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防规模性返贫，乡村振兴的路一定都不一样丨腾讯新闻原子智库
来源：视觉中国
文/于乐荣 李小云 编辑/石东
3月5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表示，要“全面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完善落实防止返贫监测帮扶机制，确保不发生规模性返贫。”
2月22日发布的中央一号文件中，也强调要牢牢守住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和不发生规模性返贫两条底线。在中国脱贫攻坚已经取得与世瞩目的成就的时候，为什么又再三特别提出要防止出现规模性返贫？
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中国农业大学文科资深讲席教授 、中国南南农业合作学院名誉院长李小云，中国农业大学副教授于乐荣表示，实际上中国政府一直在积极防范规模性返贫。脱贫是乡村振兴的前提和基础，而振兴乡村的关键，是要有人才的积极参与。他们认为，让“乡”和“村”成为新的经济社会空间，与城连为一体，成为人口经济和社会文化的新空间，这是未来中国现代化的新路径。
以下为正文。
严防规模化返贫
2021年，在《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意见》中，已经提到不发生规模性返贫这个底线要求，特别是在持续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这一部分，指出要健全防止返贫动态监测和帮扶机制，对易返贫致贫人口及时发现、及时帮扶，守住防止规模性返贫底线。
今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强调，要把不发生规模性返贫作为底线要求，主要考虑要巩固脱贫攻坚所取得的成果，因为我国已经投入巨大的力量，完成了消除绝对贫困的历史任务。但在过渡期内，仍然要巩固好取得的成果，这是底线要求，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全面推进乡村振兴。
《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实现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意见》中，对脱贫家庭有可能返贫进行了具体分析。认为有几类农户需要重点关注：一是脱贫不稳定户；二是边缘易致贫户；三是因病因灾、因意外事故等刚性支出较大或者收入大幅缩减，导致基本生活出现严重困难的家庭。
对这几类家庭，要全部纳入防返贫动态监测，并进行帮扶，消除返贫致贫风险。比如因病返贫，这是一种比较常见，或者是容易发生的情况；而因灾返贫，类似去年陕西、河南等地不同程度地出现了雨涝灾害，房子被冲毁，庄稼可能颗粒无收，就会造成家庭困难；意外事故导致的返贫，去年也有真实的事件，比如云南勐腊县河边村因为大象踩死了人，或者其他意外情况发生，也会使家庭陷入困境。
世界银行在进行贫困研究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贫困脆弱性”概念，指特定人口易受外部冲击而返贫致贫的倾向，特别是指在家庭人均收入低于落入贫困陷阱的“门槛值”，或者面对风险冲击时家庭无法达到一定福利水平的可能性。这些冲击可能是针对家庭或个人的，比如疾病、失业等；也可能是针对社区和区域的，比如自然灾害、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公共卫生服务供给不足或者市场风险等。从预防的角度来看，会是一个比较系统的工程。
首先要提高对于灾害的预测预警。比如，要加强对于整个灾害的应急管理，特别是像新冠疫情以及去年河南等地发生的雨涝灾害等，其实暴露出在应急管理中存在的一些不足；其次，对于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而言，就要做好防返贫的监测，也就是说这类脱贫人口、脱贫家庭，有可能会遇到来自不同方面的外部的冲击，比如疫情影响外出打工，再比如涝灾影响减产等等，那么对于基层部门来说，就要做到及时发现，及时掌握。某个家庭因为什么事情出现了什么困难，都要纳入到监测对象当中，及时进行帮扶，消除返贫风险。
今年的一号文件提出，抓好产业和就业，促进脱贫人口持续稳定增收是关键。要想在农村建立现代产业体系，非常不容易。其实最主要的卡点还在于人，农村有独特的资源，自然风光、人文风貌，现在就是缺人才。需要有人才，能够把农村的各类资源变现，闲置资产盘活，实现资产真正的价值。比如，如何挖掘人文景观让大家赚钱。
人才的突破，一方面要挖掘本土人才，包括新农人、返乡创业人员，农民合作社、家庭农场等新型经营主体。也就是说，从这些还留在村庄的年轻人当中，去主动挖掘、进一步培养并支持乡村人才。另一方面，还要注意外部引入，比如城里退休人员愿意返乡的，一些知识分子、艺术家，也包括企业家等，只要是城里愿意来的，要想办法让他们留下来，他们很多都有丰富的各类资源。
当然，现在也面临着一些现实的问题，比如从乡村人口流向的趋势看，年轻人还是愿意到城里去。那么乡村产业应该怎么发展？一方面，还是要想办法让留下来的人能干一番事业，也就是挖掘本地人才。另一个方面，也要看到今天的乡村产业发展，已经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农业业态，其实更强调的是新的业态打造，还有一二三产业的融合。这样的话，企业等工商资本进入乡村，是有机会和前景的。也就是说，乡村要注意引入外部资本。
此外，也有人认为，“大多数村庄实现不了城乡互动的产业多样化”，对于那些无法建设复杂业态的乡村，同样可以寻找到自己的振兴之路。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乡村振兴是一个长期性的战略，它不是短期的，更不可能速成。以2035年为目标，乡村振兴是一个长期任务，需要慢慢来实现。
其次，乡村振兴也不是同一、同步的，也就是说它是一个分类梯度推进的过程。国家这么大，区域间、区域内部之间差距都非常大，乡村振兴的路径一定不是都一样的。对于一些无法打造新业态的乡村，在长期发展过程当中，很可能这些村庄就是走向衰落甚至是消失，随着时间推移，对于这样一些村庄，乡村振兴的意义就在于能保证现有的仍然住在村里的人口，能够获得基本的公共服务。
第三，还是需要强调，村庄的振兴还是要以农民为主体。也就是说路怎么找，还是要以农民为主，外部可以给他各种支持，比如信息、政策、规划等，为农民创造出一个比较好的发展环境，最终某个乡村的振兴之路怎么走，还是要由农民、由村庄决定。
乡村也是现代化的有机组成部分
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未能解决农村问题的主要原因，在于没有能充分实现工业化和城市化。乡村发展和城市化之间的关系，涉及到现代化的问题。必须看到，乡村也是现代化的有机组成部分。
以中国和部分中等收入国家做比较，2018年人均GDP和我国差不多水平的国家，非农产业占GDP的比重都超过了90%，这一点中国也一样。但是，大多数国家的城镇人口占比都超过了75%，而我们的城镇人口占比为60%。也就是说与中等收入国家相比，中国的两个比值不协调，这说明了中国农村的现代化水平相对偏低。中国需要继续推动城市化。当然，不是推动传统意义上的城市化，而是新型城镇化建设。
新型城镇化需要把农业劳动力从纯粹的农业中转移出来。虽然中国农业的单产水平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差距，但是农业现代化更迫切的问题是农业劳动生产率太低，我们农业劳动生产率与美国相差将近10倍。所以我认为农业发展的核心问题是农民问题，是农村问题，农民问题的核心是农业劳动生产率太低，种田不挣钱。目前，中国农业人口滞留在土地、滞留在农业上的数量还是太高。这个问题在过去的城市化、工业化的推动下有了很大的缓解，但是还需要继续推进。
第二，继续推进城市化需要转变发展范式推进新型城镇化。如果不转变，传统的城市化不可能吸纳所有的农业人口，如此多的农业人口回到农村去种地，我们的现代化实现不了。新型城镇化已经不是过去那种把所有的人口都转移到大城市去，从事低端性的、劳动密集的产业。
第三，逆城市化，就是逆传统的城市化，发展“乡”和“村”，让“乡”和“村”成为新的经济社会空间，与城连为一体，成为人口经济和社会文化的新空间。我们认为，这是未来中国现代化的新路径。
此外，在脱贫攻坚期间，光伏扶贫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在脱贫攻坚之后，为了巩固脱贫攻坚成果，这一部分光伏扶贫资产还需要继续维护管护好，持续产生收益，这是一号文件所强调的。光伏扶贫一方面的确可以给村集体带来资产性收益，另外，在巩固脱贫攻坚成果层面，也是脱贫户的一个收入来源。
还有碳中和，如果说全国能够建立碳汇交易市场，脱贫地区相对属于后发地区，在碳排放上有优势，就可以把指标卖给东部发达地区，缓解其碳中和的压力，这可以算是一种地区间转移支付的新方式。
中国三大减贫经验
中国从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实施农村减贫工作，到脱贫攻坚取得胜利，历经了40年时间。在这期间，中国的减贫工作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就。贫困的缓解可以说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最为重要的成果之一。
总的来说，中国减贫一方面是中国融入全球发展体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取得了明显的社会转型。这一转型的特征与原发性发达国家和后发性发达国家的特征是一致的，所不同的是，中国作为一个超大型国家，在短期内实现了大规模减贫和消除农村绝对贫困，这一点本身对于世界减贫具有非常的意义。同时，中国的减贫又是一个具有明显的中国政治经济社会特点的发展过程。从减贫的领导体制、减贫的过程和减贫的机制等方面看，具有明显的中国特色。
中国减贫的经验主要在以下三个方面能够为世界的减贫事业提供有价值的借鉴：
第一，贫困的减少是一个高度的政治化的过程，要想实现大规模的减少贫困，执政党必须要有一个以人民为中心的理念和强有力的政治承诺，同时，执政党也必须具有能力来领导国家克服来自不同利益集团和不同党派的纷争，形成应有的政治共识和社会共识。因为减贫的过程涉及到资源的投入、分配、利益结构的调整等，所以，减贫不会随着经济增长必然发生。
第二，经济增长是减贫的基础，而且经济增长也必须是益贫性的增长。中国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农业发展以及随后的农村工业化、城乡一体化，都始终围绕着农民这个中心。农民通过农业发展和乡镇企业实现收入增长，通过城市化发展进入城市打工提高了收入。因此中国减贫的经验是，没有益贫性经济的增长，大规模减贫很难实现。不仅是益贫性经济增长，减贫的机制必须始终按照经济社会的规律进行转化。
第三，在实现经济增长以后，不平等将会不断出现，这是处于发展中的国家以及很多中等收入国家面临的主要问题。不平等程度的升高直接导致相对贫困的恶化，中国在进入到本世纪以来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中国脱贫攻坚的总体目标就是在这样一种条件下，实现消除农村绝对贫困的目标。中国的经验表明，在不平等程度不断增大的情况下，必须通过超常规的减贫政策，来超越利益集团以及社会结构本身的制约，向贫困地区和贫困人口提供强有力的支持，将贫困人口拉出贫困泥潭，这包括采用综合性的福利措施以及逐步建立起一系列的长效减贫机制。
原子智库·腾讯小满工作室出品 | 第54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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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运营编辑：杨镓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