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UE·法国|上升的家暴案，关于口罩的争端，我们错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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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可以移居火星之前，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信仰，不分时区，我们都是观念上的地球公民。在这个地球公场，让我们呼吁理解、联结、合作、彼此支撑与爱。

编者按

截至4月13日（北京时间），全球确诊新冠肺炎病例已超过181万例。今日法国新冠肺炎累计确诊数回落至95403例，目前住院接受治疗的31826例，6845例正在接受重症监护，累计死亡14393例，治愈27186例。

这几天（当地时间4月8日、4月9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对法国多个地方展开“旋风式视察”，在大巴黎地区视察医院等机构，还前往法国南部城市马赛访问了当地科研机构。法国的新冠肺炎疫情仍很严峻。3月16日，马克龙曾发表电视讲话说，法国处于“卫生战争状态”，宣布次日中午起全法国实施为期两周的“禁足令”。然而，随着疫情加剧，“禁足令”并未如期（3月31日）解禁，反而延长两周。

法国卫生总署署长萨洛蒙最新指出，法国疫情“平台期”正在形成，提醒民众继续保持警惕，称“现在不是解除限制的时候”。法国总理也宣布，“根据公共卫生形势的变化，未来法国可能继续延长‘禁足令’”。

董力（LI DONG）是一名旅居法国的华人纪录片导演。六年前，因为和法国先生的爱情与婚姻，她从中国搬到法国凡尔赛宫附近的小镇生活。这次新冠疫情在法国的爆发，让她和先生以及5岁的女儿，第一次经历法国举国上下的“危急状态”。他们一家所在的小镇虽然确诊案例不多，但小镇身处“法国重疫区”法兰西岛，所以疫情下的紧张与焦虑，也弥漫进他们的生活。

在为地球公场“WUE计划”写下的法国疫情日记里，董力以她对法国疫情的观察和个人视角的记录，从侧面呈现了“疫情下的法兰西岛”。我们通过她的记录，也能感受到法国在这次严峻的疫情考验下所经受的挑战，以及法国独特的应对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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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节这一天，董力在法国和WUE一起发声。

“地球是我们唯一一个可以共享的家园。”

背后墙上，是她和5岁女儿一起手绘的复活节彩蛋。

今天分享的是，董力从三月底开始的疫情记录。从她的记录里，我们可以看到，在这场疫情中，一个法国家庭的生活缩影。法国这个以浪漫著称的国度，在这场灾难性的疫情中是如何反应的？一起来看看。

4月5日，是法国政府在全国范围内实施行动限制令的第20天。20天前，小马哥（马克龙）电视讲话里那句“我们正处于战争状态”言犹在耳，每天倍增的疫情数据也在警示疫情下的法国“战事危急”！

“禁足”在家已经三周了。这三周的天气，竟然是我在法国生活六年来，最阳光明媚、春花烂漫的初春气息。刚到法国时，我总是抱怨这里春季的雨水太多、潮湿阴冷，因为我以前习惯了北京春天的干燥和常常“脱下棉袄就穿裙子”的状态。如今，法国虽然身处疫情下，但遇到了难得的暖春。钟爱晒太阳的法国人又怎么能辜负这样的春光？！

疫情来临前，每到周末，圣心大教堂前都会涌满了游客和来散心的当地人。疫情袭来，圣心大教堂、卢浮宫、凡尔赛宫等法国著名博物馆、重点公共开放建筑等都关了。摄影：董力

所以，“禁足令”（行动限制令）实施之前的那个周末(3月15日)，巴黎的塞纳河边、蒙马特高地圣心大教堂前、卢森堡公园、尼斯的海边大道、波尔多的左岸…… 到处都是享受着久违阳光的人们。小马哥三天前（3月12日）第一次电视讲话里凝重的神情和严肃的警醒——“不要握手、不要法式贴面礼”、“与人保持一米距离”，都抵不过“无限春光”对法国人的诱惑。

我记得，也是那个周日，那是我第一次戴着口罩去市场买菜。路上迎面而来一个非洲裔人，差不多在离我20米的距离时，惊恐地走下人行道，从汽车道上绕我而去。他的表现，让我觉得好笑和无奈。不过那一天，在我的生活范围里，除我之外，只见到两个戴口罩的法国人——一位老先生和一位中年女士。

“禁足令”禁不住法国人的浪漫

前段日子，虽然绝大多数法国人过得“春意盎然”，可我想小马哥恐怕过得“如坐针毡”。疫情之下，劝解、警示，似乎对自由浪漫的法国老百姓基本无效。所以，紧接着的周一晚间（3月16日），小马哥再次出现在电视荧屏上，这一次动了真格，全法范围实施“禁令”！同时，法国政府还调动了10万名警察和宪兵来维护和监督行动限制令的实施。

法国版的“出入证”。法国“禁足令”规定，出门者必须随身携带从政府网站上下载并填写的出行证明。图源：董力

禁足令规定，“全国各城市封闭15天”（后来又继续延长）、“所有人只有必须出门时（如就医、购买食品和生活用品、上班），才被允许出去”、“出门必须随身携带从政府网站上下载并填写的出行证明”（相当于“法国的出入证”。这个出入证更新过无数版本，从最初的可以打印、可以手抄，到这周一刚刚推出手机可用的电子版）等等。如果你违反了行动限制令，会吃罚单。罚款金额从一开始的38欧涨到135欧，很快调整为最高375欧。375欧，基本上够我们一家三口半个月的日常开销了。

小镇上正常营业的超市，人们按照社交距离相隔1米的规定排队购物。但是很多人不戴口罩。摄影：董力

不过，“禁足令”看起来很严格，但是具体到实施环节又充满了‘法式风情”。比如，禁足令可以限制人的活动自由，但是狗有权出门蹓跶，所以禁令就被标注了“可以遛狗”；那孩子这种“特殊动物”呢，当然也要遛啊，所以“可以遛娃”；那么，我要保持健康就需要出门健身啊，禁令允许了“可以跑步、运动”……所以，“禁足令”开始实施的最初两周，法国各地随处还是可以看到遛狗、遛娃、跑步健身的人。而且很多都不戴口罩。

但是，随着法国疫情的陡然加剧，这些“遛狗权”、“遛娃权”、“运动权”也陆续被限制。在最新的政府“禁足令”补充规定里，“遛狗、遛娃都不得超过生活范围1公里，且只能每天一次”。巴黎市政府还规定，每天早上10点到晚上7点，禁止一切外出健身活动。我不得不感慨一句，这一切对崇尚自由、不服拘束的法国人来说，真太难了！

法国媒体报道，禁足令实施第一天（3月18日），政府就开出了4095张罚单。截至4月1日，刚好两周的时间里全法国共开出35.9万张罚单。幽默的法国人在社交媒体上说“看我们的政府多聪明，一方面在为这个病毒花钱，另一方面又大开财路挣钱”。

这个春天，真是太魔幻了。明媚的阳光下春意融融，但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病毒就闹得全世界人心惶惶。

3月底，巴黎一个16岁的女孩因为新冠肺炎死亡。几天后，比利时一个12岁的小姑娘成了世界上目前为止年龄最小的死亡患者。同一天里，伦敦一个13岁的男孩也因为新冠肺炎，成了英国年龄最小的死亡病例。也许因为我做了母亲吧，现在特别看不了这种消息。而且在几乎所有关于新冠肺炎的报道中，都说这个病毒对儿童的威胁性很低。真不知道这个名叫“COVID-19”、“coronavirus”、“新型冠状病毒”的东西究竟还会带给我们带来多少“惊吓”。

董力一家所居住的法国小镇北边一条马路，因为“禁足令”，每周日禁止机动车通行，仅供市民散步、骑自行车、跑步等。而且还只要居住1公里之内的居民。摄影：董力

法兰西岛(又叫做“大巴黎地区”，以巴黎为中心，包括了巴黎、凡尔赛、枫丹白露等城市)，是法国疫情重灾区（截止4月5日法兰西岛住院病例11214例，重症2436例，治愈4881例，死亡1967例）。我所居住的小镇（Fontenay le Fleury），就位于法兰西岛西南，距离巴黎市中心不到30公里，距离著名的凡尔赛宫不到10公里。从小镇北边的小路，骑自行车20分钟能到凡尔赛宫皇家花园。

相比巴黎、圣日尔曼这些法兰西岛的大城市，我们这个小镇常驻人口只有13000人，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我想恐怕也正因为如此，虽然身处“险境”但是到目前为止小镇上的一切都比较平静。

超市里的生活物资都能基本保证供应，但鸡蛋、牛奶、面粉这些食材常常被卖完。摄影：董力

小镇政府于3月23日关闭了自由市场，不过大小超市、面包店、肉铺都在距离我家1公里范围内。我可以在不违反“禁足令”的情况下，自由出入这些地方采购物资。这些店铺，除了每天提前1小时关门，其他都维持原样，生活物资都能基本保证供应。当然在这个特殊时期，牛奶、鸡蛋、面粉、各种形状的意大利面都是紧俏货，基本上到货当天就能很快卖完，买不买得着真得靠运气！好在我们中国人都有未雨绸缪的习惯，3月初我就开始屯货了（虽然那时候我的法国先生对此行为嗤之以鼻，但他现在知道了我的“英明”）。所以，米、面等基本物资对我这个小家来说都不紧张。

疫情下5岁孩子眼里的世界

那么要说这三周来，什么让我最紧张，那就是“神兽在家”！

3月16日开始，全法国从幼儿园到大学全部关闭。什么时候复课，谁也不知道。每天我们根据孩子的专注度和个人情况安排上午和下午的学习、游戏、身体活动、画画、手工……没想到，原来老师的工作突然全部成为我的日常，真的吃不消。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算是在孩子的家庭教育上有一些思考和想法的家长，但是面对每天的“教、育、陪、玩”，终究不能始终保持耐心和热情，电光火石也是分分钟的事。

戴着口罩出门的5岁女儿。因为口罩奇缺，更买不到儿童口罩，所以只能用成人的，稍加改造设计后，成了女儿的专属款。摄影：董力

“失学”在家的女儿，5岁的年龄还不能理解这个世界正在经历着什么。为什么妈妈每天要逼自己学这学那，为什么爸爸不去上班天天在家里工作，为什么舞蹈课变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跳舞。尽管幼儿园的老师们已经讲过了“有一个带着皇冠样帽子的病毒”，讲过了“勤洗手”……但是她怎么能理解一个小小病毒就能在全世界范围内散播恐慌，改变社会秩序，影响全球经济和国家关系，甚至剥夺生命?!——“焦虑”和“恐慌”，是属于成年人的。

对女儿来说，虽然不能每天在外面疯玩儿，但是家里的小院子也足够她闹腾。见不到幼儿园里的小闺蜜，至少每时每刻父母都在身边，她也很满足。虽然不能和老师面对面了，但是幼儿园的老师每周都会发来邮件提供一周的学习建议和指导。我想，禁足在家的日子对5岁的女儿来说，应该就是一段悠长假日。

法国的家暴案与我们家的“口罩争端”

这两天看新闻报道，在法国，实施行动限制令三周来，法国家庭暴力案件有所上升。甚至有多酒店开辟出来，为那些申诉了家暴案的家庭成员提供临时住处。是啊，“距离产生美”在这个特殊时期几乎不可能实现。家庭成员之间的紧张关系也不仅仅是“神兽在家、父母崩溃”这么简单。

就连我们这个往常和谐的中法家庭，也受到了某种挑战。虽然我们没有发生“战争升级事件”，但是从疫情刚开始也是各种摩擦不断，尤其是文化和生活习惯方面。

巴黎的达利蒙马特空间，距离巴黎圣心大教堂大约5分钟的步行路程。在禁足前的那个周日，这里的人也不少。摄影：董力

最严重的“家庭争端”就发生在“口罩”上。西方人真的是根本没有戴口罩的习惯。尽管他们的国家集体教育是“病人戴口罩，不生病不用戴”。但是我来法国六年，每年冬季流感爆发时期，我也从来没见过一个戴口罩的病人。而且，每年流感期间的死亡人口数量也不低（法国公共卫生机构数据显示，2018-2019流感季节死亡8100人，2017-2018死亡13000人，2016-2017死亡14000人）。

意大利疫情大规模爆发前，我跟先生说起“戴口罩”的问题时，他始终认为我是过度紧张。一方面，当时法国媒体的报道都说这个病毒没那么严重，即使感染了也就像感冒一样，等着挨过7天自己就好了。为了证明我的“过度紧张”“自寻烦恼”，我先生专门找到一张法国公共卫生系统网上的病毒数据图。上面显示“新冠病毒”从传染性上看还没有“水痘”高、从致死率上看也比“SARS”低。而且当时的法国，从卫生部长到家庭医生都在告诉大家，只要“勤洗手”、“咳嗽或是打喷嚏用手肘捂嘴”、“使用一次性纸巾”就是最有效的自我保护。

巴黎玛德莲教堂台阶上正对着的是协和广场和方尖碑。摄影：董力

于是，差不多整个二月份我也被这个理论“教化、说服”。直到3月4日法国政府宣布“口罩为处方药”，我才清醒过来，不能轻信完全没见过这个病毒、对此也没有任何治疗和防疫经验的法国医疗体系。但为时已晚，想买防护口罩肯定是不可能了。好在我在储藏柜里翻腾半天找出了三个几年前从北京带回来的防雾霾口罩、还有4个2016年装修房子时购买的FFP2防护口罩，心也总算稍微踏实一点儿了。

禁足在家后，我先生对口罩的态度180度大转弯——只要出门都会自觉主动佩戴。我估计，这是“平均三天翻一倍”的疫情传染速度让他心生畏惧，所以才改变了态度。但是在我们这个小镇上，出门戴口罩的人仍然不多，30%左右。除了大部分人没有这个习惯外，我想更重要的是——没有口罩可戴。

“国际物资”的温暖与大自然露出的生机

11%病死率、近七万感染病例，这个三月的法国“病毒汹汹”。想想两个月前，是我每天频繁刷手机查看国内疫情动态，以便第一时间跟在国内的父母沟通最新消息。那种“紧张感”分明还没有完全从心里过去，我所在的法国就沦陷了，瞬间、一切都反过来了。

父母每天微信询问情况，国内的朋友们更是排着队准备给我寄口罩。今天，我收到了第一批从国内寄来的“国际救援物资”。说“国际”是名副其实，因为它们是今年2月初一位国内（中国）的朋友远在美国的亲人寄给他的，现在中国情况好转他又想办法辗转寄给了法国的我。万分感激之余，不禁觉得这也就是华人吧！比起吹嘘什么传统文化或者宣扬什么民族精神，最能触动内心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温度！在西方世界里，人们或许都更独立更自我，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更冷静甚至冷淡。

这几个月，从东方到西方，小到家门大到国门，能关闭的都关了。焦虑、紧张、害怕、悲伤、痛苦……在人类世界蔓延。但充满讥讽又令人欣慰的是，大自然的另一面却露出生机。

山羊在威尔士街道上奔跑。图源：Twitter @StaceytheGhost

新闻上可以看到，野鸭在无人的巴黎大道上散步，野猪趁机参观了巴塞罗纳，山羊在威尔士的街道上漫游，海豚在撒丁岛游船码头上嬉戏，中国的大熊猫在国道上蹓跶……我不禁在想，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病毒让人类社会几乎瘫痪，挥舞着大刀对人类生杀予夺，却让一向活在人类的压力、控制和影响下的动物们重获了自由！

疫情过后，我们会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上所有生命的生存秩序吗？孩子们不能理解的事情，我们能理解吗？会思考吗？

莎士比亚书店摄影：董力

在刚刚过去的3月份，有一本已经出版发行了40多年的小说重登法国各大书店销售榜单，它就是法国著名作家加缪的代表作、长篇小说《鼠疫》。没有看过的朋友，我要推荐给你。另外，疫情之下，法国的长篇小说销量也在明显见长。3月份的法国小说类销售榜，排名前三的分别是：法国小说家纪尧姆·米索的《作家的秘密生活》；法国畅销小说家米歇尔·普西的《我用力做梦》（《J’AI DÛ RÊVER TROP FORT》）；法国著名畅销女作家奥雷莉·瓦洛涅的《锦上添花》（《La cerise sue le gâteau》这是句法国俚语，也可以译成《画蛇添足》)。如果你也在家禁足，若对这些书有兴趣也可以找来看看。

4月3日，在法国主流媒体《巴黎人报》的官方网站上，法国医学研究院发表文章建议全面佩戴口罩。面对如今“一罩难求”的局面，法国媒体发动群众的力量呼吁大家集思广益自制防护口罩。好吧，我不知道这个清奇的思路能不能用法国人的“浪漫”来解释呢？……

对了，4月13日晚上8点小马哥又要跟大家见面了。做了很多年电视行业工作，我有些好奇最近的“八点档”收视率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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