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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 | 如何读古书,怎样通原典

李零 知道点传统文化 2021-03-12


※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通识联播”,谨此致谢。


今天博雅哥为大家带来的是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李零教授的文章《如何读古书,怎样通原典》,选自《兰台万卷:读〈汉书·艺文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修订版)序言。


在本篇序言中,李零老师介绍了班固《汉书·艺文志》的来源、内容以及其在目录学中的地位,并分析了其对于探讨学术史、思想史,研究古书尤其是简帛古书的重要意义。《兰台万卷》一书由李零老师于2009年开设的“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课程的提纲发展而来,在本书中李零老师力求“用简洁的方式讲话”,抛弃对于前人研究的重复引证,兼顾《艺文志》当中对于古书分类的“大局”与查证统计的“细节”,从而著成一本用最简洁的方式讲最复杂的思想的“小书”。


Vol.1096

通识经典




如何读古书,怎样通原典


李零


研究古书,要读原典。古书浩如烟海,但真正可以称为经典值得反复阅读、反复思考的书,拢共没几本,这样的书要精读细读反复读。


前人读古书,有门基础知识叫目录学。目录学的经典是什么?是东汉班固的《汉书•艺文志》(下简称“班志”)。班志是《汉书》十志的最后一种,读最早的古书,先秦古书和西汉古书,此书是必读书。


众所周知,班志是刘歆《七略》的节本,刘歆《七略》又是刘向《别录》的节本。《七略》有裁篇别出之例,如《诸子略》的子书,收有论兵之作,刘歆把其中的十种抽出来,不避重复,放进《兵书略》,当单行本,班志嫌重复,把这十篇删掉了。班志对《七略》有改动,《七略》对《别录》也有改动。《别录》、《七略》早已失传,只有少数佚文留下来。现在我们只能从班志了解早期的古书,舍此没有更好的办法。


班志的书名是什么意思?我来解释一下。“艺文”的“艺”是经艺,即六门古代君子的修养和学问:诗、书、礼、乐、易、春秋,这里主要指讲六艺经传;“文”即总序所说的“篇籍”,则泛言经书以外的古书,都是写下来的东西。《隋书•经籍志》叫“经籍”,意思差不多。


图为李零著《兰台万卷:读〈汉书·艺文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修订版)书影


这个目录,著录古书约600部,13000卷。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是什么概念?那就等于说,你把西汉皇家图书馆的书看了一遍。班固校书兰台,官兰台令史,我把这本书题为“兰台万卷”,就是指这套西汉皇家图书馆的藏书。我想带你参观一下这座图书馆,看看当时的“《四库全书》”是什么样。


这些古书,大部分都失传了。留下的,即使跟目中的书有对应关系,也绝不是原书。严格讲,一本也没留下来。


那么,这部陈年老账对我们还有什么意义,读者会问。我把我的体会讲一下。


我说,这书太重要,要讲意义,至少有三点。


第一,它有学术史的意义、思想史的意义。中国学术史、中国思想史,先秦一段主要是战国时期。战国早期,世之所谓显学,主要是儒、墨二家,孔、墨各一脉,分成很多派;晚期,道家、法家、名家、阴阳家起,“道术将为天下裂”,人更多,派更多。今人盛美,称之为古代学术的黄金时代,但战国时期的人不这么看,汉代的人也不这么看。他们都说,这是个乱局,和当时的天下一样,是天下大乱之一象。乱当然不好,搁谁头上谁都受不了,但乱世出思想、出人才却是规律。这一段的思想格局是什么样,现在只能看五篇东西:《庄子•天下》、《荀子•非十二子》、《韩非子•显学》、《淮南子•要略》、《六家要指》。《六家要指》后面看什么?只能看班志。前五种,只讲派,不讲书,只讲各派的祖师爷,不讲其他人,线条太粗,你只有读班志,才能“一览众山小”。


第二,中国古书,大多亡佚,特别是技术书,亡佚尤多。研究古书,要虚实结合,有大局观,不能光看古人留下了什么,也要看他们淘汰了什么,丢掉了什么。班志六略,大多亡佚,留下的书很少。简帛古书,历年出土,数量可观,有些有传世本,有些没有,绝大多数都是佚书。真正失而复得,拢共没几本,大概只有银雀山汉简《孙膑兵法》、《地典》,还有最近发现的北大汉简《周训》、《苍颉》吧。我们研究古书,要注意这个存佚格局。研究传世本,要看这个书目;研究简帛本,要看这个书目;钩沉辑佚,也要看这个书目。


第三,此书对研究简帛古书很重要。我们都知道,先秦两汉的古书都是写在竹简和缣帛上,墨子叫“书于竹帛”(《墨子》的《兼爱下》、《天志中》)。汉以后,魏晋时期,纸书才逐渐取代竹书和帛书。班志中的古书是简帛时代的古书。当时的书,都是写在简帛上,有些还有图(插图或附图),也是画在帛上(当时的地图也多半画在帛上)。今天,我们的图书馆还是图、书并称。所谓“图书”这个词,既包括图,也包括书。班志中的书是以竹书为主,帛书贵,比较少。但什么书用竹,什么书用帛,分布规律如何,太值得研究。


《汉书•艺文志》,我读过很多遍,真正读出点味道,还是靠了简帛研究。


简帛研究让我多了一只眼。


图为马王堆汉墓3号墓于1973年12月出土的帛书


去年下半年在北大讲课,再次讲“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我不想重复以前在书里讲过的东西,希望读点新材料。课是小课,授课对象是研究生。为了便于讨论,我对选课人数做了限制。


这是个讨论课,很像读书会。


我带学生读竹简,一是清华楚简《保训》(原文已经发表),二是清华楚简《耆夜》(只有李学勤先生的介绍,原文未发表),三是上博楚简《容成氏》,都是一字一句读。最后,我想讲一下《汉书•艺文志》。我给学生发了个提纲,想借这个提纲,讲一下学术史,可惜没讲完。12月28日是最后一课。讲完,这个学期就结束了。


课程结束后,离春节还有一段。春节前后,与《华夏地理》相约,到太行山考察。2月4号走,2月16号回。这之前,正好有段空闲。2010年的头一个月,我在家里读书,每天早起,敲一会儿电脑,不知不觉,原来的提纲竟变成一篇长文。


新学期开始,我把这篇笔记发给同学,请他们提意见,帮我修改。不断发现错,也不断发现问题。我觉得,汉赋三体,成相体很重要。这次跑太行山,先去郑州。我在郑州看到一面汉镜,居然是用成相体写成。所以这次修改,我加了点参考资料。一是《荀子》的《成相》篇,二是睡虎地秦简《为吏之道》中的第六章,三是李经谋藏镜和梁鉴藏镜。最后,我还加了个参考书目。


这个书目,经过选择,只是最低限度的书目。


图为李零著《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修订本)书影


这两年,我有一个反省,说话和写书不一样。演讲不能照本宣科,念档案。我们想过的东西,不光要写出来,还要能讲出来。我理解,只有我手写我口,最后能用最简洁的方式讲最复杂的思想才是真正的学术。这是境界。旁征博引,脚注密密麻麻,当然重要,但删繁就简、由博返约,也一样重要。


你吃过的苦,不必让别人再吃;你受过的罪,不必让别人再受。


书,一网打尽,折衷众说写集释,资料长编式的考证当然是基础,但也仅仅是基础。


注释《汉书•艺文志》,书很多。前人的研究,主要侧重三个方面,一是人名、书名和词语的查证,看古书提到过什么相关线索;二是研究古书著录的体例,前人所谓校雠学的研究是这一种;三是讨论种数、家数、篇数、卷数的统计,主要是算账。


本书的重点有所不同,我是以简帛古书的知识为出发点,重点讨论班志的分类,看每一类古书又可细分为哪几类,大类也好,小类也好,每一类的性质是什么,彼此间的关系是什么。这是大局。细节,前人的讨论也非山穷水尽,留下的问题很多,我做了新的讨论。家数和篇数的统计,主要问题在《六艺略》。《六艺略》讲家,是有人论人,无人论书,各类后面的小计,家数不等于书的种类。前人讲家,不能分辨两种家,所以怎么也讲不圆。这方面的问题,我也做了梳理。


前人讲过的东西,当然是我的研究基础,但我的叙述力求简练,前人反复讲的话,没必要重复引证。我想用最简洁的方式讲话,直接讲我对问题的看法。引述,只是最低限度。辩论,也是最低限度。前人讲过什么,我讲过什么,大家可以查,不一定在这本书里查。读前辈的书,和我的书作比较,有个参考书目就行。


参考书目,就是供大家查证。


查证也要简化。


现在,书的概念是“铺天盖地”,有人说,可以做到像皮鞋一样卖。电子书、图画书和影象制品更是大浪滔天,声势逼人,让很多做书的人心急火燎。但我一点儿都不急,不但不急,反而觉得,这是好事。如果书都变成鞋,书店都变成鞋店,那就让它变好了,至少不再假装是卖书。我想,恐怕只有到那一天,大家才能把书当书,把鞋当鞋,知道书和鞋还不太一样。


我写过一篇小文,《书不是白菜》,就是讲这类感想。我毫不掩饰,我对套书、大书的横行天下并不欣赏。


当此鸿篇巨制君临天下的时代,我很怀念小书。


年纪越大,想法越强烈。



2010年3月9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图为李零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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