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红楼梦》是一部武侠小说

贾宝玉 林青霞 饰 ｜ 《金玉良缘红楼梦》1977

其实《红楼梦》是一部武侠小说

文 ｜ 沧海君 （开屏影视文化工作室签约作家。《残灯万里梦》、《胭脂月》等多部作品发表于黑江湖） 

江湖无处不在，但凡有人的地方，处处皆是江湖。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梦》 ，千百年来吸引读者无数，有的人爱读其中诗词歌赋，有的人乐于研究园中构造布置，还有的人独对那一一道道名称有趣的菜肴兴趣浓郁。我本俗世人，来说江湖事，而今便择红书中那湖海豪情，刀光剑影谈谈。

红书中尽不乏草莽浪子英豪，脂砚斋曾评注道：“前回写倪二，紫英，湘莲，玉菡四样侠文，皆得传真写照之笔。”可见曹雪芹着笔之时，对于市井行当之中的这几位鲜明的形象颇费工夫，而书中几位奇女子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为红书增色不少，今日且漫谈一二，茶余饭后聊供解闷而已。

1

秦可卿与元春：此生彼灭风云变

秦可卿与元春，这两位在《红楼梦》完全不曾同时出场的女子，一出场便掩盖了所有人的光彩。秦可卿出场时，正是贾宝玉游太虚幻境的章回，书中描写她房中情形：

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幅对联，其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看遍红书中的各种场景描写，试问还有哪家哪院的气派可以与之比拟？也只有神仙或是公主，才配得起这样的居处，秦氏身份成疑，确有值得推敲之处。

而元春蒙圣宠入凤藻宫后回府省亲的盛况，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从准备到接驾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实在不可计数。

当时宝钗黛玉等人年龄尚小，尚未充分展现出她们各自美丽，而秦、元二人，无疑是最耀眼的女子。

一位是神仙公主一般的女子，一位是圣眷正隆的贵妃，历代红学家们曾经对于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和隐秘多加讨论，诸如刘心武等红学研究者认为秦可卿身份隐秘尊贵，而正是元春的告密导致了秦可卿生命的终结。不论曹雪芹本人对她二人描写的意图如何，从相关章节总体来看，或许正因为她们各自夺目的光彩，本不相容于同一个世上，这正应了绿林中常说的那句“一山不容二虎”。

女人的江湖中，也是只允许一个人“唯我独尊”的。《血海飘香》中的石观音，就是一个很极端的例子。她是一个性格十分奇特的女人，不仅武功高强，神秘毒辣，而且是天下第一美女。她坐上第一美女的宝座，颇费了一番功夫，只因为凡是比她更美的女人，她都要毁掉她们的容貌，并让她们痛苦终身。 石观音听说秋灵素美貌无比，便逼得她毁去容貌，秋灵素毁容万念俱灰之后，却发现了丐帮帮主任慈对她的爱，这才平静地度过了十年没有恐惧的日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反观秦可卿短暂的一生，便没有这么幸运了，她生命的终结似乎因着一种不可抵抗，无法逆转的力量，秦可卿的时代结束，元春的盛世江湖便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十三回的突变，便是两个江湖的分界点。

2

贾宝玉：大观园里的花无缺

贾宝玉与花无缺，实在有很多相似之处。单从名字上看，一个若美玉晶莹无瑕，一个如花完美无缺，然而他们既不是无瑕之玉，也不是无缺之花，他们的成长环境便决定了他们生来便带着无法弥补的缺憾。

绣玉谷，移花宫，实际上便是添加了传奇色彩的大观园而已，同样是女子成群，同样是众星拱月，一样的孤独和天生灵性，一样的被迫学他们不想学的书本武功，一样的尊重女子爱护女子，只不过贾宝玉热热闹闹的周遭给他添了几分烟火气息，而花公子则多了几分隐忍清逸。

同样长于脂粉堆中，他们并未长成如白驼山欧阳克一般的风流邪公子，相反他们尊重女性，爱护女性，无论小姐丫鬟都一视同仁。纵然《西江月》中曹雪芹将贾宝玉形容的一无是处，败家蠢物，说他是“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小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但通篇红楼看罢，我依然认为他是书中最有人情味的男子，他会为了刘姥姥一个信口开河的故事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修庙塑像；淋着雨看着龄官划蔷，只担心她无处避雨；偷偷地跑去探望被赶走的芳官，书芙蓉长诗祭慰晴雯。他是大观园中众女的知己和护花使者。

对于爱情，他们同样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初恋在他们心中神圣而不可侵犯，甚至是可以为之赴汤蹈火的。

花无缺初见铁心兰，便被她的温柔和如草原星光的眼眸所折服，可谓事事关心，处处关怀，纵然铁心兰与之动手，他也绝不还招。如《绝代双骄》文中写道：

铁心兰嘶声道：“那你为什么不还手？”花无缺目光温柔地瞧着她叹道：“我知道你此刻心里必定很难受，你纵然伤了我，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我绝不会怪你的。”

而贾宝玉对待林妹妹，但凡看过原著和电视剧的人都知道，那也是无微不至，打骂无怨。从第一次见面的“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到“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以至于终局魂各一方，情钟至此，岂不动人？

3

红书中的“风尘三侠”

说到风尘三侠，便是唐传奇中的虬髯客，李靖和红拂女。

《红楼梦》也有类似的三个人物，他们是醉金刚倪二，贾芸芸哥儿以及宝玉院中的丫鬟小红。

说起三人结缘，是在红书第二十四回，起因倒很平凡，贾芸想在大观园谋个差事，无奈家中拮据，连给凤姐买孝敬物品的钱也拿不出来，到舅家开的香铺子里赊被拒，反倒见识了一番人情冷暖。倪二是个市井泼皮，以放高利贷为生，然而正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不想倪二不但仗义疏财，且言语爽直，真诚相待，帮贾芸解决了资金的困难，贾芸因此幸运的得到了管花草工程差事，也由于进园子办事而认识了红尘知己——小红。书中描写贾芸与醉金刚的段落极是精彩，颇似侠文：

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又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你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

短短数语，一个轻财爽直的草莽豪士形象已经跃然纸上，倪二虽是俗人，人性中却具有典型的游侠特点。然而仅凭这一单独事件，并不能充分表现他们的侠义，脂砚斋曾经批说此节乃“书中必不可少之文”，此人乃“必不可少之人”，又说“今写必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侠’字，则大有深意存焉”（庚辰本）。靖本脂批还提示道：“醉金刚一回文字，伏芸哥仗义探庵。”

脂砚斋所说的芸哥仗义探庵，便是众多红学研究者所推断的在八十回后曹雪芹的原稿中，应该有贾芸借倪二之力，与小红一起往狱神庙探望被拘禁的宝玉众人的描写，可惜原本散失，后人只能猜测联想了，这实在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4

薛宝钗：轻罗小扇剑

在贾府这样的大家族中，处理人际关系着实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同王熙凤一样，宝姑娘无疑也是处理人际关系的一大行家，且比之凤姐的凌厉泼辣，她的温柔可亲给她增加更多人情分。身处红楼梦中“以口为枪，以舌为剑”的偌大江湖，宝姑娘的江湖经验早已可以著书立说，其成名的武功之一便是“轻罗小扇”。

“轻罗小扇”是何种招式？说来这还是由“小东邪”郭襄创立的一门剑法，轻灵活泼，姿态若手挥五弦，忽左忽右，连绵曼妙。《倚天屠龙记》六大派围剿光明顶时，灭绝师太曾向宋青书示范过此招威力，端的是美妙无比，圆润洒脱。

而这剑招正与宝姑娘的性子相符，她亲切大方，相比林黛玉的高冷路线更加亲民，她处世圆润，极少得罪人。须知大观园人事纷纷扰扰，想做个远离纠葛的安静的美女子可没那么容易，有时候你不去找麻烦，麻烦正趴在窗台上等着你。宝姑娘一日兴致很高，想到去园子里扑蝶，便遇上了这样一件尴尬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宝玉院中的丫鬟小红与公子哥儿贾芸互相看对了眼，无奈在少女情意初萌的眼中，园林施工队队长贾芸就像一片望不穿的湖，与其整日掰着花瓣猜他的心思，倒不如主动出击，想个什么招儿呢？也罢，扔点东西下去试试水深水浅，小红选择了古代最流行的撩汉方式：丢手绢。

丢手绢经过小红同学亲身测验，果然再次证明它威力无比，不久便有小丫头坠儿来替贾男神做信使，索要信物来交换手绢。这事儿换了在现如今，可谓是校园怀旧电影中烂大街的纯爱桥段，三观正到没朋友，可是在大观园中，那可是涉及礼教大防的机密事儿，一个不小心，小红丢了饭碗不说，还有可能被江湖舆论淹没，白白赔上小命一条。

而这样的机密事儿，偏偏便让“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宝姑娘撞了个正着，避无可避，宝姑娘你不怕被杀人灭口么？

不用担心，江湖经验满满的宝姑娘灵机一动，使出她的成名招式“轻罗小扇”来，若无其事地在已经懵逼的小红和坠儿面前演了一出独角戏，原著中写到：

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些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小红和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又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哪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顽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眼前，他倒看见我了，他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下子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

看到此处，不禁要为宝姑娘堪比奥斯卡影后的演技抚三掌，这看似简单的招式，实际上发挥了双重重要的效果：1，化解危机。宝姑娘的一出表演，将推窗即破的“头顶危机”立刻化解的烟消云散，不仅打消了敌人的疑虑，还充分解除自己的嫌疑保障了自己的安全，宝姑娘实在是公关危机处理专家。2，斗转星移。虽说嫁祸他人这招不是高手所为，但危机之下，宝姑娘能成功完成此招也属不易，这平平无奇的招式背后也体现她对于大观园诸人人际关系的充分了解，反应之快，招式之连绵，果真只能用“轻罗小扇”的圆润洒脱来形容。

5

鸳鸯剑染桃花红

雌雄成对的武器，总让人联想到仗剑同行的神仙侠侣，惩恶除奸，琴瑟和鸣。上古时期便有铸剑大师干将莫邪夫妇造雌雄双剑，金庸先生的作品中也屡次出现雌雄兵器，如《神雕侠侣》中杨过与小龙女的君子剑与淑女剑，《鸳鸯刀》中的鸳刀鸯刀与夫妻刀法，读之使人趣味盎然，手难释卷。而在曹雪芹的名著《红楼梦》中，也有这样的一对风雅兵器和与之相关的一对侠士美人，可叹，这一段篇幅不长的剑缘故事终以悲剧收场，一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一个斩断万千烦恼丝，从此忘却尘世路。

比之大观园中诸位娇羞柔弱的小姐丫鬟们，尤三姐的出场可谓让人眼前一亮，她天生不是任人摆布的娇小姐，行事大胆泼辣，书中写贾琏贾珍兄弟见她长得标致，意图打她的主意，却不料酒桌上尤三姐令人咋舌的泼辣言辞和作风，反倒将两个惯在风月场中嬉戏的兄弟俩吓跑回去，不但再也不敢对她无礼，反倒急着要把她嫁出去好放心。书中描写她：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无一点闺阁之体……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了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

这般大胆的作风，颇有点像龙门客栈中的金湘玉金老板，在她桀骜不驯的鲜活形象映衬下，越发显得贾氏兄弟的低俗难忍。

然而行事泼辣的尤三姐，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其刚烈不渝，实不比生死缠绵的杨过与小龙女逊色，这一点确实让读者始料未及的。她不愿接受其他媒聘，自择夫婿，只因为五年前在人群中多看了那姓柳的一眼，便自誓非君不嫁，书中尤三姐说道：

“姐夫，你只管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若有了那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说：“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一样！”

这在当时的封建社会可谓是稀罕至极的事儿，一个五年前的匆匆一瞥，尤三姐便许了一百年的誓言，尤三姐行事言语，字字句句，岂非我江湖儿女风范么？然而神女有心，襄王无意，柳湘莲误会了尤三姐的为人，找贾琏索回定情信物鸳鸯剑，尤三姐亲自还剑，并用雌剑当场自刎以明志，柳湘莲这才追悔莫及，这段场面写的极是动人，原书写道：

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个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伏尸大哭一场。

佳人已逝，无奈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何方去了，柳湘莲也因此身入空门，随那云游道人去了，浪子美人，从此无缘。这正是，来自情天，去由情地。鸳鸯剑冷，江湖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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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江湖虽然没有明刀明枪的争锋相对，却多得是比刀枪更尖锐，更难避的圈套险境。虽然是“满纸荒唐言”，却着实使人“一把辛酸泪”，作者叹云：

红楼一梦未足歇，人间沧桑数更迭。

锦心绣口藏刀剑，雕梁玉栋隐妖邪。

心痴难免玉蒙尘，念执终至灯澌灭。

我因情钟逐四海，一片孤心望日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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