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恨呐……
基本上来说,长篇弹词《三笑》从头到底是喜剧,被称为“长脚笑话”,听《三笑》就是为了笑的。不过,《三笑》是喜剧而不是闹剧,笑中带泪让人有回味的才是喜剧。《三笑》中有这么一段,看似和整体书情没有太大关系,但却是悲伤中带有哲理,发人深思,那就是杭州书中的一段:“厾穷”。故事发生在《三笑》的杭州书,和唐伯虎和秋香只有一点点间接的关系。祝枝山到杭州找唐伯虎,上演“王老虎抢亲”。“厾穷”是支线故事中的支线,说祝枝山大年夜和周文宾一道在街上行走,听到一户贫困人家的婆媳对话,说的是什么呢?
《三笑·厾穷》庞学庭
恨我儿在日太荒唐
终日无非下嫖赌场
未及一年并半载
把薄薄家财尽弄光
才得弃邪归正道
哪晓奄奄一病命辞阳
(撇下了)年少妻儿我年老娘
好比枯竹造桥行路险
又好比黄莲汤漱口这味难尝
远闻锣鼓我心碎
百子流星急断我的肠
(想我们是)今日尚无今日的米
听他们催促什么万年粮
想你如此寡居总难好守
倒不如改嫁去换门墙
只要有积善人家带了去
也能接续这后嗣香
我年老之人你休管我
我好比五更灯油尽总无光
这是庞学庭教科书式的演唱,陈调的经典。婆媳二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一家三口没了男人。上有老下有小,可是男人偏偏喜欢吃喝嫖赌,没有几年工夫把祖上传下来一点家当玩了个底儿掉。好不容易浪子回头,身体又垮了,抓方吃药消耗掉最后的家财,两腿一蹬不管了。撇下孤儿寡妇,不知如何是好。大年三十夜,揭不开锅。这样一段开篇,放在《三笑》的故事里,似乎显得突兀,却有其合理性。后来“周文宾上堂楼”的故事,多少有点荒诞,老先生在编排剧情时,把荒诞的故事归结于上天的安排,那么上天为什么要作这样的安排?因为祝枝山、周文宾做了好事,要给他们一定的回报。祝枝山的回报是发一笔财,但怎么给周文宾回报,成了难题。钱?家里有。官?父亲哥哥都是。只能在姻缘上想办法,劳烦月下老人牵个线。之所以能得到玉皇大帝的青睐,正在于祝枝山周文宾在听到这家人的苦楚后,施以援手,从窗户“厾”进去几两碎银子,救了他们的命。听起来有点绕的故事,一切都是因果。
夏梦(右)客串扮演的周文宾
陈调是评弹最基本的曲调之一,但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太喜欢。因为陈调的出现,总是伴随着老年人,像“义责王魁”、“厅堂夺子”等,多少有说教的成分。陈调的曲调相对单调一点,没有那么潇洒,也没有太多婉转。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陈调及陈调所唱内容,有了一些的理解,回头在听,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强调千回百转的评弹唱腔中,始终有相对苍凉直白的陈调之地位存在。它像是一剂中药中的甘草,看似并不起眼,却在快乐时加以提醒,在飘的时候压压仓。正如作为“长脚笑话”的《三笑》,需要这样悲伤的故事加以平衡。
《三笑·笃穷》周云瑞
恨我儿在日太荒唐
终日无非下嫖赌场
这薄薄家财怎够花
三年不到尽花光
到如今急病身亡故
撇下了你年少的妻儿我年老娘
远闻锣鼓敲心碎
百子流星敲断了我的肠
好比苦竹造桥行路险
又好比黄连汤漱口味难尝
今日尚无今日的米
听别人家端正什么万年粮
想你如此寡居终难守
倒不如改嫁去换门墙
我好比那风中点烛难长久
又好比那露水在板桥草上霜
一般听到的《笃穷》除了庞学庭版本外,还有周云瑞版。相比之下,周云瑞版在唱词、伴奏和演唱等方面都进行了一定改动,唱出了周云瑞特有的味道。听评弹的听众大多是老百姓、小市民,他们需要在喜剧中哈哈大笑,也需要在悲剧中扼腕叹息,悲中有喜,这才是完整的艺术。所以唱词不管怎么改,有一句是不会动的,就是老太在倾诉之前的那一句叹息:“我好恨呐……”恨从何来?且听演员细说从头。
(1479-1511年)
“江南四大才子”的故事传了几百年,寄托了老百姓对知识分子很多美好的想象。其原型为明朝的“吴中四才子”唐寅、文征明、祝允明和徐祯卿,并没有周文宾这个人。徐祯卿样样都好,尤其他的诗,是四大才子中排名第一的。但徐公子有一个缺点:模样太丑。因为这个毛病,明明中了进士,却没能点上翰林,只在大理寺、国子监这些衙门当当差,总之皇帝不想看见他,活了32岁就死了。这样的人生经历,如果放到“四大才子”的喜剧故事中,显然有点不合时宜,所以虚构的周文宾出现了。徐祯卿地下有知,看到《三笑》、《王老虎抢亲》这些喜剧时,恐怕也会发出深沉的叹息:“我好恨呐!”就不知祝枝山会不会回上一句:“恨从何来?”
最近我还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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