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原文
其他

女看相师

2017-07-09 肖杳 真实故事计划


村长打了个喷嚏,枪就走了火。“”的一声响,村长倒地,半张脸被打烂。

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的第 188 个故事

那天四奶奶在屋檐下烧艾草熏蚊子,村长坐她旁边擦枪,枪口正对自己。艾烟很呛,村长打了个喷嚏,枪就走了火。的一声响,村长倒地,半张脸被打烂,当晚就咽了气。这个他亲自买回来的儿媳妇把他害死了。

四奶奶没能生育,又害死了身为家庭支柱的公公,使得家里日子一落千丈。婆婆对她恨之入骨,丈夫更是经常虐待她。

当年四奶奶嫁给村长儿子时,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村民们都说村长家的瘸腿儿子娶了个仙女。此言不虚,四奶奶容貌确实很美,我觉得她像极了《庐山恋》的女主角。

至于村长的儿子,村民们背地里都叫他“瘸腿”。以前他拿着猎枪去山上打猎,踩中了打野兔的地弓,地弓威力强劲,射穿了他的右小腿,他便成了瘸子。

瘸腿走路有时拄着拐杖,有时则空着手。空手时他的左半边身子得先探出去,再用力拖动右腿,一扭一扭地往前。四奶奶好心去搀他,他却不领情,甩开四奶奶独自往前扭。

他骑自行车的样子也滑稽得很,左脚踩脚蹬子,右腿悬空,踩一脚,再往上勾一脚。赶集的时候,常常是四奶奶晃晃悠悠地载着瘸腿,四奶奶满头大汗,他在后座上悠哉悠哉。

人们都说好吃懒做的瘸腿命好,娶了个好媳妇,晚上暖被窝,白天去干活,进门是厨子,出门骑车子。实际上瘸腿能娶到四奶奶并非命好,因为她是村长花钱买来的。

四奶奶娘家在大山里,穷得叮当响。关于山里人那穷的程度,我妈有过夸张描述:山里的人全家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不出门就只能光屁股。

村长花了多少钱没人知道,估计不是个小数目。他曾四处与人说,娶完这个儿媳妇家底就空了,要喝三年西北风。村里人怼他:“这西北风很多人想喝还喝不着哩。”听着这话,村长瘸腿父子俩却得意地笑起来。

不过一年后,这父子俩就得意不起来了,因为四奶奶一直没怀上孩子。

尽管四奶奶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可一直怀不上孩子,所以村长一家人对她很冷淡。

年底赶猪去卖置办年货,瘸腿坐在马扎上跟看戏一样看着四奶奶在猪圈里和两头猪斗智斗勇。两头猪跑来跑去,她跟在后面左追右赶,一不小心跌进了猪圈旁的茅坑里。她满身粪便狼狈不堪,瘸腿在一旁哈哈大笑,她婆婆也一脸嫌弃。

怀不上孩子,家里人待她不好,四奶奶也很着急,经常来请教我妈这个已经生了两胎的侄媳。其实我家和村长家已经出了五服,关系不近,只是按照辈分来推算,我该叫她四奶奶,在年龄上她比我妈还要小好几岁。

看着我妈抱着我弟弟喂奶,四奶奶满脸羡慕。她听说我妈怀孕期间吃了很多中药,以为有帮助,就去找老中医买了很多草药,在我家熬起中药来。那以后我家经常药味弥漫,有时苦,有时涩,有时呛鼻子,有时辣眼睛。

熬药时四奶奶也不闲着,拉别人来看手相。四奶奶口齿伶俐,对每个人都仔细言说,常说出一些高深莫测又颇具道理的话,听者频频点头,很相信她的说辞。

完事以后四奶奶总笑着说看手相就是玩,让他们别当真。嘴上说不当真,她心里却是信手相算命的。有一次我妈问她,能不能从自己手相上看出自己啥时候能怀上孩子,她伸出右手给我妈看她的掌纹,说:“有些纹路断了,估计很难。”

“我爹说了,我这辈子有大劫,估计就应在生孩子上。”四奶奶还说过她父亲是个算命先生,算命特别灵验,她看手相的本事就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可为什么一个灵验的算命先生,会家境窘迫到卖女儿呢?她没有解释。

四奶奶给我看过手相。当时我往外伸右手,她打了我一下,说男左女右,我只好换左手。她捏住我的手指头,让我把手掌尽量撑开。我照做了,她边看边“嗯嗯嗯”地嘟囔。俨然一副算命先生的样子。

“命好,二十五娶媳妇,能生一儿一女,哈哈!”四奶奶笑道。

“那敢情好。”我妈在一旁很高兴。

给人算命越来越上道,使四奶奶积攒了一些人气,生孩子的事情却没有进展。时间一长,村长一家开始咒骂她,隔着老远也能听到。村长老婆是个悍妇,经常骂她:“你个吃白食的老母鸡,光抱窝不下蛋,养你还不如养头猪,养猪还能下崽卖钱,养你白白糟蹋粮食。”

婆婆骂完,瘸腿接着骂,根本不把她当媳妇。那段时间我上下学经过村长家,看见四奶奶总是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像是挨了打。

瘸腿这个人性格乖张。就拿杀鸡来说,别人杀鸡只是拿刀在鸡脖子上割一下,瘸腿不一样,他是一刀下去直接把鸡头剁掉,再将之往天井里一扔。断头的鸡在天井里扑腾,鲜血从颈部喷涌而出,场面十分瘆人。瘸腿脸上身上溅了血就用手一擦,站在一边看着。

一开始四奶奶不敢看,躲在屋里不出门,还曾跟我妈抱怨说,瘸腿这种“砍头”的行为有损阴德,会遭报应,怀不出孩子他也有责任。可后来她便不以为意了,面无表情地捡起沾满尘土的鸡头扔进盆子里,该干嘛干嘛。

“损也是损他的阴德,我才不管。”

被瘸腿打骂了一段时间后,四奶奶不再吃中药,而是开始烧黄纸,扎小人,叠元宝,点香。村头有个十字路口,路口东南角有棵大柳树,西北角立着刻有村名的石碑,四奶奶就在那里烧纸,求神。

四奶奶事先把黄纸裁得周正四方,十张一摞捻成扇形,对折叠好。求神的时候把叠好的黄纸放在地上,用火柴点着,再往火里扔“金银元宝”和纸扎的小人。小人穿着金纸折成的长袍马褂,背面写着她的生辰八字。随后她拿木棍翻动着未燃尽的黄纸,嘴里念念有词。

火焰熄灭后,四奶奶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磕三个响头,额头碰到地面发出“砰”的声响。最后,她挺直腰,双手合十拜一拜才站起来,并让我向灰堆里撒一泡尿,整个仪式才算结束。“求子需要童子尿,童子尿有特别的气味,能把孩子引来。”

这样的仪式进行了好多回,我参加过四次,其他时候四奶奶是找别的小孩。我很乐意去,她每次都会给我十块钱。这个数字是有讲究的,方言里“十”和“拾”是谐音,“拾孩子”是“生孩子”之意。

就在这时候,她害死了村长,那母子俩更加虐待她。

有一天四奶奶跑进我家,什么也不说直奔厨房,从灶台底下抓一把草木灰撒到右手上,鲜血从草木灰下渗出来。一问才知瘸腿踹了她一脚,她倒地时右手碰到菜刀,掌心被划了一条大口子。

撒上草木灰之后伤口很快止血,四奶奶取水洗净手忽然大喊起来。我妈赶紧跑过去看,只见四奶奶继续大喊:“快看快看,连上了!”那道伤口正好连起了中断的掌纹。

过了一阵子,四奶奶竟然真的怀孕了。

四奶奶怀了孩子,瘸腿对她的态度却没有改变。

有一回四奶奶学着娘家那边的做法,蒸了些红薯粉馅的包子,招呼我和弟弟去吃。包子刚出锅,摆放在盖垫上正冒着热气,我们兄弟俩一人拿一个吃得很香。

瘸腿从外面回来,毫无来由地一脚踢翻盖垫,包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妈个X的又包这个,好吃啊你个半昏!”

四奶奶一声不吭,弯腰去捡包子。她肚子大了,下蹲不方便,只好一只手扶着灶台,叉开腿勉强把身子探下去。我和弟弟帮着一起捡,瘸腿甩门进里屋找钱去赌。

那时候村里流行炸金花,瘸腿以前只是偶尔玩一玩,村长死后他成了牌桌常客。攒局的人拿抽成,管吃管喝地招待瘸腿这样的赌徒,还给赌徒提供睡觉的地方,方便他们醒了接着赌。据说瘸腿曾连赌两天两夜,把钱输光才回家。瘸腿赢了钱就去喝酒,输了钱则回家发火,不管输或赢,四奶奶都免不了一顿打。她不还手,被打得惨了才去我家躲一躲。

那天瘸腿进里屋拿到钱后又要去赌,四奶奶放下包子拦着门不让他去,瘸腿推了一把,她撞到了门框上。瘸腿出门后发现钱不够,返身进屋。这时她身体不适斜靠在被子上休息。钱都塞在被子底下,瘸腿上床翻找,她抱住被子不撒手,瘸腿用力一抖,她摔到地上。

瘸腿扬长而去,身后的四奶奶连爬都爬不起来。她喊了好几声“娘”,她婆婆没应声,她扒着炕沿爬起来,下身开始流血。咬牙出门不远,她倒在地上,孩子就那样没了。

多年后再提起这次流产,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给别人看那道浅浅的伤疤,冷静地分析道:“接上去的手纹毕竟不是自己长的,你看看,咱不能不信,这就是命咧。”

四奶奶流产后,我和我妈常去看望她。只见屋里灯光昏暗,墙上垂下来的电灯绳搭在一堆衣物上,那是四奶奶为孩子准备的小衣服。炕头的碗里盛着红糖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拌糖水的人连碗都没洗干净。

那是初冬时节,四奶奶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她大多数时候面无表情,别人问话也不回,只是望着屋顶发呆。有时她会突然哭起来,有时突然笑出声,哭或笑持续时间都不长,完了她会继续发呆。

身体恢复之后四奶奶就“癫”了,终日沉默寡言,兴起时变得神神叨叨。她与人说话时不会平视对方,而是用力地绷直脖子仰着头,有时则是低着头使劲翻着白眼,抑或斜视对方,行为很是诡异。

从那时起,村里渐渐流传起一些关于四奶奶的奇闻。据说四奶奶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谁家老人身体不舒服,谁家井里不出水,谁家柴禾垛里有死老鼠,一说一个准。有一回我妈背着一盘麻绳下地,在路上遇到了四奶奶。四奶奶离我妈十几米远,大喊:“长虫!长虫!”我妈吓得把麻绳扔到地上,果然有一条蛇从里面钻出来。

于是人们认为,四奶奶被黄鼠狼或者死去孩子的魂魄附体,有了通灵之力。又或者她本来就是仙,走出大山历过丈夫断腿、公公丧命和孩子夭折这三难,终开天眼,恢复神通。

与此相印证的是,她有块三界牌。那所谓的三界牌我见过,不过是块被当做顶针的羊骨头,白中泛黄的颜色,有个“丫”字形纹络。

这些显然是无稽之谈,但村民们笃信不疑。随着更多的预言应验,四奶奶渐渐被奉为神仙,她在羊骨头上打了个洞,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视之为“法器”。

后来,四奶奶的婆婆和瘸腿对待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后来竟然发展到经常对她顶礼膜拜的程度。她吃喝拉撒都不用下炕,甚至屎尿也由她婆婆来处理。

四奶奶没有继续要孩子,成了专职神婆。我上高中时,她已经远近闻名,每天都有很多人慕名来找她算命。她不轻易露面,人人都对她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来拜见的人出手阔绰,四奶奶家因此富裕了起来,成为村里首富。

没过几年她婆婆去世,死时没受罪,睡着之后再也没醒来。瘸腿的暴虐脾气不敢在家里发了,但仍然赌钱,据说沾了四奶奶的法力,输得少赢得多。

很久之后我因为一些家务事去她家,见到了深居简出的四奶奶。屋内燃着香、供奉着观音菩萨,她端坐在炕上,右手捏着三界牌,眼皮睁,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我。

我正要走时,四奶奶喊住我,又给我算了一次命。

“还没结婚吧?”

“没呢。”

和小时候她给我算命时不一样,这次她连手相都不需要看,直接下了结论:“快了。”


作者肖杳,现为行政职员

编辑 | 莫文祖


互动:今天,脸叔在二条给你们看头像。


↙更多故事请点击下方“阅读原文”

您可能也对以下帖子感兴趣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