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的有效成分是西药，这是个百年传统
编者注：严格来说，笔者并不赞同所谓的“中医”与“西医”的分野，只承认存在“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的区别——欧洲有它的“传统医学”，也有它的“现代医学”（即中国人在晚清所接触到的“西医”），中国也有自己的“传统医学”（即中国人所坚持的以阴阳五行为核心理念的“中医”），更应该努力发展自己的“现代医学”。本文仍使用“中医”、“西医”的概念，主要是考虑到史料所处的时代语境。
文 | 谌旭彬
近日，有医学界人士披露，“云南白药牙膏止血的功效，其实并不是因为传统的中药成分，而是添加了一种名为‘氨甲环酸’的西药止血成分，而这种成分属于处方药”。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多人满腹质疑：明明是一款中药牙膏，为什么有效成分会是西药？①
此事的真伪如何，具体又该如何评价，应该留给专业人士。
图：云南白药牙膏中确实含有处方药氨甲环酸（图片转引自江苏新闻广播企鹅号）
不过，往中药里添加西药成分、且主要依赖西药来维持药效，这种做法由来已久。至晚可以追溯到100多年前的清末。
据笔者所见的有限资料，张锡纯（1860~1933）是第一位这么做的中医界人士。
张早年以科举为志向，落第期间于乡间任私塾教师，间或为人诊病。三十岁时得见西方近代医学书籍。甲午前后因应时代，转习代数、几何、物理、化学等西学。清廷废除科举后，张在盐山县做过代数与几何教员。1910年，张撰成一本《医学衷中参西录》，希望通过在医理和药方上融合中西医，使得“中华医学大放光明于全球之上”。
图：张锡纯
《医学衷中参西录》里最著名的药方，叫做“石膏阿司匹林汤”。
张锡纯如此表述此汤的“药理”：
“石膏之性，又最宜与西药阿斯必林（原文如此，下同）并用。盖石膏清热之力虽大，而发表之力稍轻。阿斯必林之原质，存于杨柳树皮津液中，味酸性凉，最善达表，使内部之热由表解散，与石膏相助为理，实有相得益彰之妙也。”②
至于具体用法，张锡纯的说法是：“石膏与阿司必林，或前后互用，或一时并用，通变化裁，存乎其人”——或者先喝生石膏汤，或者先喝阿司匹林，或者两者混在一起喝，到底怎么喝，全凭医生自己决断。
阿司匹林提取自“杨柳树皮津液”，这些津液“最善达表”，最易于透过树皮渗至表面，所以拥有极好的“使内部之热由表解散”的功效——张锡纯用“纯正的中医哲学”（比如四性五味），对阿司匹林药理所做的这番改造，可以说是非常地“通俗易懂”，当然也非常地荒唐，与建立在现代生物学、现代生理学、现代化学基础上的现代医学（张称之为“西医”），完全背道而驰。
图：张锡纯著作《医学衷中参西录》，1957年版封面
张锡纯毕生，最爱用各种“阿司匹林汤”（比如石膏、麻黄、山药），来治疗“发热”、“头疼”、“关节肿痛”等症状，故被时人讥讽为“阿司必林医生”。当然，这位“阿司必林医生”，始终都不承认自己的药方当中，是阿司匹林这一划时代的现代药物在起有效作用。
由张锡纯发端，以西药有效成分掺入中药，然后当做中药卖向市场，是民国时期一种极为常见的做法。
比如，广东著名的“梁培基发冷丸”，即是自国外购进“见连”（今译作‘奎宁’，提取自金鸡纳霜，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掺进一些无关紧要的中药之中，制成丸药。这种“西药中化”，迎合了民众惯看中医、惯用中药的习惯，也契合了很多人“西药治标、中药治本”的错误认知，使得“梁培基发冷丸”在民国初年的广东畅销一时。③
图：梁培基药厂当年的广告
到了当代，“梁培基发冷丸”式的药品与保健品，已是层出不穷。比如，“1972年广州市中药总厂研究室研发新药‘感冒灵颗粒’，在中药配伍中加入了西药阿司匹林、维生素C、咖啡因。”④
“感冒灵颗粒”的这种做法，可谓以合法的方式，在中药中添加西药有效成分，来实现药品的治疗效果。但在降血糖、降血脂、降血压、减肥、壮阳、生发等等领域，多数号称“纯中药”的产品，往往添加的是不合法的西药成分，且信息不公开，使用者对可能产生的副作用毫不知情。
对此类现象，2015年出版的《中国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报告》，有如下概括性描述：
“有些药厂在中药制剂中非法添加西药成分；一些中药制剂粗制滥造，加上临床不合理使用，造成中成药不良反应时有发生。据国家药物不良反应监测中心资料显示，我国每年用藿香正气类中药治疗的病例约4.6亿人次，但对症治疗的不到16％。在2000年版中国药典中，标明有毒性、必须按照规定使用的中药就有72种，临床观察已知可引起不良反应的中药约300种，但目前的中成药说明书上却很少做详尽说明，也没有禁忌症及警示性内容。更为可怕的是，一些厂家在中药内非法加入西药成分，如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的中药中加入激素；治疗癫痫的中药中加入抗癫痫药；治疗银屑病的中药方剂中掺入乙亚胺、氨甲喋呤等抗代谢药，并加入硫黄、砒霜等含铅、汞、砷等的有毒重金属物质。”⑤
中药的有效成分是西药，这种“百年传统”，可以休矣。
图：市面上绝大多数的“中药壮阳”产品，其实是靠掺入Viagra成分生效
注释
①江苏新闻广播：《云南白药牙膏被指止血靠西药，打脸中药？官方：是国家保密配方》，2018年10月22日。网址：https://new.qq.com/omn/20181022/20181022A1EFP5.html
②张锡纯，《医学衷中参西录》（上），中医古籍出版社，2016，第385页。
③《始创发冷丸的实业家梁培基（1875—1947）》，收录于：《佛山历史人物录》，广东人民出版社，2016，第330页。
④《百年中医史 1912-2015》，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16，第540页。
⑤陈文玲，《中国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报告》，中国经济出版社，2015，第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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