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已乘黄鹤去了！温瑞安、古天乐、乐嘉等同致哀悼

原题：黄易已乘黄鹤去了

作者：黑山范遥  黑江湖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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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5日（周三），中国著名武侠作家黄易先生于香港因病去世。

黄师已乘黄鹤去，不尽悲痛！

“悼念香港武侠作家黄易”

最先爆出黄易病逝消息的香港媒体《南华早报》

黄易是谁？

黄易是如何走上武侠创作之路的？

黄易是如何成为黄易的？

黄易的历史地位如何？

围绕黄易作品，还存在哪些误解？

黄易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有哪些？

黄易是如何看武侠的？

其他人是如何评价黄易的？

黄易之后，武侠当如何？

有时候，只有当一个人缺席时，我们才能理解他有多重要。武侠的版图上，黄易永远地缺席了，但也因此，让我们系统地回顾和了解，黄易的伟大，就显得尤其有必要。

“武侠不可能无前途。”黄易说。

壹：极简黄易武侠创作史

黄易以武侠奠定金古黄梁温之名，成为最接近金庸古龙的人。

01黄易幼时沉迷天地

与外公一起租武侠

热衷于男女情爱描写

黄易，原名黄祖强，1952年出生于香港，自幼热爱武侠小说。

小时候，黄易一家住在新界区，山明水秀，黄易得以直观地接触大自然，触探宇宙的奥秘。黄易很喜欢在山中行走，喜欢抓小蜘蛛打架，当他看到一座山时，它会想山后面有什么东西，是不是山的尽头，黄易自承，“我常沉迷于此。人类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像庄子一样，既然世界这么奇怪，那么什么东西都可能存在。”

与很多作家身后有一位擅长讲故事的祖母一样，黄易也有一位武侠启蒙者，就是他的外公。外公经常去书店租武侠小说看，黄易近水楼台，也顺带读完了这些小说。其中最喜欢的武侠作家是金庸和司马翎。这也是后来他屡次提及的两位作家，“他们两人的文笔均臻达圆熟无暇的境界，魅力十足。”

《神雕侠侣》早期版本封面

“我外公是个武侠迷，他租来的武侠小说我全部读过。还不足10岁，我便开始看卧龙生的《仙鹤神针》，六年级的时候看《三国演义》、《水浒》。”黄易说，“有一次经过图书馆，拿了《三国演义》来看，看了几个钟头，开头不觉得好看，但越看越好看。”

黄易少年时看武侠小说，非常偏爱看男女情事的描写，但传统武侠往往是点到为止（比如梁羽生点到即止，常以“生命的大和谐”了事）。黄易不免想，为什么不可以把界限推过一点呢？年少时这种每位少年都会有的“痴妄”的想法，在别的少年心中如过眼云烟，这一粒种子却在黄易心中发酵，直接带来了后来引发巨大争议的《寻秦记》。

02成绩差被开除

偶遇名师习画

考入大学

不过，与很多作家因为看武侠而语文成绩一枝独秀不同的是，虽然黄易也读了很多武侠书，但却丝毫没有转化为语文和作文成绩上来，因为学习成绩差，“被逐出校或留级是常事，直到因逃避留级转到一所新开设的学校念中四，第一次作文就给严厉的老师用红笔批了个不及格的分数，始知作文也可以不及格。”

中学时期，黄易成绩仍很差，并不受老师待见，不过，有一位教画画的老师却对黄易很好，激发了黄易对画画的兴趣，这为后来黄易就读中国山水画专业奠定了基础。

2012年台湾签售会，黄易以毛笔签字

后来，黄易毕竟还是考入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学习中国山水画专业。黄易学有所成，获“翁灵宇艺术奖”。

大学时期，除求学外，显然黄易作为武侠迷不可能中断自己的阅读。除金庸和司马翎外，黄易极为尊重民国武侠大师还珠楼主，其作品《封神记》即为向还珠楼主致敬之作。

还珠楼主博闻强识，黄易在这一点上与还珠楼主也极为相似（司马翎也是博学大家），据其自述，“我对中国传统的东西特别喜欢，所以我会学吹洞箫，学古琴。《易经》之类的书，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什么《河图洛书》，八卦，术数那些我很感兴趣。可能这是天生的。我喜欢风水、道术、手相、佛学道家、阴阳五行、堪舆命理、中医医理，这些东西看来是过去朝代里的科学。”（本文部分描述引用自《南方周末》、《今古传奇·武侠版》、百度百科等相关采访，因信息来源有限，出处、作者等未能一一详细标注，致谢致歉）

黄易成年后自己住宅的书房一景

后来作为笔名的“黄易”，便是由《易经》中的“日月为易”而来。

03毕业后入职艺术馆

拜师学星象占卜

兼职写武侠被退稿

毕业之后，黄易工作，教过一年半的书，主要教中学美术和英文，后来还做了教务主任。之后，黄易去到香港艺术馆，工作十年，后出任香港艺术馆助理馆长，负责推动当地艺术与东西文化交流。

工作不累，待遇不低，黄易因此有时间继续发展他“胡思乱想”的爱好。

有些东西，黄易一开始并不相信，觉得违反逻辑，但他的方法论却使得他不是去回避它，拒绝它，否定它，而是去学习它，然后才知道是真是假。

在艺术馆工作期间，曾经来过一位西方星相学的师父，是加拿大有名的专业占星家，黄易为弄清楚其原理和真假，曾跟随占星师学过差不多一年时间。

此外，黄易还曾拜过好多师父，学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黄易自己说，“师父的一句话，比你自己看十本书还有用。”

当然，黄易有时也有很疯狂怪异的想法，比如，“能不能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砸在地上，然后打烂。那感觉会是很可怕的，现实中，理智告诉我，一定不能这么做，但我内心是有这个想法的。”

这时大概是1985年左右，黄易已经30多岁了，如果没有开始写作，可能他的生活将与艺术馆融为一体，也许它将无数次端起某件价值连城的古董作势要摔，最后仍轻轻放下。

好在，黄易对武侠的热爱依然不减，一次，他在香港老牌武侠杂志《武侠世界》上看到杂志征稿，就写了《破碎虚空》去投稿。

创刊于1959年，是香港流传最久的武侠杂志，曾刊登梁羽生、金庸、古龙、黄易等名家作品

“当时出现了黑洞理论，这给我带来全新的世界，去想空间是什么。我把它融入武侠，就是《破碎虚空》。”

“起初我想找《武侠世界》杂志帮我出书。但它说挣不了钱。所有人都不同意我的看法，所以出版社不肯出版。”

04偶遇伯乐慧眼识英才

霸道总裁禁止写武侠

写科幻“曲线救国”

之后黄易将《破碎虚空》投给博益出版社，压了很久都没动静，偶然被一名编辑发现，觉得不错，推荐给老板李国威。

李国威第二天约见黄易，第一句话就是，“‘现在武侠小说除金庸、古龙外，便没有市场空间。你要么不写，要么就写科幻小说吧！”一贯热爱科幻的黄易马上动笔，“我就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写了第一本科幻小说（即《月魔》）给他。”……李国威说：“我要用你这本书去挑战倪匡。”

这大约是1987年时的事，黄易35岁。

之后，黄易出版了一系列科幻，卖得很好，黄易再提出《破碎虚空》的事，因为不想失去这样一位可以挑战倪匡的作家，李国威终于将《破碎虚空》推出。

几经波折终于出版的《破碎虚空》，1988年推出第一版

书卖得很好。

黄易终于戴着“武侠作家”的桂冠出场了。

但这依然是黄易的“兼职”工作。

05离职隐居大屿岛创作

为推武侠成立黄易出版社

所有重要作品全部完成

大约兼职写作两年，仍以科幻创作为主。随着黄易知名度的提升，对自己信心的增长，个性的成熟，以及写作对工作时间的侵占等，黄易终于做了一个水到渠成的决定。从无数个馆长黄祖强变为唯一一位作家黄易。

1989年，黄易辞去助理馆长的职务，隐居大屿仙岛，专心武侠、科幻创作。

1990年，他写出了历史武侠《荆楚争雄记》。

但是，黄易的前途是星辰大海，在他心目中，只有超长篇的武侠才是真正的武侠，能够包容他的故事和想象力，要一集一集地出下去，很少出版社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1991年，年届四十的黄易干脆成立了黄易出版社有限公司，专门推出自己创作的武侠、科幻等，出版社具体事宜交由其妻子打理。

黄易与其太太

1992年，黄易开始写“异侠”系列的《覆雨翻云》，之后再开新篇，连载“玄幻”系列的《大剑师传奇》。

1994年，开始写作《星际浪子》和《寻秦记》。

1996年，开始写作《大唐双龙传》。

2001年，《大唐双龙传》历时5年，终于完结。同年开始连载《边荒传说》。

一转眼，12年过去了。

黄易最重要的作品，几乎全部在这12年间完成。

《大唐双龙传》繁体版封面

到2001年时，黄易49岁了。距离武侠创作群体中的“武侠作家50岁后难出好作品”的五十岁“大限”，只有1年时间了，而《边荒传说》刚刚开始，这时已有断言，“《大唐双龙传》是黄易自己也难以超越的巅峰之作”。

这12年时间，无疑是黄易极为惬意的时间。充实，专注，不被打扰，充满想象力，一切都在最美好的时刻。这一点，从以上列举的一系列作品中，都可以感受到那种昂扬的生命力。

黄易住宅

黄易隐居大屿岛，写作的地方就面向一片大海，海风吹来时，令人有心旷神怡之感。他的书房大，藏书多，各式各样的音乐CD，品质极佳的音响……

这时，另外一个将黄易从大屿岛隐士带到聚光灯下的事件来了。

06《寻秦记》拍摄电视剧

成为武侠剧代表作

黄易影响力超过了武侠界

2001年，由古天乐、林峰、宣萱、郭羡妮主演的《寻秦记》电视剧版播出，引发万人空巷。它火爆到什么程度呢？在观看人数，讨论热度等，是当时唯一一部可以与神话般的《流星花园》相媲美的剧。

《寻秦记》令黄易真正成为大众武侠作家。许多读者成为“黄易迷”均经历了同样的过程：看《寻秦记》的剧，继而去追看《寻秦记》的小说，继而成为黄易迷。

剧照：古天乐的项少龙与宣萱的邬廷芳

时至今日，《流星花园》的豆瓣评价人数是44314人，《寻秦记》的豆瓣评价人数是45963，不经意间完成了反超。

16年过去，《寻秦记》已经越来越与83版射雕、95版神雕、96版甘十九妹、97版天龙等并列成为武侠经典剧集。

则当时，《寻秦记》的热播对黄易的影响显然也不问可知。不过，以黄易隐居十数年的定力，显然并不能打扰黄易的创作。

此时他仍全力于《边荒传说》的创作中，这是一部他认为自己写得最好的作品。

这时，黄易的地位早已得到了认可，黄易的书通过盗版和网络，流入内地，不但圈了一大批粉丝，同时，带动了整个网络文学产业的发展。

07黄易武侠统治内地盗版市场

只手开启网络文学时代

地位得以确认

在《寻秦记》热播之前，黄易的《覆雨翻云》、《大剑师传奇》、《大唐双龙传》等，已经被不法分子利用，通过盗版途径进入内地市场，并迅速笼罩了各大中小城市，各大学校园的租书店。

以当时流行程度，除常青树金庸、古龙之外，唯有温瑞安可与之比肩。

租书店示意图

到《寻秦记》热播之后，租书店中，黄易著作已几乎占据统治地位。

但是，另外一种更大、更迅猛的“租书店”诞生了，这就是网络文学。

当时的网络文学，是龙空、起点等论坛或原创文学网站，也是黄金书屋等提供各种未授权名家小说的网站，黄易小说首先在这些网站以“被侵权”的方式流传着，产生了极广泛的影响。

同时，黄易盗版文的阅读者也为黄易小说的宏大架构、悬念、人物塑造，以及构架世界的方式等吸引，如痴如醉，并进而萌生自己创作的念头，他们学习的，就是《寻秦记》、《大唐双龙传》等的写法。黄易被许多网文作者尊为“黄师”。

甚至现在在网文中几乎一直是第一类型的“玄幻”二字，本身就是黄易提出的。

从那时，到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认为黄易是网络文学的鼻祖。

08《边荒传说》登陆内地

成立“黄易武侠文学奖”

一边创作一边玩游戏

2001年，中国通俗文学杂志航母《今古传奇》创办《武侠版》，很快成为大陆新武侠第一刊，月发行量百万。

2003年，《今古传·武侠版》编辑、作者团队，前往香港大屿岛拜访黄易，并将《边荒传说》引入杂志。

《今古传奇·武侠版》编辑作者团队拜访黄易

随着拜访的深入，黄易创作的“秘密”也逐渐展现出来，比如黄易的书房，黄易仍坚持用手写稿等。

黄易手写的《边荒传说》

除杂志引入《边荒传说》外，黄易将作品稿费捐出，成立“黄易武侠文学奖”，与“今古传奇武侠文学奖”并行为双奖，奖励大陆新武侠版图的年轻作者。

此后，又有其他媒体拜访黄易，陆续披露黄易创作相关等事：

黄易自承：“我最近玩一个叫FALLOUT 3的单机游戏，连续两个星期每天玩十多个小时，终于左手酸痛不堪，被逼鸣金收兵，青少年们可千万不要学我。”

“黄易其实是一个标准的电脑游戏玩家，而且还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任何类型游戏都玩，但还是较偏爱策略类，所有经典知名的游戏全逃不过他的手掌，从早期的三国志一代、Ultima系列、StarFlight，到现暗黑破坏神、异尘余生、魔法门系列等都一一破关。”

谦逊，热情，积极扶持武侠新势力，并且永远对新鲜事物保持热情，这就不难想象黄易其人其文的种种魅力之所在了。

09《边荒传说》完结

黄易蓄势蓄力

以战五十岁“大限”

2005年，《边荒传说》连载结束，这时黄易恰好53岁。以各方面反应和黄易自身感觉而言，都相当不错。

不过，接下来，2006年，黄易创作小长篇《云梦城之谜》，2008年，推出《封神记》。

此后，黄易的创作进入一个为期三年多的停顿期。

这在黄易开始写作后，是从未有过之事。又有许多人拿出梁羽生提出，后来又有许多武侠作家证实过的“五十岁大限”论，即：作家过了50岁，就不适宜再写武侠小说了。

梁羽生写到60岁时封笔，提出武侠作家过50岁不宜再创作，但他最好的作品主要写于40岁前

写完《封神记》后，黄易已经56岁了。而看起来，《边荒传说》完结后的两部作品，篇幅不长，差强人意，很像是“江郎才尽”的作品。

但这显然不像黄易。实际上，只要看看这部分《极简黄易武侠创作史》就可以发现，黄易跟其他作家相当不一样。

10黄易再起长篇

决战网络

这一仗是胜是负打完了吗？

2012年，黄易60岁了，传统的“耳顺之年”，距离50岁的“大限”之年也已过去了十年。无论是谁都会觉得黄易要安享余下来的岁月，以一位成功的武侠作家身份功成身退了。

但是这一年，黄易开了微博；

正式进入网络时代（黄易可是“首先”算是科幻作家的人），接受媒体访问；

签约阅文集团起点中文网；

推出新作《日月当空》。

同在起点中文网的许多“大神”，当年都是他的后辈，是苦心学习他的写作技法，称他为“黄师”的人。

2014年，作为“盛唐三部曲”的《日月当空》连载结束。同年推出第二部《龙战在野》，现在也已完结。

《天地明环》第18卷，黄易最后作品

如今正在推出的是第三部，《天地明环》。已完结十八卷，按照最初的三部曲每部18卷，共54卷，现在是已结束，但看故事，似乎又未到结束之时。

而在这时，2017年4月5日，黄易先生驾乘黄鹤西去了。

《天地明环》是否已完结？《盛唐三部曲》是否已超越或达到《寻秦记》和《大唐双龙传》的水准？

这最后一战，究竟是胜还是败？

结合《盛唐三部曲》的作品来说，也许我们很难说超越或达到，甚至哪怕是接近。但是，我们看到的是一位任何时候都充满斗志，对武侠满怀信心的武侠大师，我们看到的是一位斗士。

他从来没有任何一部作品烂尾。他每一部作品都尽心尽力做到最好。他低调，谦虚，内敛不慕虚名，他隐居在大屿山。他对新事物始终保持强大的好奇心和学习能力，他对武侠的热情和信心从未衰减过。

一支笔写到生命最后。

黄易手稿

由于其在武侠上的杰出成就，后民国武侠时代的武侠名家，时人一般以“金古黄梁温”称之。

金指金庸，古指古龙，梁指梁羽生，温指温瑞安，黄，即是指黄易。

他跟任何作家都不一样。

贰：被尊崇与误解的黄易

【被尊崇的黄易】

黄易为何被尊为“黄师”？

黄易留下的武侠遗产有哪些？

黄易对武侠的创新体现在哪些方面？

01黄易并未发明穿越

但将穿越引入武侠

穿越并非黄易首创，比如诞生于1975的日本漫画《尼罗河的女儿》（又名《王家的纹章》，细川智荣子和芙美子作漫画），远在黄易创作之前。在科幻中，穿越一直是一个不朽的命题，但将穿越置于武侠中，却毫无疑问是黄易的创举。

以穿越入武侠，穿越起因于科幻，着落在历史长河，因此同时在两方面产生了作用，一是科幻入武侠，为后来的科幻武侠，架空武侠，构造世界等奠定了基础，一个是在历史上做了更多深入，甚至于超过金庸对历史的化用。

项少龙与琴清

以《寻秦记》为例，即诞生了“焚书坑儒（为秦始皇欲消除一切有关项少龙信息所为）”新解和“项羽身世（穿越者项少龙的儿子）”新解两大武侠史中不朽的经典桥段。

“我不觉得我是开创的鼻祖，穿越本来就存在，这只是我们对时间的一种反思方式——时间是直线的，我们永远只能在其中一点上，穿越就是打破这条规律。”

02黄易以玄易入武

拓展武侠想象空间

以玄易入武，最直接的体现是“破碎虚空”。

《破碎虚空》这部在大众眼中时常被忽略，却被黄易粉丝视为经典的武侠小说，几乎概括了黄易武侠的最根本的特点。

一个惊人的景象，在众人面前展现。

全部蒙古骑士面色煞地发白，更有人因惊骇而全身抖震，健马狂嘶人立而起。

目下他们正置身一个孤悬于半空的高崖上，在离地平超过三百丈的高度，俯瞰整个鄱阳湖大平原。

下面平原整齐的蒙军兵队，变成一排一排的黑线，人马只有蝼蚁般大小，他们便似在云端之上，察瞰众生。

传鹰和他神骏的白马，落脚的地方正是这广阔无边的空间，哪有半点实地。

蒙人心神震荡，面对着一片虚空，跪了下来。

03大长篇写作

为起点流网文奠定基础

在《大唐双龙传》之前，未完的《蜀山剑侠传》一直是武侠小说中篇幅最长者，即便如金庸，最长的《鹿鼎记》和《天龙八部》也不超过150万字，黄易的创作，远远超过这个字数，实际上，仔细分析还珠楼主和黄易的叙事风格，会发现《蜀山》篇幅虽长，但其真正的叙事并没有那么长（这也是后来倪匡要大幅删改蜀山重新出书的理由）。

那么，联系《大唐双龙传》、《寻秦记》、《覆雨翻云》等长篇包含的人物、剧情等，完全可以下一个定论。金庸长篇武侠（100万字左右）之后，古龙自反而缩，将精力放在小长篇（20万字左右）的创作上，黄易则走向另一个极端，创作起大长篇（200万字以上），极大地拓展了武侠创作的疆域和幅度。篇幅和主题、内容、写法是相辅相成的。当网络上更容易接受300万字的故事时，显然不是金庸的任何一个武侠故事所能支撑的。

寇仲和徐子陵

后来网络文学兴起，在篇幅和叙事上，都受黄易影响极深。我们甚至也可以说，黄易是武侠大长篇（或超长篇）的鼻祖。以《大唐双龙传》的剧情容量、人物（据统计，大唐出场人物合计1101个）和人物关系等，甚至在网文发展近20年时，仍未有哪部网文可说真正超越它的。

04黄易之侠不只破碎虚空

也是对生命的重视

衡量一位武侠作家的成就终究要看“侠”落在何处。即如金庸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梁羽生的“宁可无武，不可无侠”，黄易的侠，活在当下，关注生命和存在本身，比如在其科幻武侠《星际浪子》中，借书中人物之口说：“他们拼命去追求财富、爱情，不择手段去巧取豪夺：在不断的成功与失败间挣扎着，生命处于最浓烈的境界。他们并不要求完美，只要求不负此生那短短的百年光景。”

《大唐双龙传》中，侯希白说：“生命之所以令人感到珍贵，全因死亡每一刻均在虎视眈眈，……使我分外珍惜生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恍然原来活着本身竟是如斯动人。”

2001版《寻秦记》，宣萱饰演邬廷芳

如果说其他武侠作家是将读者代入一个古老久远的江湖世界，与现实拉开距离以忘忧，黄易的武侠则更具有入世的意义，使人珍惜活在当下，爱惜生命。

黄易的侠，更具有当下性。

05黄易的世界观

封闭系统具有超前性

如果仔细阅读民国武侠和金庸古龙时代武侠的话，会发现民国时期武侠，对“江湖”还并没有太明晰的概念，也并没有把武侠小说当“类型”来写，每位作家风格不一，气质不一。到梁羽生、金庸开创新武侠，主要做了两点，一个是类型上做了明晰：这是武侠，武侠应该这样写（之后演变为只能这样写，和不能那样写）。一个是在江湖上做了自觉的建设，金庸有他的江湖，卧龙生，柳残阳，陈青云，诸葛青云，古龙也有他们的江湖。每位作家都有自己的江湖。

这个江湖是外向的，成长型的，它向外延伸，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有。江湖是外向延伸，因此没有边界。

没有边界，就不能说是一个“世界”，也不好说是“世界观”，黄易的不同，他的类型，如前所述：武侠、科幻、玄幻、异侠、历史……本身已经高度杂糅，暂且不说。但说起江湖，会发现，黄易小说几乎完全没有这个东西。他直接消灭了江湖。但是，他小说显然有体系，这个体系能说成是“世界”吗？也不能，因为还不够翔实，细致。

《边荒传说》图书版

不过，至少黄易说明了，武侠可以不必一定要写“江湖”，黄易武侠的封闭系统，已经是一个世界的雏形了。这在当时，显然是超前的，只有当漫威、DC、日漫等大举“入侵”我国，我们才能体会到，一个内向的，具有门槛的因而越过门槛就能进入的封闭“世界”，具有多么巨大的力量，也只有当我国的网络文学“入侵”外国时，才能体会到“黄师”有多么超前和高明。

【被误解的黄易】

01黄易=黄色+易学

哗众取宠

黄易由于其强烈的个人风格，2000年后通过网络流入内地时，曾引发强烈的争议，部分极端读者因《大剑师传奇》、《寻秦记》等中露骨的情色描写，将黄易武侠创作简单归纳为“黄易=黄色+易学”，大肆抨击。

后来，2014年，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黄易也曾作出解释，“我是比较受西方影响，不觉得一夫多妻，逢场作戏，这种感情有什么问题，其实这样的描写更符合那个封建历史时代。《寻秦记》的朝代和我们这个时代是不一样的。那是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当一个现代人去到古代，会怎样变化呢？这是《寻秦记》其中一个吸引人的地方。不过《寻秦记》到内地出版，很多人觉得，一夫多妻、逢场作戏、享受性爱是负面的东西。我最初写的时候，完全不觉得有问题。但我发现出来后，读者会有不同的反应，有很多人用这些来攻击我，并且全盘否定我的东西。我是尊重读者看法的，每一个读者都有他看东西的自由，后来我想，反正我都在做修订本了，不如我给他另一种选择啦。”

项少龙与琴清和邬廷芳

实际上，我们看“洁本”的《寻秦记》，固然因为肉戏删除有所失色，但不损害根本性的魅力。

时至今日，黄易的武学地位越来越得到认可，“黄色+易学”终究也会如云烟一般被历史抛弃。

02“虎躯一震”和“娇躯一颤”

黄易文笔差

常为人所诟病，并成为“梗”的便是“虎躯一震”和“娇躯一颤”，这常被视为黄易“文笔不行”的证据。实际上，以此来诟病黄易创作的人至少忽略了两点：

1）黄易的文字不是不行，而是相当出色。文字用来叙事，传情，表意，本质是功能性的，黄易完全摒除了“炫技”，将武侠与其思考和身后的美术功底结合，极擅留白，同时，为考虑其长篇创作，文字务必要极尽简约，因此极富韧性，黄易也许没有留下太多优美的景物描写，但“惟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的高度概括，和一场场对决留给我们的印象，经年不退。指责黄易文字不行，是相当草率的。

《大唐双龙传》剧照

2）黄易为快节奏，高度概括性进行长篇叙事，舍弃了对局部叙述的多样性的追求，对通俗类型小说，其实是惯常的策略，金庸兼顾文学性，追求多样性时，仍然不免“心如小鹿乱撞”、“心中一荡”，古龙的“嘤咛一声”（甚至描述美食时也是清一色的“牛肉面”），梁羽生的“生命的大和谐”，黄易的“虎躯一震”、“娇躯一颤”并算不了什么，何况，这历来也是长篇叙事的传统。即如《摩诃婆罗多》这样的经典，形容女性美貌也仍然不过是“目若莲花”、“妙腰女”、“美臀女”等形容，重复度远胜于“虎躯一震”等。实则这不过是长篇叙事中必须的“模块”罢了，以此否定黄易的文学素养，显然毫无必要。

黄易

叁：黄易留给武侠的十二句话

01

我对武侠小说的看法，是可以用一个程式来代替的，就是从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一路到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从他们身上都可以清晰看到武侠小说的传承，而到了金庸可说是一个顶峰，由这个时间开始，武侠小说就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低谷。那时武侠小说真是像被人判了死刑一样，但唯独有一个人不相信，那就是我。

02

你相不相信气运？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气运。例如春秋战国时代，我最喜欢的时代，所有中国最伟大的哲学家都在那时出现。风水、道术其实都是在讲气运。当有伟大的人出现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03

任何小说最主要的都是对人物的刻画，我希望写有血有肉的人。

04

在《寻秦记》中，穿越不是最重要的，只是一个手段，制造一种处境。小说中真正引人入胜的地方是历史。从《大唐双龙传》到《边荒传说》，可说是历史武侠的极限。

05

武侠小说是中国独特的文学体裁。一般的文学体裁入门比较简单，但武侠小说很困难。时间会告诉我们，一个新的武侠程式始终会开启。任何一个文学体裁的发展，不是在十年、二十年可以看出来的。每一个时代，都潜藏着巨大的创作动力，就像火山里蕴藏着岩浆，等待爆发的机会。如果一旦喷发，没有东西可以阻挡。我觉得现在是一个酝酿期。

06

现实就是这样，你很难说一个人就是正或者邪，人性是很复杂的，黑白分明，永远无关真相。甚至你到监狱里问杀人凶手，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他们也有完整的逻辑和理由。我们有一个心理上的惰性，就是希望事物简单点，清楚分明，而不管真相是如何。

07

可能有人对武侠小说的未来很悲观，但我对武侠小说依然很乐观。我很期望武侠小说可以再出现一个盛世。每一个人都应该找寻自己的好小说，找寻真正的自己。当你真真正正能表达自己的时候，你才能发展出自己的风格来。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相同。每一部小说，我一定要找一个新的说故事的方式。

08

通常我们只看到发亮的星球，以为那才是宇宙的代表，其实虚空才是宇宙的真我，只有当虚空破碎时，我们才能超越宇宙脱茧而去。

09

不应该把武侠小说当成特别的小说，只要当成小说就可以。最重要的是好看，完全自由，拿起看第一行，就放不下。但也要有一定的渊源与传统。……武侠是一种渴望，可突破现在的限制，在现在来讲是不可能的事，其实是可能的。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思想视野，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想。任何事情的发生，与生活本身无关系。武侠小说就是要让人觉得有可能真实，这才能引起共鸣。武侠小说不可能无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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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是中国的科幻小说。她像西方的科幻小说般，不受任何拘束限制，无远弗届，驰想生命的奥秘，与中国各类古科学结合后，创造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动人天地。在那处，我们可以驰骋於中国优美深博的文化里，纵横於术数丹学、仙道之说、经脉理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宗教哲理，任由想像力作天马行空的构想和深思，与历史和人情结合后，营造出武侠小说那种独有的疑幻似真的小说现实，追求难以由任何其他文学体材得到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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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手对垒里，生死胜败只是一线之别，精神和潜力均被提升至极限，生命臻至最浓烈的境界。那是只有通过中国的武侠小说才能表达出来的独特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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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武侠小说“真实化”的无上法门，如若一个棋盘，作者所要做的是如何把棋子摆上去，再下盘精彩的棋局。不过，这当然是非常个人的看法，动人的武侠小说是可以以任何形式出现的。

《大唐双龙传》剧照：婠婠

肆：八方侠者，共悼黄易

温瑞安：

惊闻黄易先生逝世：

震惊、致哀

網絡風行時 古今彈指仗汝易穿越 

俠壇式微后 世間唯君與我敢衝鋒

神州 温瑞安

敬輓

温瑞安手书悼词

古天乐：很惋惜，我觉得他写得《寻秦记》好精采，感谢他把项少龙这个角色写得这样好，所以买了他电影版权想在年底重拍，希望他一路好走。

古天乐饰演的项少龙被称为“黑古”，与《神雕侠侣》中的杨过“白古”并列

我吃西红柿：很小白的时候先看了一部他人续作《寻龙记》，才知道原著《寻秦记》，专门买了黄色书皮《寻秦记》，看了又看。因为“大唐双龙”，才知道武侠还能破碎虚空。黄易，是玄幻小说的启蒙者，开辟者……如今已破碎虚空。一代宗师，一路走好！ 

月关：（2013年）……我跟他（黄易）说，在我的青少年时代，满大街找他的书看，跑了几条街才找全《寻秦记》。他听了很高兴。……他亲口透露，他就是做梦梦到自己回古代，醒来就想到写一个穿越回古代的小说。他还说，把项羽写成项少龙的儿子，不是事先埋伏设计好的，就是写着写着，灵感突发，就把项羽写成他儿子了。

黄易（右）、月关（左）合影

阿菩：新武侠最后的宗师，武侠小说时代到网络小说指代最重要的架桥，网络文学史一天未成熟他的价值都会被大大低估。

凤歌：黄易的想象力非常神妙，对人的各种欲望有很深的了解，根本不能只用武侠小说家来定位他，可以这么说吧，如今网络小说几乎所有的类型都是他开创的！他，网络小说家的小说家。

乐嘉：……这段时期，我正看香港武侠大家黄易的小说。从《日月当空》，《龙战在野》，到《天地明环》，可惜我人过中年，却依旧长不大，总是做梦，若是书中男主龙鹰在世，天下不公，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突然得知，黄易仙去，奇才消逝，呜呼哀哉，天地明环，终成绝响。一个文明进步的社会，如果总是要期盼大侠出现，那是悲哀的。

梦入神机：看见新闻说黄易去世了，我宁愿相信这是个假新闻，才65岁刚刚退休的年龄。前不久才创作了日月当空，龙战在野，天地明环盛唐三部曲。还有很大的创作能力啊。对我们网络玄幻文学启蒙最大的就是黄大师了。希望明早起来说这是个假新闻。

叶克飞：幸而有他，让这金庸古龙营造的盛世，得以延续。

管平潮：武侠大师黄易先生去世了……五年前我给先生拍过照片，刚才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竟是黄易先生不像五年后就会死的人……泪目……个人觉得，黄易先生是继金古梁温之后，最后一位武侠大师，并且他不少作品不拘泥于武侠题材，开启了穿越、魔幻等题材新领域，乃是承前启后的人物。某种程度亦是如今兴盛的网络文学的启蒙者。黄易先生千古，默哀。

管平潮所摄黄易（中）照片

六神磊磊：黄易之于武侠，就像是唐诗到了晚唐。然而，“一种风流吾最爱，六朝人物晚唐诗。”……今天，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忽然很想说：谢谢你，陪我度过了金庸之后无书可读的漫长日子。

李逾求：黄易先生真正拓展了武侠的维度。他在武侠创作领域的成就是立体的，永恒的。

小结：黄易去了

黄易去了。

但黄易对武侠的信念，期许，仍历历在目。

古龙去世时，我们感念“小李飞刀成绝响，人间不见楚留香”，如今，黄易仙去，唯有一句：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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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1. 文章作者黑山范遥。版权归属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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