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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于 2022年7月22日 被检测为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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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在两千年历史长河中哭泣

刘胜军 亚当斯密经济学 2022-07-10

· 全文共 17000 字,阅读时长约 18 分钟

· 本文来源:亚当斯密经济学,刘胜军微财经出品。





丘吉尔曾经讽刺说,巴尔干地区创造的历史比其能承载的历史还要多。在某些方面,这同样适用于乌克兰。——理查德·萨科瓦


乌克兰的整个历史都可以用东西方之间的动荡来书写。——安德鲁·威尔逊


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是乌克兰人,戈尔巴乔夫是半个乌克兰人。


乌克兰的国歌以“乌克兰还没有灭亡”作为开头,这一的开头很难激起乐观情绪。——哈佛乌克兰研究院院长浦罗基


事实证明,乌克兰政治家是成功的反叛者,但在创建国家和武装力量方面只是三流水平。——哈佛乌克兰研究院院长浦罗基


要消灭一个民族,首先瓦解它的文化;要瓦解它的文化,首先先消灭承载它的语言;要消灭这种语言,首先从他们的学校里下手。——俾斯麦


乌克兰从来就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国家。——乌克兰前总统库奇马





乌克兰历史上多次爆发反犹主义,导致犹太人占比从8.8%降到1%以下。二战期间,每6个被杀的犹太人中,就有一个来自乌克兰,如今犹太人泽连斯基却成了乌克兰总统。


乌克兰领导人没有学会妥协的艺术,对历史观的了解则更少。——基辛格



文/刘胜军,于上海浦东



用命运多舛来形容乌克兰民族,并不为过。


位于黑海北岸的乌克兰,面积与法国差不多,拥有4600万人口。第聂伯河盆地的黑土,为乌克兰赢得了“欧洲面包篮”的美名。


在漫长的历史上,乌克兰先后成为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罗曼诺夫王朝的战场,被轮流统治。二战期间,希特勒觊觎的“日耳曼人新生存空间”,最理想的目标就是乌克兰。


乌克兰今天的领土,包括曾经被奥地利统治的加利西亚、被波兰占领的波多里亚和沃里尼亚、俄罗斯的殖民地黑海沿岸和顿涅次盆地(这一地区正成为普京此次军事行动志在必得的目标)。


甚至乌克兰民族是谁都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他们在波兰被称为卢森人,在哈布斯堡王朝被称为罗塞尼亚人,在俄罗斯被称为“小俄罗斯人”。在乌克兰的国歌中,乌克兰人称自己为“哥萨克人”。


作为门户与屏障的乌克兰


乌克兰地处欧亚大草原与东欧稀树平原分界线,长期以来是通往欧洲的门户。乌克兰的两端,一断是欧洲,一端连着俄罗斯。这条地理分界线,也是定居人口和游牧人口的分界线,还是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的分界线


另一条影响乌克兰命运的分界线则是东方基督教(东正教)与西方基督教的分界线。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中有一张地图,其中的东西方基督教文明分界线正好穿过乌克兰:乌克兰西部是天主教,东部是东正教。



基辅:“罗斯诸城之母”


最早出现于这块土地的殖民者是希腊人。公元前7~6世纪,来自希腊的殖民者,在此开始定居。公元前1世纪,罗马人来到黑海北岸。从这时起,乌克兰成为西方文明世界的东部边界。


公元4世纪迎来了“蛮族入侵”时代。罗马人与草原民族进入长期战争状态。


6世纪,欧洲三大蛮族之一的斯拉夫人引起广泛注意,迁入巴尔干地区(巴尔干被称为两次世界大战的“火药桶”)。斯拉夫人的故土来自第聂伯河与维斯瓦河之间的地带,属于半游牧民族。


7世纪,来自北方的阿瓦尔人入侵,结束了斯拉夫人在这片土地上唱独角戏的时代。


基辅被称为“罗斯诸城之母”,由统治者“基”建立。基的两个弟弟的名字被命名基辅的山丘,流经基辅的河流取名于基的妹妹。基的四兄妹塑像,是今日乌克兰的主要地标之一。


从8世纪到11世纪,是维京人的时代。这批入侵者来自瑞典、挪威和丹麦。他们最早是作为贸易者而来。维京人集团与本地斯拉夫人之间爆发了冲突。斯维亚托斯拉夫被称为“最后的维京人”,拜占庭人支付酬金让斯维亚托斯拉夫攻打保加利亚,占领保加利亚后,斯维亚托斯拉夫却拒绝将其交给拜占庭。拜占庭又买通佩切涅格人进攻基辅。斯维亚托斯拉夫死在回基辅的路上。维京人时代结束了。


基督教罗斯


“勇者”斯维亚托斯拉夫的儿子弗拉基米尔(“大帝”)于980年登基。989年弗拉基米尔入侵克里米亚,要求得到拜占庭皇帝的妹妹。拜占庭人满足了联姻要求,而弗拉基米尔则改宗基督教。他的受洗开启了基辅罗斯长达几个世纪的基督教化进程。这一事件堪比君士坦丁大帝承认基督教在罗马帝国的合法地位相提并论。弗拉基米尔将罗斯带入基督教世界,这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其影响延续至今。1853年,弗拉基米尔的塑像在基辅落成,保存至今。

弗拉基米尔大公受洗


弗拉基米尔的儿子雅罗斯拉夫(“智者”),在城市建设中模仿君士坦丁堡,留下了诸多历史遗产,代表作是圣索菲亚大教堂。雅罗斯拉夫收集了大量书籍,这是基辅罗斯人掌握读写能力的开端。


雅罗斯拉夫有个有趣的外号“欧洲岳父”:他本人娶了瑞典国王的女儿,他的儿子娶了拜占庭公主,另一个儿子娶了波兰国王的妹妹,他的三个女儿嫁给了挪威国王、匈牙利国王、法王亨利一世,他的妹妹嫁给了波兰国王。


乌克兰和俄罗斯都声称雅罗斯拉夫是自己国家的杰出统治者。其头像同时出现在两个国家的纸币上。有趣的是,在乌克兰纸币与俄罗斯纸币上,雅罗斯拉夫分布留着乌克兰和俄罗斯式的胡须



雅罗斯拉夫的去世,标志着基辅罗斯统一国家时代的结束,分裂成几个大公国,其中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公国后来演变为莫斯科公国,进而成为俄罗斯的前身。


蒙古人来了


1240年蒙古人攻陷了基辅,草原政治体重新成为主导力量。罗斯成为蒙古政治复合体外围但重要一环。在此期间,罗斯分化为两个中心:位于俄罗斯境内的“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公国”、位于乌克兰中西部的“加利西亚—沃里尼亚公国”。这是俄罗斯与乌克兰分道扬镳的起点。


在俄罗斯,蒙古人的统治极为漫长而残酷;在乌克兰,蒙古人的统治更短(14世纪中叶结束)更温和。这一差异对两国人民的命运产生了深刻影响。


成吉思汗去世后,孙子拔都可汗继续西进。在攻陷基辅时,尸横遍野。此后,基辅在几个世纪都未能恢复昔日的繁荣。


在丹尼洛的统治下,加利西亚—沃里尼亚公国走向复兴。


1246年,丹尼洛遇到了罗马教皇的使者,1253年罗马教皇英诺森四世下诏东征蒙古。1255年,金帐汗国的拔都可汗去世。5年后,蒙古人收复波多里亚-沃里尼亚。蒙古威逼丹尼洛与立陶宛和波兰人作战,丹尼洛被迫二度臣服蒙古。


基督教断层线上的乌克兰


1204年第四次东征的十字军,洗劫了君士坦丁堡,基督教世界的东西方变成了敌对的力量。1325年,都主教彼得罗将“全罗斯都主教区”驻地迁移到莫斯科,这是俄罗斯崛起的重要节点。1303年,君士坦丁堡允许加利西亚人建立“小罗斯都主教区”——“小罗斯”这个概念诞生。至今,这个词仍是乌克兰身份论战的重要焦点。在普京看来,小罗斯人也是罗斯人的一部分。


此时,罗斯精英阶层面临一个艰难抉择:是选择拜占庭基督教(东方)还是罗马基督教(西方)?这是欧洲最重要的政治和文化断层。


与波兰、立陶宛的斗争


15世纪,加利西亚-沃里尼亚公国灭亡。加利西亚归于波兰,沃里尼亚归属立陶宛。


加利西亚被并入波兰后,开始受到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影响。东正教受到罗马天主教的挑战。


立陶宛王朝的开创者格季米纳斯将一个儿子任命为基辅王公。立陶宛乐于接受东正教,加速了罗斯与立陶宛的文化融合。斯拉夫语成为立陶宛大公国的官方语言。立陶宛大公成为“事实上的”基辅罗斯继承人。


乌克兰的诞生


1385年,33岁的立陶宛大公约盖拉与12岁的波兰女王雅德维佳签署婚前协议,为了得到波兰王位,约盖拉宣布他的国家皈依基督教。一年后,约盖拉加冕波兰国王。


1413年的波兰-立陶宛“霍罗德沃联合”,将波兰贵族的特权延伸到立陶宛贵族身上。然而,只有信奉天主教的立陶宛家族才被允许!这是罗斯精英阶层第一次按宗教被区别对待。


1470年基辅公国被废除。


1569年出现著名的“卢布林联合”,波兰与立陶宛联邦成立。联邦内部,大部分乌克兰土地划归波兰,白俄罗斯留给了立陶宛。这一事件标志着:1)近代乌克兰的版图开始形成;2)乌克兰与白俄罗斯正式分离。在2022年俄乌战争中,白俄罗斯坚定地站子俄罗斯一方。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俄罗斯人,合称为“东斯拉夫人”。西斯拉夫人主要为波兰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


卡列瓦联合后,波兰语在立陶宛大公国取得了至高地位。


莫斯科崛起


15世纪莫斯科大公国崛起。1476年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宣布独立。16世纪初,立陶宛被迫承认莫斯科对斯摩棱斯克和切尔尼戈夫的统治——这是莫斯科第一次取得对乌克兰部分领土的统治权。


1558-1583年,沙皇伊凡雷帝发动利沃尼亚战争,持续四分之一世纪,瑞典、丹麦、立陶宛、波兰都被卷入。


16世纪末,奥斯特罗斯基成为最大的“无冕之王”,坐拥40个城堡、1000个城镇。左岸乌克兰的弗什涅维茨家族,与奥斯特罗斯基成为乌克兰两大地主。


随着欧洲对谷物需求的增加,乌克兰赢得“欧洲面包篮”称号。

从16世纪中叶到17世纪中叶,乌克兰犹太人数量从4000人猛增到5万人。


1581年奥斯特利赫《圣经》发行,乌克兰在东正教世界崛起。


哥萨克人


14-15世纪,奥斯曼帝国取代了拜占庭,成为地中海-黑海到霸权。由于对奴隶需求强大,奥斯曼将掠夺奴隶的范围扩大到黑海以北。乌克兰沦为牺牲品。16~17世纪被运到克里米亚奴隶市场的乌克兰人与俄罗斯人在150万到300万之间。


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那一年,哥萨克人第一次出现在国际舞台。“哥萨克”源于突厥语,意指护卫、强盗、自由人。哥萨克人中的绝大部分是乌克兰人。


列宾名画《扎波罗日哥萨克人写信给奥斯曼土耳其苏丹》


16世纪50年代,哥萨克人以效忠莫斯科沙皇为开端,登上政治舞台。


16世纪哥萨克人建立了部队,开启了新纪元。1591年,第一次哥萨克叛乱席卷乌克兰。哥萨克人的行动更类似于加勒比海盗,主题词是劫掠和复仇


教会分裂与基辅重新崛起


16世纪90年代,东正教会出现了亲西方运动。拜占庭日薄西山,罗马教廷承诺提供帮助。1595年,两名东正教会主教踏上了前往罗马的旅程。在拜谒教皇后,两名主教返回宣布将两个教会联合,将基辅都主教区转归罗马教廷管辖。


乌克兰最具权势的人奥斯特罗斯基大公决心阻止教会合并。结果,基辅都主教区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倒向罗马。这种分裂一直延续到今天。


17世纪初,自13世纪蒙古入侵以来,基辅第一次重回乌克兰中心地位,开始了宗教和文化复兴。


1620年最著名的哥萨克领袖科那舍维奇-萨海达奇内,为主教团授予圣职,这一事件标志让基辅成为宗教之都。1640年的《正教信条》成为包括莫斯科沙皇在内的整个东正教世界的权威著作。


哥萨克国


1648年,第七次哥萨克起义爆发,历史上称为“大叛乱”。此次叛乱诞生了被视为近代乌克兰雏形的哥萨克国家,也开启了俄罗斯涉足乌克兰事务的漫长历史。


哥萨克领袖赫梅尔尼茨基首先与克里米亚的鞑靼人建立联盟,解决了缺少骑兵的问题。1648年哥萨克与鞑靼联军击败波兰军队。6000名在册的哥萨克士兵决定倒戈,抛弃了波兰主子。


哥萨克叛军还袭击了犹太人,1.4~2万犹太人丧生。出现反犹主义的部分原因在于,犹太人扮演了贵族和农民的中间人角色。部分犹太人被迫改宗加入哥萨克人。

这段时期被称为乌克兰的“废墟年代”。


乌克兰民族之父


赫梅尔尼茨基宣布自己是罗斯唯一的统治者。最终哥萨克人得到了基辅、布拉茨拉夫、切尔尼戈夫,共同组成历史上的哥萨克国。不久以后,哥萨克国将以乌克兰之名为人所知。


1651年,克里米亚鞑靼人在战场上背弃了哥萨克军,终结了两者的合作关系。


1654年,赫梅尔尼茨基向莫斯科沙皇罗曼诺夫宣誓效忠,拉开了乌克兰与俄罗斯漫长的复杂关系。1954年,苏联还举行了庆祝俄乌重新统一300周年。


赫梅尔尼茨基在乌克兰军官会议上的讲话代表了乌克兰艰难的抉择:


  • 我们有四个君主可以选择:土耳其苏丹、克里米亚可汗、波兰国王、莫斯科沙皇。


对沙皇而言,他认为自己不过是在接管祖传的遗产而已。


1655年哥萨克军队围困了波兰的利维夫,莫斯科军队开进了立陶宛的首都,开启了波兰历史的“大洪水时代”。1656年莫斯科与波兰-立陶宛签订和约,哥萨克再次被抛弃。


1657年赫梅尔尼茨基去世,被赞美为“乌克兰民族之父”。经沙皇批准的《博赫丹.赫梅尔尼茨基条款》被颂扬为保护乌克兰人自由的“大宪章”。


1898年赫梅尔尼茨基纪念碑在基辅落成,碑文写道:


  • 致博赫丹.赫梅尔尼茨基——统一而不可分割的俄罗斯。


分裂


乌克兰陷入了三个强权的争夺:莫斯科、波兰、奥斯曼帝国。


1657年,维霍夫斯基成为哥萨克人统领。


1658年,哥萨克人爆发第一次内战,1.5万人死亡。


1658年,维霍夫斯基主导了“哈佳奇联合”,回归波兰王国统治。如今,维霍夫斯基被视为哥萨克人的叛徒,开启了哥萨克内乱和同族相残的一页。


1659年,哥萨克大胜莫斯科,莫斯科10万人军队有4万人阵亡,精锐骑兵被歼灭。


维霍夫斯基被推翻后,赫梅尔尼茨基的儿子尤里(小赫梅尔尼茨基)成为新统领。


1659年,尤里与莫斯科沙皇达成协议。从此,哥萨克统领的选举必须由沙皇确认,哥萨克所有城市都有莫斯科军队。


1660年,小赫梅尔尼茨基重新向波兰效忠。莫斯科军队被击败。哥萨克重回波兰统治。


在莫斯科与波兰的争夺中,哥萨克人每改变一次阵营,就失去更多的主权。原因很简单,这两个主子都过于强大。


1663年,22岁的小赫梅尔尼茨基在绝望中宣布退位,归隐于修道院。统一的哥萨克国终结。


1667年,莫斯科与波兰签署协议,哥萨克被分割为两半:左岸归于莫斯科,右岸归于波兰。


1667年,多罗申科同时成为左岸、右岸的统领。1669年,多罗申科投向奥斯曼帝国寻求支持。1672年,10万多人的奥斯曼军队进攻波兰。波兰大败。然而,奥斯曼人却控制了获得的哥萨克领土波多里亚。奥斯曼人将一些基督教堂改成了清真寺。


奥斯曼人的统治激起了反抗,本地居民逃亡, 第聂伯河右岸变成了废墟,这就是“废墟年代”的由来。


被欺骗的多罗申科辞去了职务,向莫斯科效忠。1698年多罗申科去世,同年波多里亚重回波兰统治。第聂伯河重新成为波兰和莫斯科的分界。


1667年后,哥萨克人都开始用乌克兰称呼自己的国家。


东张西望


乌克兰出现两个潮流:一种观点视乌克兰为独立国家,另一种观点即“小俄罗斯主义”。


1708年,哥萨克掀起最后一次起义,针对的是莫斯科沙皇彼得一世。1709年的波尔塔瓦战役深刻改变了乌克兰的命运,“小俄罗斯主义”开始占据统治地位。


诗人波罗茨基将基辅的巴洛克文学带到了莫斯科,奠定了俄罗斯世俗文学的基础,在莫斯科东正教引发了分裂。基辅教区管辖权的转移发生在1685年,基辅教士得到了莫斯科的保护。对基辅的争夺,催生了1674年俄罗斯帝国历史上影响巨大的作品的出版《关于斯拉夫-罗斯民族起源的……编年史略要》。


《略要》将基辅描述为莫斯科沙皇的第一个首都、东正教的诞生地,一个不能丢给异教徒的圣地。许多俄罗斯人至今相信:他们的民族源于基辅——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普京未对基辅进行毁灭性攻击。



只有两位哥萨克统领的头像出现在乌克兰独立后的纸币上:赫梅尔尼茨基和马泽帕。伏尔泰、普希金、雨果、拜伦都在作品中描写过马泽帕。


马泽帕下令修复损坏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马泽帕成为获得彼得一世设立的圣安德鲁勋章第一人。


北方战争与俄国崛起


1700-1721年间,俄罗斯与瑞典爆发北方战争。年轻且雄心勃勃的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向莫斯科进军。彼得大帝且战且退。


瑞典军队绕道乌克兰,莫斯科却拒绝派军支援乌克兰。无奈,马泽帕倒戈支持瑞典。


得知马泽帕叛变,彼得派出一个军团进入乌克兰,突然占领乌克兰首都巴图林,并进行屠城,1万多人被杀。


彼得和马泽帕展开“宣传之战”,相互指责对方。沙皇将马泽帕成为犹大。马泽帕写道:


  • 大俄罗斯民族,向来憎恨我们小俄罗斯民族,一心要把我族毁灭。


1708年,沙皇迫使主教把马泽帕逐出教门。基辅学院院长普罗科波维奇向彼得效忠,成为彼得改革重要的理论家,他是《灵魂规训》的作者。基辅学院的学生纷纷涌向莫斯科。


当瑞典和莫斯科进行决战之际,双方阵营都有大量哥萨克人加入。经过了一个莫斯科的冬天,瑞典军队元气大伤,战斗以莫斯科胜利结束。马泽帕在流亡中去世。卡尔5年后才回到他的王国瑞典。这一战,瑞典失去北欧霸主地位,而俄国踏上了跻身欧洲强国之林的道路。


彼得将莫斯科沙皇国改名为“俄罗斯帝国”,将哥萨克置于“小俄罗斯管理委员会”管辖之下。


小俄罗斯主义,最显著的特点是对沙皇的忠诚,但也强调哥萨克人的权利和待遇。在哥萨克精英看来,小俄罗斯主义仅限于左岸乌克兰。


如果用套娃的概念解释乌克兰人的观念:


  • 最大的套娃是小俄罗斯主义

  • 第二层是哥萨克乌克兰祖国概念

  • 第三层是波兰-立陶宛联邦中的罗斯身份


将克里米亚收入囊中


1709年波尔塔瓦战役后,俄国日益强盛。俄罗斯首席大臣别兹波罗德克曾经说:


  • 在我们这个时代,欧洲每一发炮弹的发射都需要征得俄国的同意。


俄国将天主教会的影响阻挡在了第聂伯河一线。


18世纪,欧洲出现三位“启蒙君主”——俄国叶卡捷琳娜二世、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奥地利的约瑟夫二世。


统治俄罗斯超过30年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在1764年写道,“一旦小俄罗斯没有了自己的统领,我们不光要选拔新人来担任这个职务,还要全力从他们的记忆中抹掉关于统领和统领时代的记忆。”


1750年俄罗斯帝国科学院院长、22岁的罗苏莫夫斯基被任命为哥萨克统领。1764年,鲁缅采夫将军(俄罗斯人)被任命为“小俄罗斯总督”,哥萨克军队被纳入帝国常备军。


1783年克里米亚正式并入俄罗斯帝国。两年后,俄国在塞瓦斯托波尔建立了海军基地——2022年被击沉的俄国海军的骄傲莫斯科号,其母港就是塞瓦斯托波尔。


1787年叶卡捷琳娜二世视察克里米亚,奥斯曼人发动新的战争,却再次失利。奥斯曼被迫承认克里米亚为俄国领土。截至18世纪末,有10万人离开克里米亚前往奥斯曼帝国。


哥萨克人参加了1773年普加乔夫起义,被沙皇认为是个麻烦。因此,一部分哥萨克人被驱逐到北高加索的库班半岛。


瓜分波兰


俄罗斯、奥地利和普鲁士,曾经三次瓜分波兰。


1772年,波兰第一次被瓜分:普鲁士分得了但泽,俄国得到白俄罗斯,奥地利分得加利西亚。


1793年,波兰第二次被瓜分:普鲁士将领地扩大到华沙,俄罗斯分得波罗的海诸省、立陶宛、西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沃里尼亚,奥地利吞并了克拉科夫。第二次瓜分,被视为乌克兰重新统一的过程第二次瓜分之后,俄国境内的乌克兰人从13%增加到22%,俄罗斯人从70%下降到50%。犹太人占乌克兰人人口10%。


1795年第三次瓜分,将剩余的波兰国土全部瓜分:俄占立陶宛、西白俄罗斯、库尔兰、沃伦西部、西乌克兰大部;奥占包括克拉科夫、卢布林在内的全部小波兰地区和马佐夫舍一部分;普占其余的西部地区,其中包括华沙和马佐夫舍的余部。


三次瓜分波兰的过程中,俄罗斯夺占的领土约占原波兰领土的62%,普鲁士20%,奥地利18%。


经历了这三次瓜分之后,波兰从欧洲地图上消失长达123年之久




大师


乌克兰从语言到“乌克兰”这个名字都来自哥萨克。


18世纪晚期,俄国出现了普希金,乌克兰出现了科特里亚列夫斯基——第一位用乌克兰方言创作重要诗篇的诗人。


18世纪的《罗斯历史》影响深远,将哥萨克人描绘成独特的民族,而反面人物则是波兰人、犹太人、俄罗斯人。


俄罗斯帝国教育大臣乌瓦洛夫明确了俄罗斯帝国身份认同的几个基础:


  • 专制政体、东正教、民族


1839年,乌克兰联合教会与俄罗斯东正教会重新统一。乌克兰和白俄罗斯超过1600个教区一夜之间回归东正教。与俄罗斯不同,奥地利政府对乌克兰联合教会相当尊重。


1814年舍甫琴科出生在右岸乌克兰。舍甫琴科的作品,震撼了圣彼得堡艺术圈。1847年,舍甫琴科解释自己用乌克兰语写作的原因:

  • 我的灵魂被巨大的忧伤笼罩。我从未听说过乌克兰人出版书籍的消息,似乎我们没有自己的声音。

舍甫琴科代表作《卡特琳娜》(Katerina)

怀孕的卡捷琳娜(象征乌克兰)与她的俄罗斯士兵情人(象征俄罗斯帝国)告别


1848年革命推动了乌克兰民族的形成,但号称“罗塞尼亚三驾马车”的作家们在三条不同的道路分道扬镳:乌克兰路线、亲波兰路线、亲俄路线


1863年,俄罗斯禁止所有乌克兰语出版物。到1868年,乌克兰语出版物从38种锐减到1种。帝国内政大臣瓦鲁耶夫声称:


  • 任何独特的小俄罗斯语都不存在,不曾存在,也不能存在。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埃姆斯上谕》甚至禁止了乌克兰语戏剧和歌曲的公开演唱,激化了乌克兰爱国者和小俄罗斯主义者之间的冲突。德拉霍马诺夫被迫离开俄罗斯前往瑞士,他成为19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乌克兰政治思想家。


与舍甫琴科不同,果戈理(Nikolai Gogol)虽然是乌克兰人但用俄文书写作品。舍甫琴科忧郁地抱怨:“他们将果戈理作为我们的典范。这个人根本不用自己的语言写作,却用俄语。”


争夺克里米亚


1853年俄法爆发克里米亚战争,1854年英法远征军登陆克里米亚。1855年,俄国战败,被迫签署《巴黎和约》,禁止俄国在黑海沿岸任何地方拥有海军基地。这是俄国的一次奇耻大辱


克里米亚战争期间,俄国只能用帆船对抗英法的蒸汽军舰。


如果俄国想保住克里米亚,就必须修建通往这个半岛的铁路。为此,俄国决定把阿拉斯基卖给美国——克里米亚比阿拉斯加更重要,而且阿拉斯加很难守住。


俄国缺乏修铁路所需资金,法国说服罗斯柴尔德不要借钱给俄国。19世纪中期,乌克兰的出口占俄罗斯帝国75%。基辅成为俄国第三大城市。


1871年法国在普法战争中战败,俄国重新获得在黑海拥有海军的权利。莫斯科-塞瓦斯托波尔铁路至关重要,将克里米亚与帝国核心联系起来。



到19世纪末,原本是一个小渔村的雅尔塔成了帝国的夏都。契诃夫也在雅尔塔有一所房子。二战期间三巨头在雅尔塔召开会议商讨如何瓜分战后的世界。1991年8.19政变中,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被软禁在克里米亚的别墅内。


戈尔巴乔夫克里米亚别墅


1868年,俄国邀请英国企业家休斯来到克里米亚修建冶铁厂。1870年修斯戴着8艘船满载冶金机械来到克里米亚,建起了冶铁厂,这个地方就是今天的顿涅茨克——也是如今俄罗斯与乌克兰激烈争夺的城市。这标志着乌克兰历史步入一个新的时代。1924年,这座钢铁之城被改名为斯大林(斯大林就是钢铁的意思),1961年更名为顿涅茨克。


20世纪初,乌克兰超过50%的钢、60%的生铁、70%的煤炭和所有机械,都由外国公司生产。


领袖们的乌克兰情缘


顿涅茨克的工业,吸引了很多农民前来打工。1908年,年轻的赫鲁晓夫来到此地,成为矿山机械师。几年前,勃列日涅夫的父亲来到钢铁之城捷尔任斯克,1906年勃列日涅夫出生于此。


20世纪初,戈尔巴乔夫的祖父从切尔尼戈夫来到俄罗斯的斯塔夫罗波尔,1931年戈尔巴乔夫出生于此。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超过150万乌克兰人来到俄罗斯南部和东部以获得土地。


俄罗斯人集中在城市,乌克兰人在农村居多。1897年的乌克兰,有1700万乌克兰人、300万俄罗斯人。但俄罗斯人在哈尔基夫超过60%,在基辅超过50%,在敖德萨为50%——最近,俄军攻克马里乌波尔之后正向敖德萨挺进。


流血星期日


1905年,圣彼得堡发生“流血星期日”,示威者要求举行宪法会议,沙皇军队开枪打死100多人。3天后,乌克兰发生暴动。黑海舰队的“波将金号”战舰乌克兰士兵发生哗变。


皇权支持者指责犹太人是工业化以来本地人遭遇的一切麻烦的根源。乌克兰多地爆发反犹主义。1881、1903、1905接连爆发反犹暴力活动。


1900年,律师米克诺夫斯基的小册子《独立乌克兰》出版,标志着乌克兰政治思想的重要转折。俄罗斯境内第一个乌克兰政党成立,并宣布以乌克兰独立为目标。


1894年赫鲁舍夫斯基开始写作《乌克兰-罗斯史》,这是一个不同于俄罗斯版本的乌克兰历史叙事的开山之作。


1911年第四届国家杜马选举,俄罗斯国家主义党派在乌克兰获得70%选票,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因为俄罗斯人占乌克兰人口比重不到13%。


第一次世界大战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与奥地利结盟。


一战的爆发与斯拉夫人的争夺密不可分:奥地利试图维持对境内斯拉夫民族的控制,而俄国决心做泛斯拉夫民族的保护者。


战争一爆发,奥地利就逮捕大批亲俄派乌克兰人,关进收容营地。塔勒霍夫收容了2万人,成为欧洲第一个集中营,近3000人死于寒冷和疾病。


乌克兰活动家组织了乌克兰人最高议会,催生了奥地利军队中第一支乌克兰部队。


1917年俄国爆发二月革命,乌克兰成立“中央拉达”,选举赫鲁舍夫斯基为主席。遗憾的是,中央拉达未能建立国家机构和武装力量。


列宁领导的十月革命后,中央拉达宣布成立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基辅的乌克兰政府与彼得格勒的布尔什维克政府之间的斗争从此拉开序幕。


1918年1月布尔什维克军队开进乌克兰。同月,中央拉达发布最后一份通令:乌克兰人民共和国不臣服于任何人。独立的精灵已经从帝国的魔瓶中逃了出来。


1918年2月中央拉达逃离基辅,向德国和奥地利求援。十天后,德奥军队进入乌克兰,将布尔什维克逐出了基辅。不久,布尔什维克被迫承认乌克兰独立。


然而,德国耍了阴招。德国人解散了中央拉达,发动政变,扶植斯克罗帕德斯基将军上台,他是一名哥萨克统领的后裔。但他是傀儡,受到德奥军事指挥部的控制。但斯克罗帕德斯基将军还是对国家的形成作出了贡献:建立了财政系统、军队、大学、科学院、图书馆、档案馆,更重要的是,乌克兰语被引入学校。


1918年一战结束,德奥战败,军队撤离乌克兰。统领政府宣告落幕。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再度回归。


在西部的加利西亚,一战催生了“西乌克兰人民共和国”——这引发了乌克兰与波兰的血腥而漫长的战争。


1918年12月东西乌克兰决定合并。


被战争摧残得面目全非的乌克兰人很快发现:宣布独立是一回事,将它变成现实是另一回事。


现实很骨感


事实证明,乌克兰政治家是成功的反叛者,但在创建国家和武装力量方面只是三流水平


1919年,彼得留拉被选举为乌克兰军事领袖——“最高俄塔曼”。这一头衔也说明他领导的其实是一群军阀。


此时乌克兰东部和中部已经落入布尔什维克之手。列宁指出:没有乌克兰的煤炭和面包,就难以成功。


在俄罗斯南部,哥萨克人组建了邓尼金率领的“白军”


1919年斑疹伤寒大流行几乎消灭了乌克兰军队,剩下的加利西亚人加入了白军,而彼得留拉则与波兰人达成协议。


乌克兰陷入了三种力量的争夺:波兰、布尔什维克、白军


列宁汲取了教训,重回乌克兰后,开始使用“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旗号,并用乌克兰语与当地人沟通。新策略很奏效。


很快,波乌联军被赶出了基辅。


1920年再度发生转折,波兰军队在华沙城郊击败了红军。斯大林应对此次战争失利负责。波兰人再度控制了沃里尼亚。


犹太人命运最为悲惨,红军、白军、乌克兰军、军阀,都喜欢打击犹太人。原因包括:掠夺欲、经济冲突、基督教反犹主义。白军甚至打出“痛揍犹太人,挽救俄罗斯”的旗号。


1919年的反犹屠杀,终结了乌克兰-犹太人同盟,彼得留拉也成为乌克兰反犹主义的恐怖象征。1926年,彼得留拉在巴黎被前红军士兵枪杀。迫害造成的伤亡超过3万人。


1920年红军攻入克里米亚,近5万名白军官兵被屠戮。


1921年,俄罗斯、苏维埃乌克兰、波兰签署协议,波兰获得加利西亚、沃里尼亚。此时的乌克兰被四个国家瓜分:罗马尼亚、匈牙利、捷克、波兰


第二次世界大战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时期,乌克兰成了民族问题有待解决的欧洲最大民族。


20世纪乌克兰的历史将在两种观念之间展开竞争:一是苏维埃乌克兰的民族共产主义,二是根植于波属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的乌克兰激进民族主义。


1922年乌克兰正式成为苏联的一部分。苏联决定将本土化列为党的政策,培养忠诚的地方精英阶层。


20世纪20年代,乌克兰人口中乌克兰人80%,俄罗斯人不足10%,犹太人5.5%。在乌克兰公务员中,熟悉掌握乌克兰语的只有44%。


斯大林的门生卡冈诺维尼担任乌共总书记,他和泽连斯基一样属于乌克兰犹太人,但他不会乌克兰语。


乌克兰化取得进展:乌克兰语报纸占比从1926年的30%提高到1932年的92%。但在城市中,少数族裔俄罗斯化的速度比乌克兰化速度更快。


但苏联对乌克兰化的支持仅仅是暂时的、战术性的。到了20年代末,苏联决定要限制乌克兰人创造独立文化的野心。一系列乌克兰知识分子被秘密警察逮捕。


波兰统治下的加利西亚乌克兰人命运也差不多。加利西亚有500万人,乌克兰人占440万。1924年波兰通过法律限制在教育系统内乌克兰语的使用。不仅如此,波兰还鼓励向东加利西亚移民,如今这一地区被称为“小波兰”。


1929年,科诺瓦列茨上校领导的“乌克兰军事组织”改组为“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并继承了恐怖主义战术。1934年,该组织刺杀了波兰内政部长。同一个刺客在1933年刺杀了苏联一名外交官。


斯大林时代


斯大林的影响力不仅超过了列宁,也超过了所有的沙皇。


乌克兰面积占苏联2%,人口却占20%。苏联的集体化运动给乌克兰带来了灾难。仅在1930年3月,官方记录的农民暴动和抗议就1700多次。1930年,7.5万个家庭被逐出乌克兰,迁往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


乌克兰的谷物产量占苏联27%,却被要求上交全国粮食的38%。1932-1933年大饥荒来到乌克兰。1932年仅在基辅地区就超过8万人饿死。截至1933年底,基辅州、哈尔基夫州人口分别减少100万人。乌克兰总计400万人死于饥荒,超过全部人口的十分之一。1926-1937年,乌克兰人口从2900万减少到2650万。


乌克兰大饥荒给乌克兰人民留下了惨痛记忆。


除了大饥荒,还有“大清洗”。1937-1938年,27万乌克兰人被逮捕,半数被处决。


1938年斯大林感到战争即将到来,派爱将赫鲁晓夫前往乌克兰备战。


希特勒的生存空间


1939年3月15日,希特勒军队开进捷克布拉格的那一天,“喀尔巴阡-乌克兰议会”宣布独立,新国家将《乌克兰还没有灭亡》作为国歌。


1923年,希特勒提出生存空间理念,希特勒心目中的生存空间的中心就是乌克兰。希特勒急需乌克兰的顿巴斯煤炭和小麦。


1939年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又称“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其中规定:双方立陶宛北部边界、波兰的那累夫河、维斯瓦河和散河为分界线。根据协议,卢沃(Lwów)并入苏联,但两年后又被德国人占领,1944年被苏联红军解放,改名为利沃夫。


1939-1945年,乌克兰损失700公民(其中100万是犹太人),超过站前人口的16%,只有波兰和白俄罗斯人口损失比例超过了乌克兰。


斯大林打着保护乌克兰同胞的旗帜进入了波兰。1940年,苏联执行了对第一批14万波兰人的驱逐,到1941年6月总计125万波兰人被逐出乌克兰


1941年德军在没有配备冬衣的情况下进入苏联,被证明是一个历史性悲剧。德军及其盟友投入380万兵力。


斯大林不顾朱可夫等将领的反对,拒绝从基辅撤军,导致整个战争期间苏军最大的军事失败。在基辅,德军包围和俘虏了超过66万名红军。1941年底,红军被迫放弃几乎整个乌克兰,超过350万官兵成为俘虏。被迫撤退的苏军,采用“焦土战术”,将大量设备、牲畜、人口撤出,将550座大型工厂、350万熟练工人带往东方。


德国人占领乌克兰,并未给乌克兰带来好运。最激进反抗苏联的乌克兰领袖班德拉,他的两个兄弟就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


斯大林曾经拒绝签署1929年《日内瓦公约》,他在1941年希望加入公约,但为时已晚。德国人拒绝给苏联战俘提供人道待遇。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第一批被杀者就是苏联战俘。东线苏联战俘有60%死在狱中


1941年纳粹允许释放战俘中的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其中一些人还担任了波兰集中营的看守人员。德国占领下的乌克兰成为一个超大号集中营,乌克兰成为乌克兰人、俄罗斯人、犹太人、波兰人的坟场。每6个被杀的犹太人,就有一个来自乌克兰,总计达100万人。其中最血腥的是基辅郊外的巴比亚尔大屠杀,第三别动队两天之内枪杀了33761名基辅犹太人。


1917年沙俄帝国崩溃时,乌克兰拥有430万犹太人(占人口的8.8%)。到苏联解体前夕,乌克兰犹太人数量下降到49万人(占人口不到1%)。令人意外的是,乌克兰却在2019年选择了41岁的犹太人泽连斯基作为他们的总统。或许,仅仅是因为《人民公仆》那个电视剧。


1942-1943年,近220万乌克兰人遭到逮捕,押送去德国,许多人病死或死于盟军的轰炸,二战结束时幸存下来的人往往被视为叛徒,不少人被直接从德国集中营送往苏联的古拉格集中营。


战争期间,德国人从东欧掠夺的“东方工人”中,乌克兰人占比高达80%。


苏联胜利之后


1943年苏军夺回基辅。49岁的乌克兰第一方面军政委赫鲁晓夫中将大喜过望。在争夺乌克兰的战争中,苏军死伤100多万,德军损失50万人


在乌克兰,苏联除了对付德军,还要与乌克兰反抗军作战。1944年,乌克兰反抗军成功暗杀了苏联红军大将瓦图京。瓦图京的纪念碑至今竖立在基辅。


二战中,乌克兰人再度同时参加两个阵营的作战。莫斯科从乌克兰征召700万士兵。每6名苏联士兵就有一个乌克兰人。与此同时,近2万名乌克兰人在纳粹党卫军第十四掷弹师服役,被称为“加利西亚师”


1944年,加利西亚师与另外7个德国师被苏联包围,1.1万加利西亚师队伍只有1500人逃出。


二战后,仅在乌克兰,就有78万波兰人被遣返到“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边界以西。波兰人和犹太人向西而去,乌克兰人则东进。50万乌克兰人从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边界以西被遣返到乌克兰。


1947年,波兰将14万仍留在波兰境内的乌克兰人驱逐。


1946年,乌克兰天主教特别会议举行,教会解散,加入俄罗斯东正教会。这个东西方教会的桥梁被摧毁。


漫漫独立路


二战后,独立国家数量从1945年的70个增加到190多个。


1945年旧金山会议承认了乌克兰的联合国创始成员地位。但这并不意味着乌克兰实现了真正的独立。


由于苏联借助乌克兰抢地盘,二战后乌克兰领土扩大了15%,但它失去了700万人口,占总人口15%。3600万乌克兰人,1000万人流离失所,乌克兰损失40%的财富、80%的工农业设备,工业产量只有二战前1/4。


二战后,冷战接踵而至。冷战期间,苏联实行工业优先,再度出现大饥荒。1946-1947年,近100万人被饿死。赫鲁晓夫向斯大林请求向农民发放配给卡,但被置若罔闻。赫鲁晓夫被降职。


直到50年代,乌克兰反抗军仍在反抗苏联的统治。1950年,苏联抓到反抗军总司令将其处死。1959年苏联间谍在慕尼黑刺杀了班德拉。2010年,乌克兰总统尤先科追授斯捷潘·班德拉“乌克兰英雄”,引起波兰的强烈抗议,原因在于班德拉领导的武装组织于二战时期在波兰东部地区实施了大规模的屠杀,当时有10万波兰人遭到杀害 。2011年,乌克兰总统维克托·亚努科维奇宣布撤销授奖决定。


乌克兰人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戈尔巴乔夫


1953年,斯大林去世。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宣布:“一个时代已随斯大林的逝世而结束”。


随即,赫鲁晓夫逮捕了“魔头”贝利亚,赫鲁晓夫成为斯大林的接班人。


乌克兰人赫鲁晓夫的上位,离不开“乌克兰帮”的支持。当时,乌克兰共产党是苏联最大的党组织,在苏共中央拥有最多选票。斯大林重用高加索地区的干部,赫鲁晓夫则提拔乌克兰地区的人,尤其是勃列日涅夫。


1954年苏联庆祝俄乌统一300周年,乌克兰成为苏联家庭中的二哥。《关于乌克兰与俄罗斯重新统一300周年的决议》将俄罗斯人视为苏联所有民族的领导力量,而乌克兰人提升为第二重要的民族。


1954年赫鲁晓夫大方地将克里米亚移交给了乌克兰。从俄罗斯来到克里米亚的人很难适应当地的环境。1953年赫鲁晓夫访问克里米亚时,被居民团团围住诉苦。赫鲁晓夫认为,将克里米亚交给乌克兰,可以帮助发展克里米亚的农业。在克里米亚居民中,俄罗斯人占71%,乌克兰人只有22%。


1956年著名的苏共20大,赫鲁晓夫抨击了斯大林,但没有提及大饥荒。随后,乌克兰对近30万人进行了平反。数以万计的乌克兰人被送古拉格系统释放。


反宗教运动得以复兴。1960-1965年,乌克兰的东正教会输了从8207个下降到4565个。


索尔仁尼琴等人作品的出版,营造了“赫鲁晓夫解冻”的气氛。在去中心化影响下,乌克兰官员几乎全部本地化。乌克兰共产党的影响力直达克里姆林宫。


1964年,乌克兰人赫鲁晓夫被自己的门生、乌克兰人勃列日涅夫赶下了台,“赫鲁晓夫解冻”宣告结束,步入长达18年的“勃列日涅夫停滞时期”。


乌共第一书记谢列斯特的著作《啊,乌克兰,我们的苏维埃故乡》被批判为民族主义。《国际化还是俄罗斯化?》的作者久巴被流放。


经历了短命的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之后,戈尔巴乔夫于1985年上台。他的母亲是乌克兰人。


切尔诺贝利


1986年,距离基辅不到113公里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成为世界历史上最大的技术灾难。一些乌克兰官员参加了中央政府事务处理委员会,却没有发言权,而且也不被允许告知乌克兰人真实情况。乌克兰当局试图取消五一劳动节游行,但未被允许。


这一事故相当于500颗广岛原子弹的辐射量,乌克兰被污染的面积超过比利时面积。超过300万人受到核辐射的直接影响。水源威胁影响近3000万人。



这一事故加剧了乌克兰对莫斯科的不满,促成了勃列日涅夫之后沉寂多年的第一场公共大讨论。


到1989年,乌克兰拥有5100万人,73%是乌克兰人,但这些人中只有40%将乌克兰语作为常用语言。


1989年是乌克兰的重要转折点:大众政治兴起,乌克兰天主教会被合法化。


痛苦的分家


1991年,戈尔巴乔夫企图用武力阻止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等国独立却未能成功。他呼吁全民公投,70%的人支持成立一个新的联盟。但乌克兰拒绝加入这一联盟。


8.19事件流产后,叶利钦迫使戈尔巴乔夫辞职。


1991年8月24日,乌克兰议会投票:346人支持独立,5人弃权,2人反对。这是乌克兰20世纪以来第四次宣布独立:1918、1939、1941年的独立,都以悲剧告终。


乌克兰投票前,叶利钦发布声明:


  • 如果乌克兰等共和国宣布独立,俄罗斯将有权对这些共和国与俄罗斯的边界提出质疑。


叶利钦还暗示:克里米亚与顿巴斯产煤区将成为争议地区。2014年,普京夺回了克里米亚。2022年,普京出兵顿巴斯。


1991年,乌克兰拥有1100万俄罗斯人,其中58%支持乌克兰独立。


叶利钦多次向美国总统解释说:如果联盟缺少了乌克兰,俄罗斯就会被穆斯林为主的加盟共和国压倒。一个联盟如果既没有俄罗斯也没有乌克兰,就没有吸引力。


1991年12月,叶利钦与乌克兰领导人克拉夫丘克会面,最后一次尝试说服乌克兰加入独联体,被拒绝。


1991年12月乌克兰公投宣布独立。苏联家族中仅次于俄罗斯的乌克兰宣布独立,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周后,12月25日圣诞节,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解体。


1991年俄罗斯批准独联体,叶利钦说:


  • 鉴于当今局势,唯有一个独立国家联合体才能让那个在许多世纪中建立起来、如今却几乎丧失的政治、经济和法律空间得以存续。


乌克兰拒不加入。1993年乌克兰拒绝签署独联体协议。再加上在核武器控制权、黑海舰队等问题上的分歧,俄乌关系陷入紧张。


苏联在乌克兰的军队超过80万人(其中7.5万俄罗斯人),当时俄罗斯已经被数十万从中东欧回归的士兵安置问题搞得焦头烂额。乌克兰给予官兵选择权,1万多人选择了退役或去其他国家。


1992年1月黑海舰队宣誓效忠乌克兰,然而黑海舰队司令卡萨托诺夫上将命令所有人员登船出海,引发危机。9月,俄乌达成协议,分割这只拥有800多艘舰艇的海军。


1995年俄乌签署协议,为俄国舰队在2017年之前继续驻扎在塞瓦斯托波尔提供法律保障——普京在2014年兵不血刃拿下了克里米亚


平衡的艺术


对独立后的乌克兰而言,精英阶层的政治技巧、各地区的统一、俄乌关系,都将受到考验。


1994年,乌克兰宣布放弃从苏联继承的核武器,那是世界第三大核武库。2022年4月24日,乌克兰总理什米加尔公开表示:


  • 乌克兰无法赢得同有核国家进行的战争,结束俄乌军事冲突的唯一途径是俄罗斯的全面撤军。


通过这一举动,乌克兰结束了国际上的孤立状态,成为接受美国援助第三大国,仅次于以色列和埃及。


危险的关系


1994年,乌克兰成为独联体第一个与北约达成和平伙伴关系的国家。


1997年乌克兰与北约建立特殊伙伴关系,北约在基辅设立北约情报中心俄乌战争与21世纪的“民主十字军东征”

乌克兰总统库奇马在任期即将结束时写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乌克兰不是俄罗斯》。库奇马2018年在接受采访时发出惊天一叹:


  • 乌克兰从来就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国家。


对于总统与国会的冲突,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以炮击国会大厦的方式解决;在乌克兰,由于地区的多样性和权力的分散性,妥协成为当然的民主。


独立后的乌克兰,生活是艰难的。1991-1997年,乌克兰工业产量下降48%,GDP缩水60%,堪与美国大萧条相比。半数乌克兰人表示几乎吃不饱,死亡率超过出生率,人口比1989年下降300万。


为了活命,乌克兰再度成为人口输出大国。1989-2006年,超过150万苏联犹太人离开,其中很多一部分是乌克兰犹太人。1989-2001年,乌克兰人口下降5%,而乌克兰犹太人减少78%


乌克兰经济困难的原因在于:1)苏联军方采购消失;2)独联体各国间经济纽带被破坏;3)乌克兰没有天然气作为缓冲,而是必须支付高价购买俄罗斯天然气;4)经济改革裹足不前;5)1992年通胀达到了2500%。


乌克兰大部分私有化,发生于库奇马总统任内。与俄罗斯一样,乌克兰国企私有化也产生了一批寡头:顿涅茨克的钢铁大亨阿赫梅托夫与犯罪组织有关联;彼得罗夫斯克地区的冶金资产被两人瓜分,一人是库奇马总统的联姻,一人时乌克兰首家大型私人银行的创办者。


橙色革命


2000年“库奇马丑闻”爆发,库奇马卫兵的录音记录了库奇马与地方官员的秘密交易、受贿和压制媒体,录音提到了31岁的记者龚加泽,后来他的无头尸体在基辅附近的森林中被发现。


总理尤先科、副总理季莫申科打击寡头逃税。“库奇马丑闻”爆发期间,尤先科被解职。


2002年9月在竞选中领先的尤先科突患重病,被紧急送往维也纳后发现是中毒,这种毒品是只有几个国家生产的二噁【wu】英。尤先科被救活,但英俊的面容被破坏。


2004年大选,尤先科和亚努科维奇角逐。出口民调显示尤先科获得53%支持,然而官方结果却是亚努科维奇以49.5%超过尤先科的46.9%。根据截获的亚努科维奇竞选班子的电话信息,数据被篡改。


20万人涌向基辅的玛依当独立广场,很快增加到50万人。

两个月后到重新选举,尤先科赢得52%选票,亚努科维奇44%。作为妥协,宪法修正案规定总理不再由总统任命,而是由议会产生。尤先科与曾经对橙色革命战友季莫申科分道扬镳。


尤先科将加入欧盟视为值得一生努力的目标。但德国对乌克兰的“欧洲国家”地位提出了质疑。


尤先科是“竞选有术,治国无能”的杰出代表。政府对遏制腐败几乎无能为力。尤其是,尤先科向争议人物班德拉授予“乌克兰英雄”称号引发国内外抗议。


亚努科维奇


2010年,亚努科维奇当选总统。他致力于建设亲近俄罗斯的威权政府。普京在2004、2010年都支持了亚努科维奇。


亚努科维奇强迫一会取消了总统和总理分权的修正案,将对手季莫申科送进了监狱。


亚努科维奇家族和党羽将700亿美元汇入国外账户,把乌克兰经济拖入崩溃边缘。


2013年,亚努科维奇拒绝签署与欧盟的“联系国协议”,导致数十万人再度走上基辅街头抗议。警方的暴力导致50万人涌入独立广场,亚努科维奇逃离了乌克兰。


普京时代


普京一上台,就明确指出:


  • 苏联解体是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


普京宣布重新整合后苏联空间是主要人物之一。这个空间缺少了乌克兰是不完整的。


亚努科维奇将俄罗斯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海军基地租期延长了25年。


为阻止乌克兰倒向西方,俄罗斯在2013年对乌克兰发动贸易战。


2014年2月26日夜晚,一群身着无标识军装的人夺取了克里米亚议会控制权。随后,克里米亚公投加入俄罗斯。


由于乌克兰国内仍处于政治混乱,乌克兰下令军队撤离克里米亚。


顿巴斯是乌克兰的“锈带”,维持着日薄西山的煤炭产业。主要城市顿涅茨克,俄罗斯人占48%。亚努科维奇利用残存的资源,在顿巴斯制造动荡。


顿巴斯人民和基辅人民都受够了腐败,但顿巴斯人将希望寄托在俄罗斯而非欧洲身上。


乌克兰失去了克里米亚,顿巴斯陷入了混乱,俄国人还在觊觎哈尔基夫、敖德萨。成千上万的乌克兰人加入了志愿部队,向东部叛军开战。顿巴斯战争从2014年延续到今天,数万人死伤,200万人逃离家园,400万人被困在战火纷飞的这片土地上。


2022年4月,在撤出对基辅的包围后,俄军开始部署顿巴斯决战。目前在顿巴斯的俄军达7万人。西方情报机构将“顿巴斯之战”称为“21世纪以来目前规模最大的地面战争”、“乌克兰命运之战”。



乌克兰的明天


“欧洲面包篮”乌克兰拥有全球33%的黑土地,是世界第二大粮食出口国,99.7%的识字率高居全球第四。


乌克兰人民应该也能够拥有更好的未来。


但这一切不仅取决于人民的愿望,也取决于政治家的抉择。或许,乌克兰应该跳出“东方vs西方”、“北约vs俄罗斯”的两难困境,拥抱99岁老人基辛格的大智慧:


  • 如果乌克兰要生存与发展,不应该成为一方反对另一方的前哨——而应该成为连结两方的桥梁。


但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缺乏历史视野与智慧,是一个瓶颈。在现代史上,乌克兰仅仅在1917年俄罗斯帝国崩溃之后享有过短暂的国家地位(statehood),但在1919年即被推翻22年前,叶利钦对“历史学家”普京说:“照顾好俄罗斯!”)。


“俄罗斯的良心”、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仁尼琴(Alexander Solzhenitsyn)1990年在《重建俄罗斯》(Rebuilding Russia)中写道,“我们没有能力去经营一个帝国,那就让我们摆脱它”,但对乌克兰,他却主张与乌克兰建立一个“俄罗斯联盟(Russian union)”。他写道:“将乌克兰视为一个从大约九世纪起就存在,并拥有其自身非俄罗斯语言的民族,所有这样的说辞都是近来发明的谎言。”




经济学有个重要的概念“外部性”(externality),这一术语同样适用于国际政治领域:一个国家的行动和决策使另一国家受损或受益。人可以有理想,但不能理想化。基辛格说:


  • 乌克兰独立只有23年的时间,从14世纪开始,它一直处于某种形式的外国统治之下。毫不奇怪,乌克兰领导人没有学会妥协的艺术,对历史观的了解则更少(泽连斯基绝对不是什么英雄)。




资料来源:


哈佛乌克兰研究院院长Serhii Plokhy, 《欧洲之门:乌克兰2000年史》,中信出版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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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胜军

坚持讲真话的经济学家

2014 年参加总理经济座谈会

70 后经济学家代表人物之一

著有《下一个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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