判被迫暂停比赛。拜仁主帅弗里克和队员们纷纷劝告本队球迷效果甚微，卡恩、萨利哈米季奇等高层人员随即出马，再次安抚远征球迷。

之后鲁梅尼格与霍普一同走到场边共同观看完最后几分钟比赛，这成为经典一景，也展现了拜仁俱乐部的气度。

终场后，两位主席共同向两队球迷致意，鲁梅尼格还带领拜仁全队向霍芬海姆的主场球迷鼓掌表达歉意，此举得到了霍村球迷的认可，赢得全场一片掌声。两队球员共同簇拥着两位高层，鲁梅尼格和霍普则深情拥抱。

赛后，鲁梅尼格对媒体表示：“我对发生的一切感到羞耻，我要向霍普表达歉意。我们会严查此次事件。”

敌意永远敌不过善良，或许这才是足球的魅力。

说回引发这次闹剧的“50+1”政策。按照德国足协章程第八章第2条的解释：“母俱乐部在所有投资人当中，在50%的表决权之外，至少额外再拥有一个进一步的表决比重，该股份公司才能获得经营许可证”。

这个“表决权”，并不是占有股份的比例，而是在重大事项上的话语权。

所以，“50+1”中的“50”，就代表着母俱乐部至少要掌握的“50%的表决权”，而“+1”并不是指“1%”，而是“进一步的表决比重”，哪怕是“0.01%”。也就是说，多了这个“+1”，母俱乐部对球队的任何事务，都有一票赞成或者一票否决的权力。

比如，德甲中唯一一家上市的俱乐部多特蒙德，虽然母俱乐部只握有10%的股权，但是对于球队却有100%的表决权，其他股东无法决定球队事务。

德国足协做出这个决定的出发点当然是好的，即借此保障球队运营的大部分都掌握在俱乐部自己人手里，以防止企业家将球队当作私有经商工具、而不管其死活的情况出现。

但是在50+1的政策规定里，还有这样一个“特赦条款”：如果一家法人于1999年1月1日以前连续地并且有效地运营了自己的俱乐部20年以上，那么这家法人有权正式申请获得该球队的多数控股。

这是为了勒沃库森和沃尔夫斯堡两支球队专门设置的一个条件，因为勒沃库森的起源本来就是拜耳药业的员工俱乐部，而沃尔夫斯堡更是大众汽车的厂队。

所以，这个条款，又被称为“勒沃库森条款（Lex Leverkusen）”。

欧洲著名软件公司SAP创始人之一、霍芬海姆俱乐部主席迪特马-霍普（Dietmar Hopp）是最近的一位受益人，他在2015年初拥有了俱乐部96%的表决权，而这也是德国足协在2014年年底正式批准的。

抛开这项政策在伦理层面的高度，50+1现实上结结实实地影响了外国投资者的积极性，德甲俱乐部的格局也就注定狭窄。

令那些极端拜仁球迷尴尬的是，鲁梅尼格本人在2018年7月接受Sport1专访时就曾表示，德甲必须废除50+1政策，否则只会在落后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早在当年3月，于法兰克福举行的会议上，德甲和德乙的俱乐部通过投票决定，继续保留“50+1”政策，关于这项政策的争论也就持续至今。

如何评价拜仁极端球迷以及多特蒙德、门兴等球队的极端拥趸，对“50+1”的狂热拥护、对霍芬海姆和莱比锡等私有化德甲俱乐部的疯狂攻击？

其实答案就藏在贝克此前评价曼城被欧足联禁赛的文章里，摘录两段话即明了：

① 某些老豪门（的球迷）嘲讽资本助力的新贵“没有底蕴”，这就是抱紧阶级固化这一霸道信条的表现：实力上恐惧你，那我就在精神上打击你。

② 如莱比锡，顶着红牛logo在德甲踢得风生水起，哪家老豪门看着不后背生津？九年前，莱比锡还只是个东德地区的业余球队，在德甲他们也许还涉及到“足球纯粹性”这一体育伦理问题，但一旦进了欧冠，那就是彻底触及精英豪门的蛋糕的问题了，老豪门们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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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些保守又老派的拜仁极端球迷组织，恐怕这次是充当了一回拜仁俱乐部的猪队友。除了表象层面的可能招致罚分和空场，更有隐性层面与俱乐部经营理念转向的相悖。

当俄罗斯与美国的财团寡头、卡塔尔6与阿联酋石油金主在英超挥舞着卢布，扣扣搜搜的德甲早已力有不逮：连续六年暌违欧冠决赛、俄罗斯世界杯小组赛出局、上赛季欧冠16强被英超三队团灭……

联想到本赛季吃着外域资本的莱比锡，开始代表德甲在欧冠大杀四方（1/8决赛首回合客场战胜热刺），德甲巨头们确实到了思考的拐点。

在中东油王们改变着足坛格局和秩序之前，自诩清流的德甲发现尚能凭借青训厚实的家底喝着小酒过日子。但是在金元足球的滚滚洪流中，优秀球员不断被诱拐，被挖红了眼的各俱乐部开始纷纷向德国足协喊冤，要求废除50+1。

上文提到的2018年法兰克福会议，与会的34家俱乐部最终以18票赞同4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保留法案——不过在会议召开前，《图片报》对18德甲负责人的调研结果显示，有12家支持改革，仅弗赖堡和门兴希望保留“50+1”。

这样自相矛盾的结果，事出有因：谁都不敢得罪球迷老爷，比如昨晚那帮声势浩大、目中无人的拜仁球迷组织。

德甲俱乐部实行会员制，球迷当家做主掌握俱乐部重大决定的投票权，俱乐部制定政策必须考虑球迷的意见。

虽然近年有不少年轻球迷反对50+1，但大部分球迷对废除50+1并不买账。他们秉持“德甲是德国人的德甲，球队是德国人的球队”这一传统理念，对一切可能的“颠覆”行为都高度警惕。

曾经传出的拜仁、多特等队要组建欧洲超级联赛，听到风声的两队球迷、尤其是死忠球迷纷纷打出“拜仁（多特）是德甲的拜仁（多特），我们没有超级联赛”的标语，摆出一鱼死网破的架势。

这在当时就吓得两队高层赶紧向球迷辟谣表忠，多特蒙德CEO佐尔克更是涕泗横流：“德甲是德国文化的重要组成，多特绝不会离开德甲”。

俱乐部为什么这么“怕”球迷，仅仅用鱼水关系这样的政治正确。显然不能完全解释，君不见卡迪夫城连主色都曾更改过。

除了球迷当家做主外，佐尔克提到的德国文化、尤其是德国足球文化才是俱乐部“惧怕”命门所在。

德国球迷是典型的社区型球迷，对主队有着高度认同感和归属感，把主队当做集体性私有财产。同时，掌握了部分权力的球迷们对俱乐部倾注了大量心血，他们沉醉于自己当家做主的满足感，自然不愿意他人染指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信仰。正是因为这份赤诚的热爱，德甲的平均上座才能常年位居五大联赛榜首，上赛季更是以场均44646人遥遥甩开排名第二的英超（38297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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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到深沉是极端的占有欲，德甲球迷怎会愿意球队拱手让人沦为商人的玩物。所以霍村老板霍普这样真心热爱球队的老板，也没少收到白眼。

从历史与文化角度看，独特的历史原因也让德国球迷并不乐意敞开大门。

德国历史上曾邦国林立、长期分裂，统一后的各邦仍保留了不小的自治权，习惯了自我管理的德国人在心理上无法接受别人指手画脚。

长期分裂的重要原因是外部干预，因此德国人在内心深处对外部势力较为抵触；加之二战之后，德国人对法西斯有些矫枉过正的深刻反思，他们对一切专政独裁都本能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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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则，“纯正的雅利安人”思想的某种作祟下，他们不允许外来户们吆五喝六，这一点在球场上也十分明显。作为巴伐利亚本地人的穆勒很少遭受非议，但蒂亚戈、哈马、甚至罗贝里等外来户却屡遭指责。

德国人骄傲且保守，得益于历史和现实的伟大成就，很多德国人民族自豪感爆棚，认为“德国的就是最好的”，对外界事物并不感冒。

这种保守也体现在政治层面，受中东难民事件影响，默克尔时代无奈终结，在巴伐利亚大选中，喊着“Mia san mia”长期在巴伐利亚执政的保守党基社盟也意外惨败，带有极右翼民粹主义色彩的德国选择党趁势崛起。

动荡时刻，德国人更愿意回归传统，这样的选择也符合他们的普遍认知：在遭遇困境和危机时，回归历史，老祖宗们经过上千年实践沉淀下来的智慧结晶总归错不了，所以就别瞎折腾了，大家老老实实按部就班过日子不也挺美。

德国被外界戏称为“德村”，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只有四座，大部分都是中小城市，这与历史上德国曾邦国林立以及战争、人文等多种因素有关。

造成的结果就是，大部分球队发展的市场十分逼仄，承载不了巨额投资，而且球星也不愿意来到这啥都没有的“荒村野外”。

既不能开拓市场，也难以打响品牌，外来投资人花钱欲望更低。这也就是为何到现在为止，德国唯一称得上豪门的俱乐部只有拜仁：巴伐利亚很有富有，是德国GDP总量最高的州；慕尼黑市场很大，正是四座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之一。

以上种种原因都是造成了德国土地上很难有金元足球发展的空间，此基础上又横亘着“50+1”，那些渴望与皇马巴萨曼城一较高下、渴望吸引外资的巨头们当然叫苦不迭。

老德国人历来有一个“毛病”，轴起来愁死人不偿命。

德国人“轴”到什么程度呢？举个简单的例子：星期天在德国是一个全国休息的日子，不只是工厂银行，还包括超市和餐厅这样的服务业。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14世纪，出发点是为了保护劳动者的权益，应该举双手双脚赞成。

但问题来了，在现在这样一个高度商业化而且消费需求如此旺盛的时代，德国的超市依旧“被迫”集体关门——因为政府不让开，而且一些超市巨头似乎也不觉得周日开门能增加多少营业额，就算自己都得在周六乖乖去超市囤货排大队，他们也不愿意顺应市场潮流，让超市全年无休。

这个毛病，在传统德意志人的身上是根深蒂固的，体现在老一辈球迷群体身上，也就出现了对莱比锡、霍芬海姆的疯狂攻击事件。

传统与现实的碰撞，伦理和利益的冲突，这历来是政治与经济改革的特有雷区。考验德国人的日子还长着呢，向历史动刀，这需要十足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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