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 谈｜“少生孩子多种树，少生孩子多养猪! ”语言学家谈问题标语

作者简介宗守云，上海师范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导。主要研究方向为现代汉语词汇、语法、修辞、方言等。发表论文200余篇，出版著作7部，著有《汉语量词的认知研究》《现代汉语句式及相关问题研究》《张家口晋语语法研究》等。

无论在城市还是在农村，很多地方都可以见到标语。有的标语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如“百年树人，教育为本”“一切为了孩子，为了一切孩子，为了孩子一切”等；有的标语内容平平，也谈不上什么积极意义，但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当之处，如“不能带头富，不能当干部，不能带民富，不是好干部”等；而有的标语存在着明显的不当之处，我们把这类标语称为不当标语。不当标语大略有以下一些。

一是生拉硬套式。例如：

（1）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二胎生育，丈夫有责。（2）一人睡觉，全家光荣；全家睡觉，精忠报国。（3）人民罪犯人民爱，人民罪犯爱人民。

例（1）中写标语的人显然试图运用“同字”修辞格来达到宣传目的。殊不知前后两个部分根本不沾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和“二胎生育，丈夫有责”之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种生拉硬套的说法是很难引起受众共鸣的。另外，“二胎生育，丈夫有责”也不妥，这很容易让人理解为这个地方的二胎政策都是男人的事情，或者理解为二胎生育没有女人任何事情，这显然是有违宣传者初衷的。例（2）是新冠疫情期间出现的标语，显然是仿拟“一人参军，全家光荣”这个标语写成的。“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容易理解，而“一人睡觉”全家是如何光荣的呢？这显然是胡乱联系导致的，实在不妥。例（3）是山东某监狱的标语，显然是模仿“人民战士人民爱，人民战士爱人民”等标语，但“人民罪犯”这样的组合实在是莫名其妙，这种生拉硬套的模仿是不合适的。

二是废话展示式。例如：   

（4）抢劫警车是犯罪行为！（5）武装抗税是非法行为！（6）横卧铁轨，不死也要负法律责任！

以上三例基本上都是废话，谁不知道抢劫警车是犯罪行为？谁不知道武装抗税是非法行为？另外又有谁没事干会横卧铁轨？这些标语不仅不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而且常常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例（4）言外之意大概是说某地的警车经常被抢劫，所以宣传者希望用标语来提醒抢劫者，但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地方的公安干警太窝囊了点？例（5）说武装抗税是非法行为，那是不是意味着和平抗税就是合法行为？例（6）显然是在威胁横卧铁轨者，但一般人是不会去横卧铁轨的，凡去横卧铁轨的人肯定是处于超常状态下的，对这样的人和事情不能用威胁的方法去对待去解决，而应该用人道主义的精神和态度去处理。

三是语气蛮横式。

（7）谁侵犯投资者，谁就是人民的敌人。（8）哪家地里冒烟，公安把你收监。

例（7）和例（8）宣传者的出发点也许是好的，为西部大开发招商引资鼓与呼有何不对？禁止焚烧秸秆有何不好？但话语的语气生硬蛮横，让人心里不舒服。例（7）强调保护投资者的利益，避免地方执法者层层阻挠和盘剥，这是对的。但另一方面，这样的话语又把投资者放在了一个不适当的高度，他们似乎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有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如果这些投资者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公安机关依法惩办了他们，“侵犯了他们”，那么公安机关就是人民的敌人吗？这显然是荒谬的。例（8）强调禁止焚烧秸秆，以避免引起空气污染，这也是对的；但因为焚烧秸秆强行把人收监，那是军阀和强盗的行径，不仅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和行为，更不应该把这些话写出来当作宣传的工具。与此相关的一些口号还有“谁地里着火拘留谁”“谁家麦茬谁家管，焚烧拘留加罚款”“蹲到地里点把火，拘留所里过生活”“上午烧麦茬，下午就拘留”，看到这样的标语令人不寒而栗。

四是搭配不当式。例如：

（9）人人都是投资环境。（10）严禁客货混装！（11）大力发展散装水泥，是我们的基本国策！

例（9）是西安街头标语，意思是可以理解的，大概是说，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他们的言行举止都会对环境——特别是人文环境——产生重要影响。但如果从语法的角度分析，这是典型的主语和宾语不同一，“人是环境”，搭配不当。例（10）的意思可能是说货车不得载客，这是对的，符合交通规则。但我们可以说“装货”，不能说“装客”，“乘客”不是物品，不能任意装卸，任意码放，说“装客”是对乘客人格的不尊重，从语法的角度看是搭配不当。实际上，这句话不如直截了当写成“严禁货车载客”，这样就没有语法毛病了。例（11）是辽宁某地的标语，把“发展散装水泥”说成是我们的基本国策，是不通的不对的，我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基本国策。

五是停顿不当式。例如：

（12）投案自首是犯罪      分子唯一的选择！

这是宁夏乡间的一则标语，墙的一面写着“投案自首是犯罪”，拐过弯去是“分子唯一的选择！”。这样的标语让我们想到“我是武装部部长——派来的，每人发一枝枪——是木头的”和“我们军队的首长要爱护士——兵”以及“毛主席教导我们，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这些都是人们当作笑料谈论的，然而标语中竟然真有类似的情况。假如人们不知道拐过弯去还有字，就按照“投案自首是犯罪”去理解，恐怕会理解为完全相反的意义。还有一个例子，在南宁市区某小区草坪竖着一块牌子，第一行写着“开展创造”，第二行写着“性的活动”，而且两行相距甚远。这往往使人想到其他事情上，当然这都是书写者不注意造成的。

六是不良联想式。例如：

（13）光纤没铜，偷也没用。（14）人口降下去，生产搞上来。（15）少生孩子多种树，少生孩子多养猪！

例（13）是提醒人们不要偷盗光纤，但很明显，这里的两个分句是因果关系，因为“光纤没铜”，所以大家不要偷盗。那么如果是有铜的光纤，是不是就可以偷盗了呢？这里面有明显的误导性因素。例（14）是某火葬场标语，从内容上看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把这样的话语放在火葬场这样特定的语境中，是很不妥当的。死者的亲属去火葬场火化死者，如果看到这样的标语，他们肯定会产生不良联想，甚至会认为是火葬场有意为之，这样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例（15）是北京郊区延庆某地的标语，把“生孩子”和“种树”尤其是和“养猪”联系起来，会使人产生不良联想，似乎“孩子”和“树”和“猪”是同一个平面同一个层次上的事情，这对万物灵长的人来说似乎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标语问题不仅是语言问题，同时也是社会文化或社会心理问题。标语是社会文化的一种反映，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折射了民族文化的精神。民族文化中优良的一面表现在标语中，不良的一面也表现在标语中，因此，提高整个民族文化素质是防止不当标语泛滥的根本。另一方面，标语是否得体，是否具有艺术性，往往反映着写作者文化素养和语言运用能力的高低，因此，还应该提高宣传者个人的文化素质。对语文工作者来说，应该在可能的范围内因势利导，积极干预不当标语的使用，充分发挥语文规范的调节作用，这也是防止不当标语泛滥的条件。

（本文选自宗守云《语法修辞例话》，上海教育出版社2020年10月出版。）

本文来源：语言文字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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