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广州，今朝西贡

Original 周航还是不举手就发言

前不久我去了一趟越南，在胡志明市走马观花地逛了几天，这是我第一次去越南，对这个国家有了一些亲身体会。

过去越南从来不在我们的视野里，这几年随着中国制造业转移、新兴市场的兴起，越南是除了新加坡之外另外一个被国内科技创投圈频繁谈及的地方。

初到越南，不管是气候还是城市风貌，都让我感到非常熟悉，仿若回到了我的家乡广东，而且是二十年前的广州。9000多万人口，平均年龄20多岁，大量年轻的务工人口涌入城市。满大街的摩托车，比汽车、行人还多。现在中国大部分城市“禁摩”，街上几乎见不到摩托车，你或许难以想象在二十多年前的广东，摩托车是我们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家家户户都有，出门打个“摩的”三五块钱就可以从城市的这头跑到那头。

年轻、拥挤、混乱、热气蒸腾的胡志明市，就像我们印象里那个年代的南方城市，刚刚矗立起来的摩天大楼和私搭乱建的背街小巷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化学反应，烟火气与现代城市的氛围融合，我又嗅到了那种熟悉的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味道。

■ 越南的腾讯、京东、支付宝

我拜访了几家有代表性的越南互联网公司，VNG、MOMO、Tiki，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越南的腾讯、支付宝和京东。这几家互联网公司都比较成熟，CEO海归背景，团队英文普遍不错，连接待我们的文员也能够讲流利的英语。办公室的环境规范、整洁，是硅谷常见的科技公司范儿，需要人脸识别过闸机才能进入园区和办公区，有不错的餐厅、健身房（甚至有游泳池），舒适的公共空间，当然，还有提供越南特色冰咖啡的咖啡厅。

倒让我回想起那些年草创阶段的中国互联网公司，办公室里挂满横幅，会议室不停有人地开会，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躁动和战斗的气息，相比之下越南这些互联网公司的氛围更放松一些。

这几家公司已经成立十几年了，比我想象的更长，但都还没有上市。我估计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们的创始人也是当年第一波互联网浪潮中从海外回到越南来创业，但与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差距在于那个时候越南的GDP增长率远不如中国，因此这些公司的成长曲线不像中国互联网公司那么陡峭；再一个是越南在手机网络、支付、社交这些基础设施的完备程度上都比中国晚五年左右，直到最近几年开始才进入高速增长的通道中。

看了这几家公司我很感慨，规模真是不二法宝。尽管很多人会说越南有接近一亿人口，而且都是年轻人，是非常诱人的市场了，但是这个市场规模显然还是无法跟中国相比。统一、超大规模的市场，加上科技进步、应用创新，还有政府曾经对科技创新的包容，都会让你感叹哪里还会有当年的中国那样一个“黄金市场”。

这些越南互联网企业有可能走出去，成为全球性或者至少区域性的企业吗？我认为相当有难度。

虽然越南本身国家的历史积淀不算深厚，没有那么重的历史包袱，还有很长的殖民地历史，语言也是拼音文字的国家，总体来说对外来事物的接受度较高，但是满打满算，越南的人均GDP 3000多美元，相当于中国三分之一，人口不到中国的十分之一，这么粗算下来越南的市场规模仅是中国的1/30，那么跟同类型中国公司相比，越南公司的估值就略显尴尬了。

他们可以进入周边市场，起码囊括中南半岛的泰国、柬埔寨、老挝还有缅甸吗？我觉得也很难，因为这几国文化差异巨大，经济发展水平存在较大差距，语言、法律、政府的稳定性也都大有不同，在越南的成功模式很难在这些国家复制成功。

■ 越南会取代中国在制造业的地位吗？

过去几年大家对于制造业是否正在从中国转移出去有很多争议，有人说只是溢出效应，有人说确实在转移。那么，越南作为承接从中国移出的制造业的主要目的地，有可能取代中国在全球制造业的地位吗？

我这次只去了胡志明市，没有去北部的工业区，但也跟当地朋友聊到一些。以三星为例，三星花了五年时间把消费电子有关的产业链都从中国转移走了，一大部分转到了越南。这对于中国来说没有太多感觉，但对于越南来说相当于迎来了一家皇帝般的企业，政策上不管是土地、税收、用工、外贸等等三星都会有很大的话语权。被一整个国家奉为座上宾，三星在越南的感觉一定比在中国好得多。

中国花几十年时间在全球制造业中建立起中心枢纽地位，全世界的原料运往中国，制造成各种各样的产品再运往全球，现在这种地位受到了极大的动摇。这才是最可惜的。不管是中国企业还是外资企业，都变得不敢依赖中国、不敢受制于中国，从一个制造基地变为在全球设多个制造中心。

当然中国本身的市场足够大，占到全球市场的20%甚至更多，中国制造仍然可以服务于中国市场。另外，产业转移需要很长时间以及极高的代价，中国仍然保有产业链优势，人才优势也正在从基础的劳动力升级到制造人才或者管理人才。

但是，此起彼落，虽然中国制造出口的体量依旧会很大，但中国在全球制造业的地位和话语权会大大削弱。太可惜了！中国没有抓住曾经出现可以积极参与重塑新的世界贸易规则的时机，而且未来一个更自我的中国反而会更加受制于全球统一的国际经济秩序，矛盾频出，世界不断出走中国。

■ 二十年的机会和不确定的未来

在越南这几天的生活非常舒适，当地消费很便宜，人们很热情，也有很多人会中文，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我住的酒店平均200多美金一晚，在当地算是比较昂贵的酒店，往来其间的大多是国外客人或是当地有体面的人。如果你想在胡志明市生活一段时间，应该会过得相当不错，这里也有高级公寓，而且因为劳动力便宜，你可以花很少的钱获得很好的服务。

你从中国来到越南，不管是从财富见识还是社会地位，不自觉地会有一种优越感和俯视感。而对于越南人来说，刚刚打开国门拥抱世界，一切外来的都是新鲜的的、先进的，意味着知识、财富和机会，一切外来的资金，知识，文化，人才，制度等等都是张开双臂拥抱。我把这种双方彼此都感觉良好的体验称为“高级文明和低级文明交汇的蜜月期”。

中国也曾经有过这样的蜜月期，八十年代得益于改革开放，整个社会气氛非常活跃，在思想文化上的改革和开放程度是现在人们无法想象的，学着港台腔是时髦的，在国贸外滩结识老外是有光的，外企经理人是聚光灯下的一代企业家，拼命看着500强的成功学书籍......现在的越南就像我们当年一样，甚至越南进行了更加激进的一些体制改革，但是，这种改革会一直线性地发展下去吗？我并不乐观。因为这种“半市场、半专制”的体制对于权力来说是最好的一种状态，没有市场权力无法变现，但如果坚定地朝着市场化的方向改革，一切资源交由市场来配置，权力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权力的拥有者怎么会甘愿放弃对于土地、金融等关键要素资源的垄断？

目前越南的劳动力相对便宜，工厂工人的平均工资1000元人民币，但胡志明市的房价已经爆炒起来，好一点的公寓据说已经到了五六万人民币以上一平方，非常令人惊讶，中国的房价经过多少年才到这个水平，他们已经炒到这个程度，意味着有巨大的房地产泡沫，关联的就是严重腐败。

未来，经济越来越开放，这个过程中权力的市场变现会变得非常夸张，形成贪腐型的巨富，随着物价的上涨，底层的劳动阶层没有成为此前变革的实际受益者，他们的被剥削感会非常强，从而引发社会剧烈的不满，甚至动荡。越南北方代表的传统势力会对南方集团形成更大的压力，也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了呢，再加上内部权力斗争，未来越南的政治体制改革可能会停滞甚至倒退。

越南有更多的后发优势，但它的前景也并非一帆风顺、一片坦途，中国遇到的问题越南同样会遇到，甚至可能会来得更快。

因此我认为短期内，十年到二十年对越南投资是可以赚到钱的，吃的就是这口头啖汤，但长期来说，越南会不会因为市场经济改革，随着经济发展顺利转型为一个按他们的话叫“社会主义民主法治国家”，只能说拭目以待、乐见其成，但我并不乐观，仍有极大的不确定性。

在越南看到了中国的过去，我不禁会想：那中国的未来是什么？显然不会是USA了，但会堕入RUS，还是DPRK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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