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琏：任何美好的事物往往也有它的阴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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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来源：亚当斯密经济学（刘胜军微财经出品）

作者 | 刘胜军

蚂蚁一不小心裸露出的超级力量

“超级独角兽”蚂蚁集团科创板 IPO 闪电过会，从受理到过会只有 25 天，仅次于中芯国际 6 月份创下的 19 天记录。

巨大的“造富效应”憧憬，在股市和杭州楼市“惊起一滩鸥鹭”。

不料突然爆出“黑天鹅”，这个 2020 年度“全球最大规模 IPO”被紧急刹车：蚂蚁集团的旗舰支付平台支付宝成为散户投资者购买投资于蚂蚁集团 IPO 的五支中国共同基金的唯一第三方渠道，引发争议。证监会正对此展开调查。

笔者认为，这一“IPO门”的要害不在于“利益冲突”，而在于类似于电商“二选一”的垄断行为（其本质是排除竞争）。一位驻亚洲的基金经理表示，蚂蚁将其一部分新股圈起来，设了一座“围墙花园”。前安德思资产管理 (Adamas Asset Management) 首席投资官 Brock Silvers 指出：

• 支付宝与几家基金管理公司的分销安排可能会对中国资本市场产生巨大影响。该安排旨在让中国企业越来越多地绕过传统投行，通过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等公司接入庞大的散户资金池。

如果说电商“二选一”得罪的是电商竞争对手，此次“IPO门”则触动了传统金融机构的奶酪。考虑到传统金融机构长期以来对蚂蚁金服的“羡慕嫉妒恨”，这一事件恐将引爆传统金融机构的愤怒火山。

这一事件，也印证了吴敬琏先生长期以来的忧虑：

• 除了“赢家通吃”的属性，平台企业还有另一个重要但容易被忽视的属性。平台企业往往是供应方和需求方接入并互动的“基础设施”，是交易设施的提供者，因此具有准公共品属性。如果允许这种“准入权”管理，作为基础设施的平台企业就有可能获得“垄断”高收益率，对此公共政策又该如何应对？

BigTech 垄断：一个全球性时代难题

BigTech（大型科技公司）的垄断力量，已经成为全球第二大挑战。第一大挑战是特朗普。

如今美国司法部已把枪口瞄准了 FANG（facebook, amazon, netflix, google）垄断行为。美媒报道，美国司法部内部对谷歌反垄断案件已经达成了统一意见，只是在诉讼进度上存在分歧。除了美国司法部，打算一道起诉谷歌的还有美国十多个州的司法部长。这桩反垄断案件无疑会成为继 1998 年诉微软之后美国最受瞩目的反垄断诉讼。

过去一个多世纪的美国反垄断诉讼，被强行分拆的几大垄断巨头包括：1911 年洛克菲勒家族的标准石油公司被分拆成 34 家公司；1945年，美国铝业公司 (ALCOA) 在经过 8 年诉讼之后被强行分拆；1984 年，电信巨头 AT&T 在经历 12 年的反垄断诉讼之后分拆成八家子公司，包括如今的美国两大运营商 Verizon 和 AT&T。

2020年新冠疫情超级黑天鹅，意外加速了数字化革命进程，互联网巨头再度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去年参加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竞选的沃伦（Elizabeth Warren）宣称：

• 如果能当选，一定会着手拆分 Facebook 等科技巨头。

分拆 FACEBOOK 之所以会成为当今时代的重要话题，是因为这些巨头们：

• 太大而不能创新：在“平台模式”驱动下，这些巨头呈现赢家通吃局面，且不断向八抓鱼一样膨胀，颇有“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气势。

• 已经显示其破坏性：巨头们一旦拥有了超级力量，问题接踵而至，最令人震惊的案例是：服务于特朗普竞选团队的数据分析公司 Cambridge Analytica 获得了 Facebook 数千万用户的数据，并进行违规滥用。这种破坏性不亚于“通俄门”。

金融大鳄索罗斯也向互联网巨头开炮：

• 谷歌和 Facebook 是近乎垄断的分销商，这使其接近于公共事业。

即使 Facebook 的联合创始人Chris Hughes这样的“自己人”，也开始“大义灭亲”、“刀口向内”：

•扎克伯格控制着三个核心的通讯平台——Facebook、Instagram 和 WhatsApp——数十亿人每天都在使用它们。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决定如何配置 Facebook 的算法，以确定人们在他们的新闻源中看到了什么，他们可以使用什么隐私设置，甚至哪些消息可以发送。他为如何区分暴力和煽动性言论与仅仅是攻击性的言论制定了规则，他可以选择通过获取、阻止或复制竞争对手的言论来打败竞争对手。

• 扎克伯格的权力是前所未有的，非美国式的。是时候拆分 Facebook 了。美国的立国理念是，权力不应该集中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因为我们都容易犯错。杰斐逊和麦迪逊都是亚当·斯密的忠实读者，他们认为垄断阻碍了促进创新和经济增长的竞争。

• 即使人们想不再使用 Facebook，他们也没有任何其他有意义的选择。我听到不止一个朋友说，“我要完全离开 Facebook 了——感谢上帝让我有了 Instagram”，却没有意识到 Instagram 是 Facebook 的子公司。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 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最大的错误就是允许 Facebook 收购 Instagram 和 WhatsApp。

• 扎克伯格所表现出来的最邪恶的行为，莫过于一位才华横溢的企业家所表现出的道德上的巧取抢夺。然而，他创造了一个庞然大物，排挤了创业精神，限制了消费者的选择。我们的政府有责任确保我们永远不会失去市场调配的能力。我们是如何让这一切发生的?

• Facebook 权力最成问题的一面是马克对言论的单方面控制。他有能力监控、组织甚至审查 20 亿人的谈话，这是史无前例的。

互联网反垄断的中国声音

中国作为全球数字经济发展最为迅猛的国家，早已感受到BigTech的垄断力量。2017 年刘强东就怒斥：

• 二选一是一家公司无能的表现，任何下三滥的手法都不会赢到最后。

“户枢不蠹、流水不腐”。刘强东的担心不仅仅是“二选一”：

• 今天全球的互联网行业都在走向垄断，这是危险的事，所以不仅企业要战斗下去，还要不断呼吁，推动整个行业走向文明。这样才能给无数新创业者留下机会。如果十年二十年后，中国还是 BAT，还是京东、360 这些公司，对这个国家绝对是个不幸的事情。

2019年拼多多创始人黄峥在上市后首封股东信中剑锋直指“二选一”：

• 这种为了争取或维持某种垄断而进行的消耗与伤害有时是“杀敌一千，自损两百”，有时是“杀敌一千，自损两千”，如果不能维持长期的“独家排他”，那终将只是消耗。“长期独家排他”是必然会被打破的......每一次被强迫背后都是一次内心深处反抗力量的增长。

垄断是市场经济的天敌，有垄断则无创新。以富有远见的洞察力而著称的吴敬琏也对平台企业的新型垄断忧心不已：

• 任何美好的事物往往也有它的阴暗面。信息产业本来就是一个“高固定成本，低边际成本”因而造成“赢家通吃”的产业。平台经济的这种“赢家通吃”以及投资并购优势，是否会演变为“通吃赢家”并长期维持垄断。

• 平台在定价时，就可能对价格更敏感的用户实行免费或者提供补贴，同时对价格不太敏感的另一边用户采取收费，甚至高收费的策略。作为一种竞争策略，免费、补贴等定价策略可以迅速击败竞争对手，形成对潜在进入者的壁垒。

• 传统竞争政策中的价格反映成本、反映社会价值等理念，对平台经济也不一定适用。这不仅是因为有跨边网络外部性的问题，而且由于信息不对称，无论是政府部门还是市场参与者都难以判断定价策略的合理性及其对社会的影响。

• 平台企业连接着供应方和需求方,从中获得了大量的用户数据。“数据就是新型石油”，它是平台企业巨大价值的来源，一些经营有方的公司都试图通过各种方式使用数据以保持其竞争地位，并拓展新的业务领域。但是，在数据处理和运用的过程，也存在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的问题。

• 梯若尔在诺贝尔奖颁奖演讲中指出：在现实生活中，市场经常是失灵的。出现市场失灵、竞争受到削弱的时候，怎么办？就要有公共政策约束市场势力，维护市场竞争。公共政策的要点，就是捍卫消费者利益和社会福利，采用正确的方法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诺奖得主梯若尔

央行前行长周小川也高度关注互联网垄断问题：

• 对新技术要敏锐，总体上支持、有所宽容；但同时也要有所警惕，防止出系统性风险。不要轻易相信一些供给方的宣传。有人鼓吹颠覆性技术、革命性技术，你要是反对他，你就是“反革命”。这么做有时只是为了卖自己的产品，有时也是要排斥、打击竞争对手；当切实加强监管时，还可能打舆论战。

• 个别 BigTech 巨头可能会想，凭什么央行可以发行货币、制定基础利率？我是不是也可以？须知，央行是近代文明的一个重要产物。至少目前来说，这与商业机构的目标和使命相距甚远，尚难相信轻易冲击这一文明能有好结果。出现一个新科技，如果原来的调控传导渠道被完全冲破，无法工作并实现目标，但又没有新的调控系统，这时候可能就会出大问题。

• 他们打算如何运用、加工所获得的大数据？消费者是否知情？是否有拒绝或删除权？

• 有的 BigTech 希望赢者通吃，中等一点的、哪怕是小的 FinTech，也容易做 Unicorn（独角兽）的梦，想上市后套现了事，剩下的事就没人管了。但也许没想到还没到上市环节就开始崩盘，留下一地鸡毛。所以，监管者关注其动机很重要。

• 现在有说法是，BigTech（大型科技公司）能以零成本提供支付交易服务，BigTech 会尽可能扩大客户源，甚至还发奖金、奖品，以补贴吸引客户、扩大流量，想方设法做到“赢者通吃”。人们担心 BigTech 有条件可以运用交叉补贴和资本市场融资去补贴成本。而金融服务业希望看到真实、可持续的竞争力，而不是扭曲的场面，更不希望压制到未来有潜力的更新技术。如果一开始就拼客户数量，以占领市场，力争做到赢者通吃，这时候它就有可能会妨碍下一步的公平竞争。

周小川特别警告：

• 要警惕寡头垄断。BigTech 希望在政策上获得支持，而政治家需要这些机构提供选票支持，容易形成一种特殊关系。

互联网巨头拥有令人敬畏的超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