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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剧女王」焦媛:《金锁记》百场,许鞍华说「你就是曹七巧」

2017-06-05 马婷达 人物LIVE 人物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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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里的曹七巧疯了,在发狂;舞台上,焦媛骂骂咧咧,疯狂地咆哮着,压抑了几十年,二十几分钟内,全部释放。


「哇,好过瘾啊。」她往椅背上一靠,说, 「可以在舞台上借着这个角色释放,也算一种疗伤。」


粤语版话剧《金锁记》即将在七月上演第100场。这是属于四个女人的大戏:张爱玲用文字刻画了女主人公曹七巧,王安忆将文字搬上舞台,许鞍华重新解读人物灵魂,而焦媛,则负责为角色注入鲜活的生命,活化曹七巧,让角色从小说走进现实。


来自香港的焦媛,说着带有京腔的普通话,淡妆、精瘦,和她身后《金锁记》宣传海报里,她扮演的身穿鲜艳红衣、面目狰狞的曹七巧,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_____  



焦媛


   一   


《金锁记》被认为是张爱玲写的最好的一部小说,曹七巧,则是焦媛二十年演艺生涯中最复杂、最具挑战的角色。


2009年至今,台上台下,焦媛演了一千多次曹七巧。


即便如此,每次演出之前,她依旧感到紧张、怯场,「非常想逃跑」。


可如若没有当初的坚持,就没有今天的「舞台剧女王」,没有今日的曹七巧。


4岁时,焦媛的父亲离开京剧团,选择南下,举家从北京移民香港。从事文艺工作的父母,双双告别舞台,而她,不顾父亲的阻挠,义无反顾地走上舞台剧这条路,一演,就是二十年。


从《蜘蛛女之吻》到《阴道独白》,再到让她「一裸成名」的《蝴蝶春情》,或是对封建社会的控诉,或是对女性自身的大胆摸索,在选剧本上,她似乎是一根筋,离不开女性话题,继而有媒体报道焦媛是「女权主义」,她否认,「女性应是温和的,女权太霸道。」


「我就要证明给我爸看,这个世界没有运气,只有实力。」执拗又固执,她说,这遗传父亲。


2005年,她离开春天舞台,开始单干,成立焦媛女性实验剧团,一人掌管,至今没有合伙人。


「野心大了。」


自己找剧本,联系演员,寻找演出场地。与此同时,港媒却在大肆谈论她的私生活,她却笑说,「挺好啊,你没价值就没人讲你了。」


2009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上海看了王安忆编剧的话剧《金锁记》,坐在观众席的焦媛,看完激动不已。回到香港,她第一时间给王安忆打了一个电话,希望得到粤语版的版权。


王安忆爽快答应了。


导演许鞍华,是焦媛找的第二个人。


作为许鞍华的忠实粉丝,焦媛熟知过去十几年间,许鞍华先后执导过改编自张爱玲小说的电影《倾城之恋》和《半生缘》。一想到这两部代表作,焦媛便认定了,「《金锁记》的导演一定是她。」


这次,两人只用了一杯咖啡的时间,就将合作敲定。


遇到《金锁记》、遇到曹七巧。焦媛说,这就像毕业二十年后,交了一份成绩表。


   二   


她把演戏比作考试,每考完一场,都会加深对知识点的认识和理解。


每每结束一场巡演,剧团就会一起去吃夜宵,大家各自聊当晚的表现,聊角色,聊观众的反应,聊不同的感受、情感,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她离曹七巧更近了。


在揣摩角色上,焦媛仿佛痴迷一般,只要一拿起剧本,就和曹七巧融为一体。


「早上起来,从头到尾背一遍台词;化妆的时候,从头到尾,再过一遍;演出之前,在舞台上,再演一遍。」 在她眼里,极致的演技不需要太多的技巧,更多的是演员自身经历的堆砌。「我经常问自己,我该为自己而活,还是为别人而活。」


戏里,曹七巧被迫嫁入姜家,欲爱而不得,向来敢爱敢恨,直言不讳的曹七巧,因长年的压抑而扭曲了人性,因怨生恨,她竟也不自杀,最后报复在了自己最亲的女儿身上。



她袒露,生活中,自己和母亲的关系也紧张。


最后一幕,老年的曹七巧变得扭曲、病态,发出声声哀怨的叹息。


这声哀叹,来自焦媛的母亲。


母亲是一名芭蕾舞演员,移民香港以后,再也无地施展。割舍不掉舞蹈情怀,只能将女儿训练成理想中的样子。


焦媛回忆起小时候,母亲每天逼姐妹俩早起练形体。童年的压抑,竟也没削减她对艺术的热爱,父母亲在艺术上不得志,令她感到他们对舞台又爱又恨,现如今,她每每站在舞台上,亦是爱恨交织。


演戏过程中,最痛苦的,莫过于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极端,变成一个恶人。而曹七巧式的咆哮,似乎在不经意间渗进了她的骨髓。


有一回,焦媛剧团巡演到新加坡。走台过程中,有一名演员多加了一个动作,焦媛突然大发雷霆,「这个动作哪来的?昨天你在深圳还没有,怎么今天突然多了一个?」 那演员当场就蒙了,台下看戏的好友事后才知道,原来她不是在说台词。


「我被曹七巧上身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


八年前,她刚拿到剧本,还在揣摩「如何去演好她。」 许鞍华导演的一句「你就是曹七巧」,冥冥之中点醒了她。


每次,只要她一上台,穿着曹七巧的红衣、怪异的鞋,「灯光一打,音乐一响,完蛋了,哎呀,又投入了。」


正是这种忘我的投入,打动了广州左岸色彩公司的老板娘方洁。


2009年,《金锁记》在香港首次上演。演出才刚过半,方洁就决定,一定要将《金锁记》带进内地的剧场。「这部戏绝对值得在中国大陆上演。」方洁说。


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张迷」,在方洁看来,改编版的情节虽没有原著悲惨,但改编后,更突出母亲和女儿的关系,更能引起观众的共鸣。第二天,她联系到剧团,顺利接下这部戏的国内代理。


2009年至今,八年间,焦媛剧团一路北上,演过30多个城市,80多场戏。2015年在上海,演出前三周就收获八十万的票房。焦媛的男友同制片人高志森,在他的Facebook主页发出喜讯,并说,「必全力以赴,为港争光。」



引进大陆后的第一场,在广州黄花岗剧院,同是粤语地区,观众对于语言的接受度还算好。


但巡演到移民城市深圳,方洁就发现有点不对劲了,大多数人不懂粤语,「当时的宣传海报刻意将粤语两个字印得最小。」 她说。


不过,2015年无锡场令她扭转了印象。作为上海国际艺术节分会场,无锡戏剧氛围淡薄,观众或不懂《金锁记》,或不识舞台剧。


演出当天,方洁坐在观众席。幕布拉开,追光亮起,演员上场。焦媛一开口,底下就开始骚动,「这说的什么啊?」、「白来了,听不懂啊。」 方洁感到观众的抗拒和不安。


没想到,两三分钟过后,说话的少了,五分钟后,鸦雀无声,有人小声说「嘘」。


演出结束,全场起立、鼓掌。坐在底下的方洁和台上的焦媛都被无锡观众感动得一塌糊涂。焦媛说,演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全场观众如此激动。回忆起这一幕,方洁仍激动得声音颤抖。


内地观众对粤语话剧的喜爱远超出焦媛的预想。有一回,一个观众跟着剧团辗转两个城市,就为送女主角一束花。「我都叫他们不要送,太辛苦。」她说。


全国巡演的确辛苦,宣传期必须一天一个城市,一年12个月,除去两个月的休息时间,焦媛不是在宣传的路上,就是在演出的路上,从不间断。


休息的那两个月,对焦媛来说是一种「折磨」。


「最多两个礼拜,基本上两个礼拜不到就痒痒。这个就好像生命似的,没它就会死,也像爱情似的,每天就想它,就想跟它在一块。」


   三   


舞台剧已成为焦媛生命的一部分。纵使外界议论纷纷,她依旧「我行我素」。


早年,她重演美国导演麦尔顿·卡特赛拉斯的《蝴蝶春情》(《蝴蝶是自由的》),饰演前卫大胆的嬉皮士,原版有十五分钟的半裸场景,为了考虑香港观众的感受,焦媛半裸着背对观众。但依旧引来社会的争议,有人说她「哗众取宠」、「故意炒作」,——但她毫不在乎。在她的概念里,只要剧情需要,「全裸都没问题。」


不过,她并不想靠先锋出名。焦媛尊重观众,她想用演技说话。


《阴道独白》在香港上映时,为了宣传,她将名字改成了《VV物语》,即使「阴道」是一个医学名词,可仍旧有大部分人无法直视这两个字。第一场结束后,《阴道独白》这个名字才开始正式传播开来。


巡演到内地,焦媛更是「入乡随俗」,《阴道独白》无法通过审核,《蝴蝶春情》中裸露上半身的场景,又割舍不去,那一幕,男女主角穿上了内衣裤,演完了最后十五分钟。


她爱舞台的现场感,她爱在聚光灯下和观众进行无对白的交流。


十多年前,她曾参演电视剧《伴我同行》。第一次演电视剧,她将舞台剧的表演形式带到机器前,却被认为「演技夸张」。


「导演说,你不用这么夸张,就一个特写,就眼睛的部分。我心想,眼睛怎么演戏啊。」 说完,她哈哈大笑。


舞台剧演员冲破冰冷的荧幕,和观众零距离接触,与观众同呼吸,同喜,同悲。


「舞台和剧场的关系很微妙,演员和观众的关系也很微妙。其实没有任何交流,但又充满了交流。」 她说。



有一回在香港演出,底下有位观众的手机不停地在响,直到谢幕。焦媛完全按捺不住心中的火,直接爆发,冲他喊了一句,「做乜啊你。」 此刻,她仿佛又切换成了曹七巧,一连串的反问,「你不尊重台上的演员啊,你为什么买票呢,我又不送票。你不知道演员们排一个戏用的心血是多少,真的是用生命来演戏啊。」 


爆发之后,全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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