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的风筝——亡命天涯路,何处是归途(二)
第二天吃过彭大爷家的饯行早餐,我们三人便分道扬镳,各奔活路了。临行前一天,承彭大嫂细心想得周到,给我缝制了一根六七尺长的白布串袋,装上120块银元围在腰间,又缝制了大小手提布袋各一个,小的装放毛巾、牙刷、口杯、电筒,大的装上80万元旧人民币,鼓囊囊一大包。他们又送给我一个蓝布裹肚,刚好别上两支手枪和六个预备弹夹,穿上宽大棉衣,脚穿老青布棉鞋,头戴毡窝帽,是十足的小商人打扮。吃了午饭,我去青白江镇上买了一本流水账簿,在上面乱写些收支情况,算是一切停当了。
翌日清晨吃了早饭,辞别彭家老幼,到公路汽车站搭上金堂到成都的公共车,在成都北门东站下车,直到八宝街姻伯王元虎家里。他是原川康边防军第三师师长。1946年改任四川省新兵训练处处长。到他家里见到他岳母——周外婆,她对我说:“你王姻伯起义了,现在到新都学习,你姐丈王贯三(九十五军政治部主任)也起义同去新都学习去了,你姻伯明天要回来的。”周外婆安顿我住下之后,我便去附近一家茶馆里喝茶,想听一听成都的各种情况。第二天王元虎回来见到我便说:“你咋不早些来,早来了我把你名字添到起义人员名册上,你三哥我都给他添上了。既然来了,住在家里再说。”我听了之后,心里一惊,他既已起义,难免会说出我的情况,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陪他吃过中饭,他坐上汽车走了,我趁周外婆上楼之时便提起包不辞而别,到三桂街一家较清静的小客栈找个僻静单间住下。身上有化名“何安平”的国民身份证,一点不困难便办好住店手续。老板和堂倌都是汉留中人,我用暗语接上头更为方便了。
装啥像啥是特工的基本要求,我不时拿着流水账簿用小算盘哗哗啦啦地算账,有时还约一两个经纪人来客栈谈生意,老板、堂倌和同栈宿客都认为我是生意人,大家叫我“何掌柜”。
一天在东御街遇见20军的郭光甫、冯云村二人,狭路相逢,无法避开,只得打招呼。我先将二人一军说:“两位几时到的?我已向军管会自首登记了,你们登记没有?没有关系,登记后交代了就没事。”
他二人说:“你不知道20军起义了?我们年老多病,给我们起义证明,我们准备经商,你几时来的?住在哪里?”
我说:“才来两天,住大面铺乡下。”交谈之后便各自分手走了。我心里想他二人又是起义的,会不会检举我?心里又生一个疙瘩,幸好先将了他们一军。
这时成都较为混乱,摘掉帽徽的散兵游勇成群结队。虽然建立了军管会,但军队不多,大部分去附近县清剿暴乱的土匪去了。警察和保甲、机关人员全部留用,只有一两个军代表指导工作。看得出当前主要的是办理自首登记、清查户口、抗美援朝宣传、募捐运动等。有些特工虽然自首了,但是把手枪丢到望江楼河里和御河里,有的丢在水井里,被军管会押着又去取出来,光着腿下水摸寻的情形十分狼狈。我也混在群众中观看,因为他们是土特工,不会认识我。我心里琢磨这只是暂时平静,暴风雨即将到来。一切就绪之后,必然有大逮捕、大镇压的行动,我必须提高警惕,街上行走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注意是否引人注意。我每天都是到华新街邮政局对面一家小饭店吃饭,店主是潘文华的厨师,潘起义后辞掉很多佣人,他便开饭店为生,此人好讲话,表示自己啥都知道。听他谈城防司令盛文和稽查处处长周迅予带了一批人进西康打游击,警备司令严啸虎被捕了,潘文华在广元起义是潘新华策动的;潘是地下党员,我当特工十年今天才晓得他是中共党员。
我想到刘文辉反水后,将部队布满川康边境,特别是进康道路,堵截逃康的人和部队,凡是进去的人必遭捉住,是相当危险的。如盛文他们真的逃进两康,必被刘文辉捉住请功(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我只有逃到云南找李弥和余程万,他们兵力雄厚,已拖到缅甸境内了,卢汉已通电起义,必然会将乘飞机逃往香港、台北的人在飞机降落昆明机场加油时全部逮捕。但边境某些地方可能逃得出去,边境少数民族喜爱武器,将这两支枪作交换可能放我过去。只要找到李、余二人便好了。在正府街正娱花园茶社碰见原市党部执委骆继常,我们只是以眼神会意并不答言交谈。他离去后我看见市党部财委会主任邹立先来了,我调转身,他未看见我。难道他们常在这里聚会吗?岂不是一抓就是两个?怎能如此粗心大意!
我走到内姜街,这是一条小巷,行人不多,突然有人拍我的肩头。我一惊右手急伸入襟内,手腕立刻被封住。那人说:“是我!”听其声便知道是遇上尤绍五了。我说:“你昏了!”他是中统局专员,当特工时间比我早,要不是他手快,手枪一亮出来我二人身份就暴露了。他挽着我悄声说:“到别处谈话去。”我随他去到任家巷对面白家祠茶馆,找个角落坐下,他对我说:“我住在东大街新川旅馆楼下1 2号房间。你去登记没有?”
我反问他:“几时到的?咋没有跑出去?你去登记了吗?”,
他说:“没有,见别的熟人就说登记了。我的汽车在路上出故障来迟了,叶青负责在发飞机票,他已飞走了,我没有走成。你住在哪里?”
我说:“住在八宝街亲戚家里。汽车咋会抛锚?你事前没有检查车子吗?”
他叹了口气说:“一言难尽!这里不便说话,我们到旅馆去谈。”
我心里想,难道同我汽车一样情况?显然是地下党人的统一计划,心里不寒而栗。我们到了新川旅馆他房间里密谈起来。他问我:“究竟怎么办?”
我说:“自己的事自己明白,共党无时无刻不在要我们的命,我不想自投罗网,只好各谋出路,藏得了就藏,抓着了一死了之。你认为怎样?”
他沉默一会儿说:“只好碰运气了!”看来我是不能在成都再待下去了。最后的决定是逃向云南。混得出国境与否在此一举。横了心后把两支手枪和弹夹连裹肚一起包好藏在我堂妹家里,当然是背着她藏的,没让她知道。在她家吃过早饭便到安乐寺市上去,这里是金银和香烟市场。我泡了一碗茶坐在那里准备将100块银元兑换成人民币,便于买货物和途中使用。由于要看一下行市,便只兑换了 50块,在茶桌上同几个金银贩子闲聊。约有个把钟头时间,突然外面坝子里的人狼奔豕突地向里跑,后面是一些共军端着枪在追赶,口里高喊:“站住,不许动!”我大吃一惊,全身冷汗冒出,暗叫一声:“糟糕!家伙未带在身上,只有束手被擒了。”这时,那个带队的军官操陕西口音喊:“坐着的一律不准动!”我们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只好坐着不动,那些共军在站着的人身上挨个搜查,搜出许多银元向几个大口袋里装。我才知道是抓扰乱市场的金银贩,七上八下的心才落下来。搜完站着的又来搜我们坐着的,我衣袋里的50块银元全被收去。这会才庆幸自己没有带上手枪反而救了自己。一直搜到下午四点钟才搜完,把我们押上外面的十几辆卡车,挤得满满地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我们被押到南郊衣冠庙,这是原来戒鸦片的勒戒所,有点像监狱。我们被分别关进房屋里,地上铺的是稻草,大家垂头丧气坐在草铺上。工作人员一个个登记姓名、年龄、籍贯、住址。登记完后全体在院坝里集合,十个人分为一个小组,指定一个人当组长,宣布我们犯了扰乱金融罪,银元一律没收,人民币留下,每人每天缴5000元伙食费,组织学习政策。谁表现得好、学习得好便先放谁回去,但要写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犯法。我心里想住几天倒可放心,这儿倒是个安全的防空洞。
我被关在第三间屋子里,这里便是第三组,组长是个20来岁的青年人,他被没收的银元最多,有500多块。他哭笑不得地说,他只搞了四五天。我对他说:“你搞了四五天,不消说赚了钱。我却是来兑换人民币,不是当贩子的。”他真沉得住气,组织学习军管会取缔金银市场布告很积极,发言和认识也好。
(成都安乐寺,清末民初时期是四川地区最大金银钱币兑换交易市场,49之后变成中心菜市场,如今则是红旗商场旗舰店)
我们每天三餐,早上咸菜稀饭,中晚餐是一大盆粉条、豆腐、白菜带猪肉的大杂烩,吃了饭就学习。所长是个陕北的老红军。第二天改为半天学习半天劳动,上午去外面打扫街道,通水沟,锄杂草。我心里暗自好笑,我真的是个扫(少)将了。下午晚上又学习。
我被关了八天才放出去,我急忙到堂妹家里去拿包袱。她问我:“六哥,这几天哪去了?”我说:“到金堂去准备买叶子烟摆小摊子。”说完拿着包袱走了。我决定第二天离开这里去大足龙水镇买铁货,因在学习所听人说云南畅销大足铁货。这天下午我未外出,睡在床上考虑路线。由云南到缅甸的道路我是熟悉的,当年去印缅视察远征军军邮时走过,大小道路、场镇都知道。决定了路线之后,托店主同去街公所找到留用人员赵干事,店主叫他“赵师爷”,送了他三条威斯克香烟、三瓶绵竹大曲,他给我开了到云南销售铁货买回白药的证明。又去买了一把雨伞、一双胶鞋、一支手电筒。晚上客店收了堂,请店主和堂倌去街口一家小馆里喝酒,表示感谢照应和帮忙。回来算清店钱,第二天一早我出东门向大足方向去了。长路行走的要领是第一天不能走得太快,路不要走得太多。要活动筋骨关节,适应途程逐渐增加。所以,离开成都当天,我只慢行70里便在龙泉驿山顶鸦雀口公路边上一个小客栈歇宿。第二天行80里到简阳东门过沱江,在对岸公路边小客栈住下。我借故洗衣服,到河湾处一瞧四下无人,便将裹肚和两支手枪、子弹、弹夹一齐丢到河里。手枪不能再带在身边,很危险,凭身份证、证明便可通行了。
在龙水镇买了些剪刀、小刀、剃刀、铁锁、门扣、顶针等小铁货装了一挑包箩,足有四五十斤重。买点货物不过是遮手,多了自己挑不动,如请人挑,别人看起就扎眼,成老板了。
经过荣昌、隆昌,斜插泸州直奔川滇公路。在泸州南门候渡时听人纷纷说:“今天在广场公开审判镇压专员罗国玺。”我心里一惊:“他咋未逃走!”罗国玺曾任过重庆稽查处处长,后调升泸州行署专员。心里不禁一寒,如我这次溜不出国境,不知哪天也会落此下场。
做一行得懂一行。江湖帮会内幕我深知,小买卖却是外行。尽管跟几个老铁货客同行,顺着场期赶起走,但对于铁货的许多知识却是不懂。两天后就被他们看出破绽。这天赶江门场生意好,晚上我们四人同住在靠码头河边的一家栈房的一间房里,几天来混熟了,在烟酒方面我对他们不在乎。我请他们去到对面一家冷酒馆喝酒,他们平常不过是两盘沙胡豆下酒,我特别买了一大盘油花生、四个皮蛋、十块五香豆腐干,一斤白干酒,他们高兴极了。老胡开口说:“何哥跑江湖是没有话说,搞我们这一行怕是头一回,不客气说,‘黄昏’得很。”
我说:“兄弟原是开个小铺子,解放了饭馆不好做,才来跑云贵这条路。”
大家说:“难怪!我们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不懂‘展’(内行话),在外面要吃亏的。”
我说:“一丈二加八尺——两丈(仰仗)三位哥哥传经过脉。兄弟感激不尽。”
几杯酒下肚又散烟,他三人话匣子就打开了,给我讲了许多这一行的规矩、行话,尽欢而散。
我们四人每天顺场赶起走,好几天才到叙永县。永宁河穿城而过,把县城分成东西两半,一座石拱桥连通东城和西城,也叫河东河西,县城叫双城镇。这是多民族的县,苗族最多。
我们又赶了五六天的场才到赤水河,这里属叙永县,是川黔交界处,过了赤水河便是贵州毕节的高山铺。我们住在箱子街栈房,开栈房的多是四川人。毕节是个大县城,很热闹,出生意。我们准备在这里住三天再经威宁去云南。就在第三天的早上我们上街一看惊呆了,满街是共军和干部,县城四门紧闭。店主说:“威宁、大定、黔西、赫章闹土匪,攻占了县城,解放军和工作人员全部撤来毕节,到云南去的交通截断了。”
这夜我彻夜不眠,反复思考:看来不是三五天能平息下去,如在此等待,事后必然严查外路人,如硬往前行被土匪截断去路,前进后退都成问题。将来共军四面围剿,一定会大清查。如被发现,认为是我在策动,那我就难说得清楚。想来想去只有往回走,身上有去云南的证明,又有沿途完税税票,前面闹土匪是事实,我退回来不会引起麻烦。打定了主意,第二天我对他们说:“土匪这样凶,我要回家免遭危险。”辞别他们后就挑起担子往回走了。走了两天,行到金银坳垭口地方,树林里一声大喝:“娘×干啥的?跟老子站住检查。”随声拥出十几个人,有的拿马刀,有的端长枪,枪栓拉得哗哗响,把我围住,我知道遇上土匪了。为首的一人说:“给老子捆起来再说。”上来几个把我捆了。为首的那人命两个人押我,另两个轮换挑担子,直训我:“规矩点,你要不老实,老子们打你一个穿眼子。”
他们押着我走了四五里山路,来到一个破庙里,这就是他们的“司令部”。有几个人在劈树枝烧火煮饭,还有两个在大砂锅里煮狗肉。他们把我拴在柱头上,才搜我身上,把四五十万元人民币全搜去,又清点包箩里的铁货,我的身份证、证明和买货发票税票他们横看顺看搞不清楚,便揉做一团塞在我荷包里。有一个人拿着一支马枪看着我,其他三人倒在草铺上吸鸦片烟。我心里好笑,我在重庆卫戍区一次就组织了七八个游击队,一二十万支枪,却没料到栽到几个小毛贼手里,真是阴沟里翻了船。我心里思忖着如何脱险。
那三个过足了烟瘾就高谈阔论起来:“今天财喜旺,胡司令回来定有重赏。”约莫是下午一两点钟时,庙门外一阵叽叽喳喳,闹着来了一大群人。走在前面的一个黑大汉腰里插着一支土手枪,煮狗肉的那两个笑嘻嘻地说:“胡司令大哥,狗肉煮好了,等着你哟!”
我便高声叫喊起来:“胡司令大哥救人呵!”他听了一惊说:“你是干啥的?”先前那人抢着说:“是个铁货客,财喜旺得很。”胡司令听了脸上露出笑容,我赶忙说:“胡哥!弟兄们弯(捉)了弄上龙背(山上)来,胡哥高抬龙袖亮个膀子,东西相送,把兄弟抛了(放了)。我是小生意人,家里上有天老(父亲),有老柴(女人),还有春儿(娃儿),望胡哥打个让手。”
胡司令听我拿了上复之后,一摆手说:“不要紧,把他溜开。”说完走到神前火堆边坐下烤火。另外的人给我松了绑。胡司令把手一招要我走过去,指指他旁边的石头说:“是本家人义,是本堂口的弟兄伙,是龙盘起是虎卧起,你落座。”
我一抱拳说:“兄弟得罪了!”便坐下来烤火,好一阵手脚才暖和过来。胡司令说:“一笔难写两个胡字,放你回家就是,各地都在打王岔口(指共党),路上遇到游击队就说是胡春山的本家兄弟,保你通行无事。”我向他抱拳说:“山不转路转,河水相连,五湖四海跟胡哥打的字旗,求胡哥把空担子给我好摇‘线子’(走路方便)。”他即说:“你挑起走就是。”我如释重负,弯腰挑起担子向他说:“胡哥。我兄弟开摇了(走了)。”说完,我顾不得腹中饥饿,便急忙下山向燕子口方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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