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视觉中国
文/熊丙奇 编辑/石东
“双减”,无疑是过去半年来热度最高教育词汇。2021年7月,《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正式发布。此后,一系列配套政策措施相继出台。如今,半年多时间过去,效果到底如何,官方与民间似乎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
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再一次提出要继续做好义务教育阶段的减负工作。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认为,整体教育不能改变唯分数、唯升学、唯学历的现实,减负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实效。“目前所有的基础教育问题和高等教育制度问题主要是高考制度造成的。”熊丙奇说。
以下为正文
“双减”实施后,面临三大难题
实际上,在2021年推进“双减”之前,我国已经启动了长达20年时间的“减负”。从2000年开始,针对学生学业负担沉重的问题,推进了学生减负工作,出台了很多减负政策。但是,20年过去,学生负担并没有减轻,反而存在“越减负学生负担越重”的怪圈。
在这种情况下,2021年又推出了“双减”。“双减”跟之前的减负有很大的不同。之前的减负比较注重减轻学生的校内负担,过去20年间,我们可以看到的是要求学校不要过多组织考试、控制学生的作业量等政策要求。还有些地方担心放学之后组织学生违规补课,要求3点半放学之后马上离校。主要立足于学校校内减负,但是随后出现了校外增负。可以说,随着学校内减负,学生校外教育负担却增加。
2021年“双减”就是要减轻校内学业负担的同时,也要减轻学生的校外培训负担。跟以前的校内减负有所不同,它是整体的减负。
但是,我们发现不管是之前的校内减负、校外增负,还是现在的减轻学生的校内学业、作业负担和校外的培训负担,都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对根本的教育评价体系没有做改革。
也就是说,我国的中高考制度还是用单一的分数从高到低排序录取学生。在中考的时候有普职分流,按照学生的分数结合学生的志愿进行高中学校录取。很多家长都担心自己的孩子被分流到中职,应对就是想以更高的分数进入普通高中。
高考同样,也是用单一的高考分数结合学生的志愿填报高校、专业进行录取。但高校也存在着三六九等这样的问题。上个世纪90年代推出了“985工程”、“211工程”,本来是为了加强高校建设,但是结果985、211变成学校的身份标签。
随后又推出了“双一流”建设,是想强调破除985、211这种身份固化,竞争缺失的问题。“双一流”却马上又成为学校新的身份标签。虽然现在第二轮“双一流”建设是要淡化学校的身份标签,但是现实来讲,学校还是分为三六九等,考试获得更高的高考分数,就可以考到更好的大学,享受更多的国家资源。
更麻烦的是,就业体系也同样存在唯学历、唯名校论这样的问题。从名校毕业的学生,在就业市场上可以获得优待,甚至有的单位提出“三个985”(博士、硕士、学士都要985)这样的用人标准。用人导向非常明确,就是唯学历论、唯名校论。
中高考评价跟教育资源配置以及用人评价体系,在过去20年间,都没有进行根本性的改革。虽然我们也一直讲要推进中高考改革,但是可以看到的是,中高考改革虽然提到了要引入综合素质评价,总体看来还是按照学生的分数高低排序录取,根本录取的指标框架没有发生改革。一定要改革高考制度,建立多样的评价体系,但是一旦真正推进改革的时候举步维艰。
本世纪初推进了自主招生改革,结果到2020年不再进行了。因为有人觉得自主招生改革反而变成了学校利用自主招生抢生源,又被家长、学生功利对待,也加重学生打造特长的压力,甚至存在弄虚作假。整个社会还是坚持分数面前人人平等,强化分数在评价学生中的作用。
所以整体教育就是唯分数、唯升学、唯学历,这也是2018年全国教育大会上非常明确指出的我们教育存在的问题。这使得减负很难取得真正的实效。
之前校内减负变成校外增负,实际上是因为中高考制度没改,高考制度没有改。学校减少了作业量,控制考试次数,不公布考试排名。但是家长说我们中考、高考就是按照排名来,校外培训机构反而抓住了这个商机。少数学生选择的差异化的培训需求变成了全民培训,你不去培训,培训机构就培训你的竞争对手,这就是现实。因为我们是应试化教育评价体系,随之就会导致教育竞技化,大家都在一个跑道上比拼。这就是以前减负没有成功的一个原因。
减负只抓作业、抓考试管理,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双减”既抓学校的考试管理、作业管理、抓校内减负,同时也要抓校外培训机构。从供给侧治理,现在学科培训机构已经大幅减少。同时要求学科培训机构要营改非,登记为非营利性机构。但是,是不是学生真正减负了呢?我们发现现在存在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老师觉得压力增加了。因为“双减”之后,学生不能到校外参加培训了,但中高考制度没改,学生还是有提高学习成绩的需求。这样的话,需求很显然就会转向学校。
实际上,在之前的评价体系之下,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应该是各司其职对学生进行教育。但在评价体系唯分数论的情况下,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社会教育都变成了以学校教育为核心,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都沦为学校教育的附庸,强调学生的知识教育。
学校教育主要应关注学生的知识教育,同时注重学生其他方面的能力素养的培养。家庭教育则偏重于对学生进行做人教育,比如关注孩子的生活教育、生命教育、生存教育、身心健康等。社会教育则让学生参加社会实践、公益活动,让学生进行职业体验,去了解、发展自己的兴趣,拓展自己的视野。
“双减”制度有同样的问题,没有改革教育体系,整体还是知识教育至上,还是关注知识教育。校外学科培训机构压缩掉了,就要搞课后服务全覆盖。课后服务全覆盖带来的问题,第一,老师教学时间加长,非教学负担增重,最近调查显示,60%以上老师觉得“双减”以后负担增加了。
现在大家更多关注的是课后服务怎么样去解决经费问题,但是即便经费问题解决了,一直让老师加班加点也不可以建立长效机制。长期这样加班,老师必然会产生职业倦怠感,必然会影响到学校的教育质量,影响学校教育提质增效。这个问题如果不化解,会成为接下来“双减”的一个负担。
第二个问题,很多学生也觉得在学校时间太长,越来越多的时间在学校,下课放学都在学校,还有晚自修,甚至有的双休日还要到学校去,学生所有的教育都是学校教育了。家庭教育、社会教育都没有了,孩子自主空间也被压缩掉了。这会成为孩子成长的一个大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因为中高考制度没改,大家还是都要提高分数,家长提高学生成绩的诉求无法满足,就只能转到地下,所以校外培训机构中合法的、公开的被治理没了,地下的家庭性的培训却大幅增加,它会带来家长更大的焦虑。为什么?家庭有钱的不愁,可以请高端家教。一般的中产阶级之前在校外培训机构可以'支付能够承受的班课费用,现在转到地下后,转到家庭小规模家教,可能比之前培训机构花的钱还多。
有更多家庭根本无法支付这样的培训成本,有人担心这样一来会导致学生的差距进一步拉大。很显然新的教育不公平产生了,结果必然会导致会有一些隐形培训、地下培训泛滥,隐蔽性更强,监管更难,同时人们的家庭教育焦虑也会更重。
落到学生身上,就会发现学生负担并没有有效减轻,这就是个大问题,实际上减负做的是表面文章。
为什么之前减负和现在的“双减”都存在这样的问题?就是唯分数、唯升学、唯学历,整个教育评价体系没有根本的实质性的改革。
所以在整体评价体系不改革的情况下,推进减负最终可能就是流于形式,最后越减学生的负担越重。
高考改革为什么改不动?
教育评价体系怎么改?
其中最重要的高考制度改革在十几年前就有过很多讨论了。2007年、2009年、2014年先后发布了多个版本的民间版高考改革方案。2010年国家发布了《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也提到了要推进高考改革,明确高考改革的核心是打破一考定终身,推进建立政府宏观管理、专业机构组织实施、学校依法自主招生,学生多次选择这样的一个考试招生新制度。最终实行分类考试、综合评价、多元录取。实际上我们都很清楚,传统高考最大的问题就是实行单一的分数评价体系,强调分数。
单一的分数评价体系是完全按分数评价学生,要进行高考改革最大的任务就是建立多元的评价体系。建立多元评价体系,其关键在两点。
第一是招考分离。考试招生相对分离,这是《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与发展规划纲要》说的很清楚的。所谓考试招生分离,就是考试和招生是不同的主体来实施,考试作为一个评价依据,招生由大学自主招生。举个例子,美国有ACT考试和SAT考试,大学不是用这些考试的分数对学生进行从高到低排序录取,这些考试的成绩只是申请大学的一个依据。大学会根据学生的统一考试成绩,大学自主进行的面试成绩,还有学生在中学期间的学业成绩,进行综合、多元评价录取。
招考分离主要改变的,是高考之前教和考一体化,就是大学把高考成绩作为唯一或者是最重要的依据来录取。中学教学围绕着高考进行教学,因此中学教学是应试教育。因此我们叫教、招、考一体化,教、招、考一体化的高考是资格考试、选拔考试而不是评价考试。
这些年很多人谈到高考命题是不是太难了的问题,认为导致学生负担增重,这根本就是错误的。因为高考的性质要搞清楚,是评价?还是资格?还是选拔?评价考、资格考、选拔考是不一样的。
评价考是评价学生。比如100个学生,有20个达到了A的要求,就可以20个学生都得A。但是资格考和选拔考,就一定要把学生分出第一名到最后一名。比如有家长说孩子学业负担重是因为考试太难了,因此降低考试难度,反过来就会发现降低考试难度,结果学生的学习负担更重。为什么?因为100分的考试题,你考95分,是班上倒数第二名,最后是以第二名来进行评价,是不是负担更重?孩子可能只好进行题海战术,因为必须训练大量题目避免出现简单错误,否则要失分。
目前中考和高考这种选拔考试,就避免不了把学生排序的问题。减轻考试难度、减少考试科目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哪怕中考只考一门语文,学生负担也一定很重,要学深学难,争取获得好的名次。因此,改革必须把这个改掉,把考试从资格选拔变成评价考。
第二是落实和扩大学校自主招生权。通过考试对学生进行学业评价,评价之后谁来利用这个评价成绩?由大学自主利用。招考分离是非常重要的改革方向,就是把考试功能转变掉。不是不要考试,而是要改变考试的功能。
要推进招考分离,就要求大学进行自主招生。比如美国大学招生,学生可以申请若干所大学,大学独立进行评价录取,优秀的学生可以拿到若干所大学录取通知书,最后选择一所适合的大学,因此是学生和学校双向选择。这种方式很自然地建立了多元的评价体系。同时也不存在所谓唯分数论的问题。比如,美国就没有什么状元,一个学生申请一个大学被录取,申请第二个大学不被录取很正常,因为每所大学录取标准不一致,而大学培养育人的方式也不一致。
但是中国推进这项改革的时候就面临巨大的阻力,一是很多人会说大学一旦有了自主招生权就会滥用,有人情交易,最后就会更加的不公平。
二是多元评价体系的问题,大学要是引入面试考察,也会被指责这会对农村学生不公平。比如,如果面试里引进很多素质教育的内容,农村孩子哪有这种条件去发展素质教育?如果都需要面试,农村孩子到城市面试这个钱谁出,交通成本也会增加。有很多这些理由,但是这些理由根本都不是理由,都是没有认真理解招考分离的核心。核心是什么问题?第一个是招考分离不是不要考试,还是要高考成绩的,但是不是按照成绩排序录取,是转变方式。
转变成什么方式?比如继续保留现在的高考不变,北京、或者上海或者其他任何城市,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不是让学生填志愿按照分数录取,每年分数线不同,而是大学自主提出你申请我的学校需要多少分,比如满分750分的话,北京大学提出申请需要650分,清华大学提出655分,人民大学645分等等,达到655分以上的同学这三所大学都可以申请,甚至更多其他的学校也可以申请,你的成绩达到基本的分数线了,这就保证了基本的公平。也就是说,在这个基础上学生进入任何学校都是可以的。达到这个分数之后,再在这个分数基础之上评价学生的其他综合素养。
第二,大学综合多元评价并不会对农村孩子不公平。像美国大学招生评价有十几项指标,在招生过程中会考察学生的家庭教育因素、地区教育因素、学生的个性特长、学生在高中期间综合发展表现等。而恰恰是这个自主招生制度让家庭比较贫困的学生,或者家庭不是很好的同学能够进入名校。为什么?比如说美国大学在招生评价学生的时候,一个学生的SAT分数比另外一个学生要低,但是学校进行考察时,发现这个孩子来自贫困家庭,父母的文化程度比较低,他在学校学习之外还到外面打工,自己赚钱支付自己的生活费,甚至为家里挣钱,同时还参加社会公益活动。那学校会认为这个孩子用这样的时间获得这样的成绩非常优秀,就会录取贫困家庭的,这些是过程性评价。
高考制度貌似很公平,但只是结果公平,在一张考卷上是公平的,但是存在过程性不公平。因为它不考虑孩子接受教育的起点,也不考虑孩子接受教育的过程。我们常说给一个公平性的机会,但是接受的教育是不公平的。
当前的高考制度是无法矫正教育过程公平的,我们之前说是因为大学嫌贫爱富导致的,其实在高考制度之下,在统一分数录取情况之下,农村孩子进大学的比例越来越低,这不是自主招生导致的,而是因为大学没有办法自主招生,他没有办法看你学生的身份,也没有了解你的家庭背景的机会,就是看分数选择。
恰恰只有多元评价体系才能校正这个结果。因此,我们在2012年就推出了面向农村学生、贫困地区的国家专项计划,就是这个道理。
第三个问题,美国这些学校招生也不是说每个学生都要面试的,真正面试的学生只占40%左右,是因为对部分学生还没有那么确信,才需要面试,这就是很灵活多元的体系。
现在的现状是,一方面谈到减负,就必须要建立多元评价体系,要继续搞好高考制度改革、中考制度改革。可一旦推进改革,就面临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考试分数低我也认了”这样的阻力。随之,推进改革就越来越难,这就是现实。
实际上,我们永远找不到一个完美的高考制度。如果因为高校自主招生,多元评价也会存在一定问题,就不推进高考改革的话,那就会一直坚持目前的高考制度。要判断考试招生制度究竟对整个教育发展有哪些有意义,这个很关键。如果没有这样的意识的话,高考改革就很难推进。
也有人会说,如果改革后有学生同时拿到北大、清华、复旦、交大的通知书,只选择其中一所大学的话,有的大学就会招不满学生,就会浪费资源。但是现在,其实我们并不缺少高等教育资源,高考录取率也很高。问题在于很多人不关注普通高校,只关注北大、清华的资源。但是要注意,即使是耶鲁大学的报到率,也只有不到70%。
重要的是,必须要让学生有选择权。如果同时拿到耶鲁、哈佛、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可以选择其中一所,那这就是双向选择,这会让大学必须重视人才培养,通过提高人才培养能力来吸引学生。
现在我们的招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办法,甚至某一年某大学产生了学术丑闻,也不可能出现学生报考减少的情况。为什么?因为没有竞争!只有学生和学校双向选择,才能促进学校提高教育质量。
当前的基础教育问题和高等教育问题有很大部分是由高考制度造成的。国家一直在高度关注高等教育质量,反复要求“提高本科教育质量”,但是收效有限。整体教育存在“玩命中小学、快乐大学”这样的畸形现状。按照目前的计划录取体系,我们并不能实现不合格学生的过程性清退,因为这种清退对学校没有好处,还会制造更多教育问题与社会问题,绝大部分学生会顺利从大学毕业,大学的淘汰率很低,这就难以提高高等教育质量,进而会影响整个社会的高质量人才培养体系建设。
原子智库·腾讯小满工作室出品 | 第54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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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运营编辑:杨镓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