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磊│肩水金关汉简所见家属符研究
肩水金关汉简所见家属符研究
文│姚磊
作者简介
姚磊,武汉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现为信阳师范学院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本文载于《出土文献与法律史研究》(第九辑)(王捷主编,法律出版社2020年版),第322-254页。小编在编辑时为了方便您阅读,删去了原文脚注,若需引用,请参照原文。
一、前言
肩水金关汉简中保留有许多的出入关信息,其中有一部份属于吏或卒的家属出入记录。大体而言,这方面的记录可分为两部份,一是记录在家属符上,一是记录在出入名籍上。
关于“符”,《说文》:“符,信也。汉制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玉篇·竹部》:“符,符节也,分欲两边,各持其一,合之为信。”符的种类有很多,常见的有虎符、出入符、诣官符、日迹符、警候符、竹使符等。李均明认为:“简牍所见符,通常为具有某种权利或执行某项任务的信用凭证。”出入符是进出津关的重要凭证,一般分为序号符和家属符两种。家属符是家属在出入关卡时所需出示的凭证。郭伟涛界定其为:“所谓家属符,主要源于这类符的自称及其使用者的身份多为符主亲属、葆使。”
目前出土的家属出入符都是吏员的家属,卒类家属则无。虽然尚未发现士卒的家属出入符,但并不代表士卒无家属探访。肩水金关汉简中有这方面的记录,如下:
勇士隧卒昭武长寿里大夫戾普年二十八 普弟当年二十
大车一两 用牛一头 73EJF3:130
由73EJF3:130号简可知,勇士隧卒戾普的弟弟“当”便是来访被登记在册。至于士卒无家属出入符的原因,可能与普通士卒的权限较少有关,也即家属符属于吏员的特权。
家属出入符被关注较早,最初的研究是围绕出自A32的29.1、29.2号简展开。李均明、刘军,大庭修,李天虹,汪桂海,赵宠亮等均有讨论。肩水金关汉简出版以来,提供了更多关于家属出入符的资料。学者围绕家属出入符的形制、内容及其所反映的出行、家庭、社会历史信息等展开研究。张俊民,藤田胜久,袁延胜,黄艳萍,鹰取佑司,郭伟涛,魏学宏、侯宗辉,钟良灿等均有论述。
家属出入符的类型,郭伟涛曾依据书式进行过分类,共分为五种:Ⅰ型以73EJT37:758号简为代表,特点是自名家属符,均注明“出入尽十二月”;Ⅱ型以29.2号简为代表,特点是除73EJT28:9自名家属符,其余皆为“××符”;Ⅲ型以73EJT3:89号简为代表,特点是均自名家属符,具体到月份,未记时效;Ⅳ型以73EJT37:175号简为代表,特点是均自名家属符,未记制作日期;Ⅴ型以73EJT29:43+33号简为代表,特点是上端大书地名,如“广地”,下端记隧长及家属信息,未见具体时间,但记载了用户的年龄。鹰取佑司《肩水金关遗址出土の通行证》一文以“符”为切入点,对家属符也进行了分类,但不及郭文细致。郭伟涛的Ⅰ、Ⅱ鹰取佑司也有分类研究,Ⅲ、Ⅳ型鹰取佑司视为一类,认为是年月日记载形式上的差异。分类的焦点在于郭伟涛“Ⅴ型家属符”的认定。袁延胜、黄艳萍、钟良灿未把Ⅴ型列入家属符。藤田胜久认为Ⅴ型“隶属于候官的官吏及其家属通行的证明符,记有名字和身体相貌特征,其用户是有限定的。”鹰取佑司认为Ⅴ型:“与家属符格式是不同的,但内容功能跟家属符一样。”魏学宏、侯宗辉认为:“简文中虽未见‘家属符’的字样,但据其书写格式、出土地点、留存的文字内容或简体形制看,当属于‘家属符’类简。”
Ⅴ型虽无“家属符”之名,但在实际过程中起着和家属符相同的作用,故也应列入考察。由于Ⅴ型并不自称为“家属符”,故不当以家属符称之,可称为“家属出入类简”。为区别于家属符,暂把郭伟涛前四种类型称为“家属出入A类简”,第五种类型暂称为“家属出入B类简”。
二、A类简内容和形制
经查,家属出入A类简共计三十枚。简文如下:
(1)永光四年正月己酉 橐佗延寿隧长孙晦符
妻大女昭武万岁里孙第卿年廿一
子小女王女年三岁
弟小女耳年九岁
皆黑色 29.1
(2)永光四年正月己酉 橐佗吞胡隧长张彭祖符
妻大女昭武万岁里张春年卌二
子大男辅年十九岁
子小男广宗年十二岁
子小女=足年九岁
辅妻南来年十五岁
皆黑色 29.2
(3)橐他通望隧长成裦 建平三年正月家属符
妻大女觻得当富里成虞年廿六
子小女候年一岁 弟妇监君年十五 弟妇君始年廿四 小女请卿年二岁 弟妇君给年廿五车二两 用牛二头 马一匹 73EJT3:89
(4)橐他通望隧长成裦 建平四年正月家属出入尽十二月符
弟大男□年廿 弟妇始年廿 子小女请卿年三岁
牛二头 车一两 73EJT37:176
(5)肩水候 永光四年正月壬辰符
侯平陵归□里公大夫〼
大女□□长七尺…… 73EJT6:40
(6)橐他勇士隧长井临 建平元年家属符
兄妻屋兰宜众里井君任年廿一 子小男习年七岁
兄妻君之年廿三 子大男义年十 子小男冯一岁
车一两用□〼(右齿) 73EJT6:42
(7)橐佗吞胡隧 永光二年正月庚午〼
子男□〼 子小女□〼 子男□〼 73EJT7:128
(8)五凤四年八月庚戌 橐他石南亭长符
亭长利主妻觻得定国里司马服年卅二岁
子小女自为年六岁
皆黑色 入出止(左齿) 73EJT9:87
(9)橐他恒宜亭长张谭符 永光二年……
妻大女觻得安□〼
□大女…… 73EJT9:275
(10)橐他上利隧长家属 建始四年正月己丑符
子小男恭年六岁〼
子小女君年四岁〼子小男相年二岁〼
73EJT28:9A
金关 73EJT28:9B
(11)初元四年正月癸酉 橐佗殄虏隧长符
隧长奉妻觻得常乐里大女叶中孙年廿五岁 子小女疌年五岁 子小男忠年一岁
奉弟辅年十七岁 奉弟妇婢年十六岁
·皆黑色 73EJT30:62
(12)初元四年正月庚申 橐佗驳马亭长孙猛符
兄子昭武万岁里〼
□妻觻得□〼
子小女□耳年〼
子小男建□〼 73EJT31:40
(13)建平四年正月家属出入尽十二月符
□年十三 常年五岁
用马二匹 73EJT37:142
(14)橐他置佐昭武便处里审长 建平二年家属符
妻大女至年卅五 子小女侯年四 子小男小奴年一岁
牛车一两 用牛四头 73EJT37:175
(15) ……
建平四年正月家属符出入尽十二月
妻大女昭武宜春里辛迁年廿七
子男诩年九
子小男党年七
子小男级年二
葆弟昭武宜春里辛昌年廿四岁
车二两 牛二头 73EJT37:177+687
(16)橐他曲河亭长昭武宜春里□永
妻大女阳年廿一
子小女顷闾年一岁
牛车一两 用牛二头 73EJT37:178
(17)橐他曲河亭长昭武宜春里 □永家属符
妻大女阳年廿三
子小女顷闾年三岁
车牛一两 用牛二头 73EJT37:761
(18)建平四年正月家属符〼 73EJT37:625
(19)五凤四年六月戊申 橐他故驳亭长符
亭长阎得葆昭武破胡里公乘王延年=廿八岁长七尺五寸
葆觻得承明里大夫王贤年十五岁长七尺
葆昭武破胡里大女秋年十八岁
皆黑色
入出止 73EJT37:656+1376
(20)橐他沙上隧长鲁钦 建平元年正月家属符
妻昭武便处里鲁请年十九 73EJT37:754
(21)建平二年家属符
子男临年十六 子女召年廿子女青年二岁
子女骄年十三 子妇君阳年廿三子女君乘年八子男钦年三岁
73EJT37:755
(22)橐他收降隧长陈建 建平二年正月家属符
妻大女觻得安成里陈自为年卌四 子小男恽年九岁 子小女护□年□□
车一两 73EJT37:756
(23)橐他南部候史虞宪 建平四年正月家属出入尽十二月符
母昭武平都里虞俭年五十 妻大女丑年廿五 子小女孙子年七岁
子小男冯子年四岁
大车一两 用牛二头 用马一匹 73EJT37:758
(24)橐他石南亭长王并 建平四年正月家属出入尽十二月符
妻大女昭武宜众里王办年五十
子男嘉年十一岁
大车一两 用牛二头 用马一匹 73EJT37:762
(25)橐他驳南亭长孙章 阳朔三年正月家属符
妻大女觻得寿贵里孙迁年廿五 子小男自当年二
皆黑色 73EJT37:1007
(26)橐他候史氐池千金里张彭 建平四年正月家属符
母居延庰庭里徐都君年五十 男弟觻得当富里张恽年廿
男弟临年十八
女弟来侯年廿五
女弟骄年十五
彭妻大女阳年廿五
车二两 用牛四头 马三匹 73EJT37:1058
(27)橐他通道亭长宋捐之 永始四年家属符尽十二月
妻大女觻得常乐里宋待君年廿二
子小男自当年九 子小女廉年六 73EJT37:1059
(28)橐他□□隧……
建平四年家属符 73EJT37:1112
(29)橐他中部候长程忠 建平四年正月家属出入尽十二月符
妻大女觻得富安□里程昭年廿八
子小女买年八岁
子小女迁年三岁
子小女来卿年二岁
弟小男音年十八
……
小奴满
牛车一两牛二头
轺车一用马二匹 73EJT37:1528+280+1457
(30)建平四年正月家属出入尽十二月〼 73EJT37:1562
依据家属出入A类的简文内容,为更加方便直观,特制作了“家属出入A类简内容信息表”。如下:
由表可知,出行人籍贯均来自张掖郡下的属县:觻得、昭武、屋兰、居延,又以觻得、昭武为多。据此推测家属出入符的适用对象是边地的吏员。从任职区域看,吏员均出自橐他塞。从职位看,吏员的职位等级一般都不高,以橐他塞的亭长、隧长为主,如橐他故驳亭长、橐他石南亭长、橐佗驳马亭长、橐他恒宜亭长、橐他驳南亭长、橐他石南亭长、橐他曲河亭长,橐佗殄虏隧长、橐佗吞胡隧长、橐佗延寿隧长、橐他吞胡隧长、橐他上利隧长、橐他勇士隧长、橐他沙上隧长、橐他收降隧长、橐他通望隧长等。
在“家属出入A类简内容信息表”基础上,以时间为序,截取相关信息,列表如下:
由表可知,肩水金关汉简的家属出入符的使用时间跨度较长。从汉宣帝五凤四年一直到汉哀帝建平四年,历时五十二年。
以时间为线索,可以看出家属出入符变化发展的过程。汉宣帝时期的家属出入符发放还无固定的时期。73EJT37:656+1376号简是在五凤四年六月,73EJT9:87号简是在五凤四年八月,此时也不叫“家属符”,只是称为“符”。汉元帝时期的明显变化是形成了正月发放家属出入符的规制,73EJT30:62号简是初元四年正月癸酉,73EJT31:40号简是初元四年正月庚申,73EJT7:128号简是永光二年正月庚午。汉成帝时期是一个较为明显的转折点,从73EJT37:1007号简分析,迟至汉成帝阳朔三年有了“家属符”的称谓,从73EJT37:1059号简分析,迟至永始四年有了“尽十二月”的时效限制。汉哀帝时期保留的家属出入信息最丰富,有十六枚简之多,正月发放,可用一年的家属符成为了常态(家属出入尽十二月)。
忽视时间线索会带来结论的偏差。如郭伟涛博士论文所言“家属符一般在正月制作”的结论并不严谨,因为正月制作是汉元帝以后之事。再如他“家属符有效期为一年”的说法,应是汉成帝以后事。
关于家属出入A类的形制信息,依据出版的图版也做了统计。列表如下:
通过对三十枚简的形制分析,知此类简分栏书写。简长度不一,最短11.3cm,最长19.4cm,平均约14.8cm;宽度也有差异,在2.0-4.0cm间,平均2.9cm。藤田胜久曾对汉符的长度有过研究,认为:“汉简之符,非竹制,比传稍短,木简所制,长约14.60厘米。”A类简的平均值与此较为接近。另外,A类简的左上或右上部位有刻齿。从现存情况看,刻齿在右上的有十五枚,刻齿在左上的有六枚,也即以“右上刻齿”为主。籾山明依据敦煌汉简1393号简(81.D38:39),认为在书写面的右侧有刻齿的“称为‘左’券”。据此,现存家属出入A类简以“符之左”为主。对于符的使用,有“左居官,右移金关”的原则。如:
橐佗候官与肩水金关为吏妻子葆庸出入符齿十从一
至百左居官右移金关符合以从事(右侧有刻齿)
73EJT22:99
橐他候官与肩水金关为吏妻子葆庸出入符齿十
从第一至百左居官右移金关葆合以从事 第卅一(左侧有刻齿)
73EJT24:19
元凤二年二月癸卯居延与金关为出入六寸符券齿百
从第一至千左居官右移金关符合以从事第九百五十九(右侧有刻齿)
73EJT26:16
如此,现存家属出入A类简“符之左”的情况为多,这些应是通关者所持有的符。前文已论,吏员均出自橐他塞,他们的故县觻得、昭武、居延、屋兰,又都在南部。故肩水金关是其必经之地,持符前往通关亦合实际情况。
三、B类简内容和形制
经查,家属出入B类简共计八枚。简文如下:
(1)橐他
莫当隧长童去疾妻昭武安汉里董第卿
年廿七岁黑色 73EJT5:78
(2)广地
后起隧长逢尊妻居延广地里逢廉年卅五
子小女君曼年十一岁
葆聟居延龙起里王都年廿二
大车一两 用马二匹 用牛二(左齿)
73EJT6:41
(3)广地
博望隧长孙道得子女居延平里孙女年十二岁
长五尺黑色 73EJT10:201
(4)橐他
累山亭长杨亲妻居延肩水里召眇年卌
子男□年十四
……
大车一两 73EJT23:763
(5)广地
望远隧长奴子小女居延城里郭婢年十岁
长五尺黑色 73EJT24:296
(6)广地
博朢隧长孙道得妻居延平里
孙可枲年廿七岁长七尺黑色
子男□□年四岁
子小男璜□年二岁 73EJT29:43+33
(7)广地
累下隧长张寿王子大女来君居延千秋里年十八岁
长七尺黑色
子小男长乐年一岁
子小男捐之年七岁 73EJT37:757
(8)广地……
子小女奈年七〼
…… 72EJC:217
依据家属出入B类的简文内容,为更加方便直观,制作了“家属出入B类简内容信息表”。如下:
由表可知吏员和出行人员同A类简相同,来自张掖郡的属县居延和昭武,但数目不如A类多。A类以觻得、昭武两县的为多,B类却以居延为主导。从任职区域看,A类简中吏员均出自橐他塞,B类却以广地塞为主,橐他塞为辅。肩水金关汉简中有记录有广地塞移送家属名籍的相关文书,可以与此印证。简文如下:
〼辰朔癸巳,广地候官钦移居延卅井县索肩水金关,部吏所葆家属为
73EJT23:15A
甘露元年十一月壬辰朔戊午,广地士吏护兼行塞尉事
敢言之,谨移家属出入金关名籍一编,敢言之
73EJT37:96
73EJT23:15号简无法判定时代,幸运的是73EJT37:96号简所记甘露元年是汉宣帝年号。据此推知至少是在汉宣帝时期,广地塞便已开始办理家属出入的事务。考虑到广地塞主要利用B类简进行吏家属的出入,推测B类在汉宣帝时期就已经存在。
从职位看,吏员的职位等级大致和A类相同,是广地、橐他两塞的亭长、隧长。从八枚简的内容看,B类类并不自称为家属符,也不标记具体的年月时间。出行人员的数目少,仅限妻及子女,内涵较A类缩小了很多。
由此,从现有数据分析,怀疑家属出入B类简是为了方便来自居延县的吏员和他们的妻、子女出行而发放的一种临时凭证。不标记时间说明此类简无固定的核发月份,推测也和简的时效性短暂有关。A类简中有仅能使用一次的“入出止”,B类有可能也属于此类。
73EJT10:201号简记载孙道德的女儿孙女年十二岁,73EJT24:296号简记载奴的女儿郭婢年十岁。两人的年龄都较小,还不具备独立出行的能力。而且两简中除各自父亲外,无其他成年监护人陪同出行,故怀疑两人可能是在父亲的陪同下出入关塞。由此,可以判定两简属于吏和家属一起出行。
关于家属出入B类的形制信息,依据出版的图版也做了统计。列表如下:
通过对八枚简的形制分析,知其和A类简一样也有刻齿,现有数据看,均是“右上刻齿”。依据籾山明的判定,现存家属出入B类简是“符之左”,应属通关者所持有的符。
B类简也是分栏书写,简长度不一,最短9.9cm,最长15.6cm,平均约13.0cm;宽度也有差异,在1.6-3.5cm间,平均2.0cm。对比A类,B类无疑更加短小易携。简上大多数有钻孔。钻孔的设置,对照敦煌汉简1393号简看,可能是为了穿入麻绳,从而方便把简系在身上。
综上,通过简文和形制分析,怀疑“家属出入B类简”是对家属符的一种临时替代。因为家属符在汉元帝以后便是在正月制作核发,而B类上无年月日信息,说明此类简无固定的核发月份。此外,家属符上无钻孔,B类则普遍有钻孔,形制方面更加短小易携。故B类可能是为了方便临时出入,而做的一种变通性质的凭证。吏或家属携带在身上,仅在一定区域内使用。
四、家庭和家属
西汉盛行小家庭,同居的大家庭较少,学界的研究成果也很多。如葛剑雄认为:“西汉沿袭秦代习俗,一般都是小家庭,标准的家庭是五口,但实际并未达到五口……大家庭仅限于少数士大夫家庭或富户。”许倬云指出:“由于秦人遗风及秦律遗留的限制,西汉大约以小家庭,即核心家庭为多。”喻长咏认为:“西汉沿袭秦代习俗,一般都是小家庭……在西汉小型家庭阶段,兄弟结婚后普遍地自立门户,有着独立的家庭经济,各自独立地向政府承担经济、政治义务。”阎爱民认为:“从亲属范围和代际上说,汉人的家庭可小到夫妻及幼小两代人,供养的家庭,也仅向上延伸一代,兄弟的同居家庭一般也不出同父(母)即后人所谓‘期亲’的范围。”姚慧琳、高凯认为:“居延地区的家庭以3人户与4人户居多,核心家庭占大多数。”
在解读边地家庭结构时,钟良灿把吏和卒进行区分,其发现了吏家属出入符上家属人员较多的现象,认为边地吏员是联合家庭为主。“戍吏的家属构成与戍卒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由妻、子女组成的家属并不占据主流……从戍吏的家属情况看,汉代居延地区的家庭结构可能比较复杂,其家庭规模可能也较大。戍吏的家庭形态以主干家庭与联合家庭为主,这与我们所知汉代内地家庭形态以核心家庭为主的情况有所不同……汉代居延地区本地戍吏的家庭结构,以父母妻子组成的主干家庭以及父母妻子同产组成的联合家庭为主。”这和学界已有的研究结论出现了较大差异。
通过分析家属出入A类简、B类简的内容,钟良灿的说法较为可疑。经查,吏家属出入符上多列家属人员的现象,仅出现在家属出入A类简上,B类简则无。此外,在A类简中,户主所列家属中并无父兄的记录,却有母亲、兄子、兄妻、弟妇、侄妻、子妻、兄妻、子妇等。如73EJT37:758号简虞宪母虞俭、73EJT37:1058号简张彭母徐都君、73EJT31:40号简的兄子、73EJT6:42号简的兄妻、73EJT30:62号简的奉弟妇婢等。如果不列家庭中的骨干成员父兄,只列女性家属,明显不符合联合家庭的人员构成。
小家庭的广泛存在,正是导致家属符中无父兄记录的原因。因为男子成年后,便独立成户属于不同家庭的户主,有不同的户籍。由此,家属符中的家属记录明显受到了户籍的影响,父兄不能列入家属中便可理解。如73EJT37:1058号简中,户主张彭是氐池千金里,其弟张恽是觻得当富里,其母徐都君是居延庰庭里,张彭的母亲和弟弟便属于不同的居住地。
分析母亲、兄子、兄妻、弟妇、侄妻、子妻、兄妻、子妇在家属符中出现的原因,就比较容易理解多列家属的原因。郭伟涛认为:“家属符记载家庭人员众多,力求齐备,其作用在于扩大使用者群体,实际上未必每次通关均全体出动,很可能符主家庭内需要出行者才携符过关”。郭伟涛“扩大使用者群体”的分析是对的。由于普通士卒的权限较少,家属符又仅属于吏员的特权。如果一家之中有一人为吏,自然会出现挂靠出行的情况,这样非吏的家属便可出行探视。比如兄妻、弟妇她们在家属符中的出现,更可能是为了探视户主的兄、弟,而非户主本人。如73EJT3:89号简户主成裦,家属符简文中有弟妇监君、弟妇君始、弟妇君给三人,并不见成裦弟弟。故三弟妇的出行,当是探望成裦其弟。由此,他们虽然均出现在家属符中,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还属于一个同居共产的家庭。
至于边地的家庭结构,可能像家属出入B类简那样,是由妻和子女构成的小家庭,即以配偶与未成年子女所构成的核心家庭为主,与内地并未不同,符合学界已有研究情况。“以父母妻子组成的主干家庭以及父母妻子同产组成的联合家庭为主”的结论恐不符合事实。
罗布淖尓汉简中有两枚简记录了“家属”,对解释家属的内涵,具有重要的作用。简文如下:
〼里公乘史隆家属畜产衣器物籍
L27
□□□□□家属六人,官驼二匹,食率匹二斗
L41
由L27号简知家属、畜产和衣器物属并列关系,并不统属。由L41号简可知某人的家属有六人,数目上超过标准的“五口之家”。
居延汉简、居延新简中的“省卒家属名籍”“家属居署名籍”“卒家属名籍”以及“累重訾直簿”也能反映出家属的人员构成情况。经查,在这些簿籍中,卒的“家属”主要由妻、子女、父、母、兄弟、姊妹组成。
除去家属符外,肩水金关汉简中也有相关的“家属”简文,对理解“家属”具有重要的作用。列举如下:
〼强、守丞普移卅井县索肩水金关,觻得男子赵〼
〼□籍与家属、贱奴县,名如牒,书到入,如律令〼
73EJC:446A
……/掾宗守令史丰 73EJC:446B
由73EJC:446号简知贱奴并未被归入家属中,而是在家属后单独列出。由此,奴婢并不算是家属。在西北汉简中,奴婢一般是被视作财物出现,可以买卖赠予。简文如下:
候长觻得广昌里公乘礼忠年卅
小奴二人直三万 大婢一人二万 轺车二乘直万
用马五匹直二万 牛车二两直四千 服牛二六千
宅一区万 田五顷五万 ·凡赀直十五万
37.35
〼绛百匹,杂缯百匹,又以其所捕斩马牛羊、奴婢、财物尽予之
E.P.T52:569
从37.35号简可知奴婢都是有价商品。从E.P.T52:569号简知奴婢可以像马牛羊等牲畜一样被赐予。
还有一些简文记载了奴婢的出入情况,有助于理解奴婢的身份和地位。列举如下:
地节二年五月壬申张掖大守客大原中都里邯郸张占田居延
与金关为出入符=齿第一 小奴富主
73EJT28:12
五凤元年六月戊子朔己亥,西乡啬夫乐敢言之:大昌里赵延自言:为家私使居延,与妻平、子小男偃登、大奴同、婢瓅绿,谨案延、
平、偃登、便同、绿毋官狱征事,当得取传,乘家所占用马五匹,轺车四乘,谒移过所肩水金关居延,敢言之。
六月己亥,屋兰守丞圣光移过所肩水金关居延,毋苛留,如律令。/ 掾贤守令史友
73EJT37:521
·元始三年七月,玉门大煎都万世候长马阳,所赍操妻子、从者、奴婢出关致藉
《敦》795
73EJT28:12号简是进出肩水金关的出入符,小奴富主被单独列出位于简的左下角。由73EJT37:521号简知大奴同、婢瓅绿与户主及其家属一起“私使居延”,奴婢同、瓅绿在此处并没当作财物对待,而是和户主一样进行了身份的验证,并确认“毋官狱征事”。敦煌汉简795号简记载万世候长马阳带着妻子、从者、奴婢一起出关。结合三简看,在出现户主的出入简中,从者、奴婢均是陪同出行人员,排名靠后,地位低下。由此,郭伟涛把73EJT37:1528+280+1457号简“小奴满”归到“家属”中,恐非。
关于汉代的家属构成,学界也一直有讨论。陈垣指出:“《汉》亦有称‘父母妻子’者,则此乃家属统称,非必各有其人也。”阎爱民认为:“汉人对家庭的亲属界定,不像魏晋常以服制来区别,不常用‘期亲’、‘大功’这样的概念。汉人是以己身为始,用‘妻子’、‘父母妻子‘和‘父母兄弟妻子’这样直接的概念,来作为家庭的亲属范围。”家属出入符中有很多的家属组成人员,无疑丰富了家属的外延。通过家属出入A类简、B类简以及出入名籍的梳理,在“父母兄弟妻子”基础上,可新增弟妇、兄妻、子妻、侄妻、侄、女婿、孙子、岳父、小母九种。
综上,家属是血缘与姻亲的结合体。数目因人而异,不包含奴婢、牲畜、器物,构成有妻、子女、父、母、兄、弟、姊妹、弟妇、兄妻、子妻、侄妻、侄、女婿、孙子、岳父、小母等。妻和子女是家属的核心构成。
五、妻随夫姓
一般情况下,家属符中会出现有夫、妻两人的姓名,而且不少家属符中妻子是随夫姓的。张俊民据此提出过疑问,认为:“是不是说在西汉之时,边郡地区确实施行过‘妻随夫姓’的制度呢?这些简文,一般都有明确纪年,时间在永光四年(BC40年)到建平四年(BC3年)之间,跨越汉元帝到汉平帝。可能在西汉晚期前后近四十年的时间里,确实存在着这种现象。如果边郡存在着这种现象,是否意味着西汉后期就存在这种情况呢?”在对家属出入符研究后,黄艳萍承继了这种说法,认为:“妻之姓氏与夫姓氏相同,子女则不书姓。”
从肩水金关汉简来看,确实有这样的情况。如73EJT37:1007号简夫姓是“孙”,其妻名“孙迁”;73EJT37:1059号简夫姓是“宋”,其妻名“宋待君”;73EJT37:754号简夫姓是“鲁”,其妻名“鲁请”;73EJT37:756号简夫姓是“陈”,其妻名“陈自为”;73EJT3:89号简夫姓是“成”,其妻名“成虞”;73EJT3:762号简夫姓是“王”,其妻名“王办”。
不仅边地,新莽时期京兆尹也存在这样的情况。73EJF3:131号简汪就与其丈夫汪尚(73EJF3:133)便是来自“常安善居里”。由此,可以印证张俊民“西汉后期就存在这种情况”的观点。
对“妻随夫姓”的现象,可能只是一种社会风俗,并未形成制度性的规定。比如73EJT37:1058号简,户主是“张彭”,然其母却是“徐都君”,也即“张彭”之母“徐都君”并无从夫姓“张”;如73EJH1:25号简户主是“苏安世”,其妻却是“薛存”,并无从夫姓“苏”;如73EJT9:87号简户主是“利主”,其妻是“司马服”,73EJT23:763户主“杨亲”,其妻是“召眇”,均没有从夫姓。另外,也能看到,一家之中既有从夫姓的也有不从或省略姓氏的,如73EJT6:42号简“兄妻屋兰宜众里井君任”从“夫姓井”,同简“兄妻君之”却并无“夫姓”;73EJT37:758号简“母昭武平都里虞俭”从“夫姓虞”,同简“妻大女丑”却并无“夫姓”。类似简还有73EJT37:176、73EJT3:89等,不再一一列举。
从传世文献中汉皇后的称谓来看,“妻随夫姓”也并未形成制度。《汉书·景帝纪》:“孝景皇帝,文帝太子也。母曰窦皇后。”《汉书·昭帝纪》:“四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汉书·宣帝纪》:“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许氏。”《汉书·元帝纪》:“孝元皇帝,宣帝太子也。母曰共哀许皇后”。《汉书·成帝纪》:“丙午,立皇后许氏。”《汉书·哀帝纪》:“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汉书·平帝纪》:“二月丁未,立皇后王氏,大赦天下。”从中可以看到有窦皇后、上官皇后、许皇后、傅皇后、王皇后等,也即女子出嫁,并未从“夫姓”而废弃娘家姓氏。哀帝、平帝的母亲也未从“夫姓刘”,也保留娘家姓氏。《汉书·哀帝纪》:“孝哀皇帝,元帝庶孙,定陶恭王子也。母曰丁姬。”《汉书·平帝纪》:“孝平皇帝,元帝庶孙,中山孝王子也。母曰卫姬。”
综合分析来看,汉简中出现的“妻随夫姓”的情况,应是一种民间风俗,尚不具有制度性的规定。在实际生活中也无强制性,在操作上也具有灵活性,并非女子都要改姓。
编辑:陈荣昌
审核:姚 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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