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赤炎鹳 ︱ 东宋
东宋世界(Sunasty)第2期征文第10篇征文
青囊忘川行·赤炎鹳
◎七娘 著
东宋的第17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之后,“沙海”是黑江湖举办的第二期东宋征文。本次推出的七娘《青囊忘川行·赤炎鹳》,呈现出一种全新的质感,而这种质感,正是之前还处在神隐状态,没有被全然发现的质感:幻想。一种以东宋中幻想部分为根基构架起的幻想,借助赤炎鹳的美丽意象,经由几个饱满充实的人物展现。大到整个剧情的设计,小到一种酒,一种动物,无不为此目的作出努力。而它也通过一个成熟的文本最终显示:这种努力是卓有成效的。你会从这篇小说中看到许多也许你从未看到过的东西。尽管它只有15000字。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目前,末期风、射石、赤酒、苏三、小莫、阿庄、张文玦、江浪、雷池果、七娘、南生之风分别以《佛国》、《风暴城》、《沙海的女儿》、《泣血成瑰》、《乌有镇》、《生死算》、《渡西沙》、《孤城》、《双生棋》、《青囊忘川行:赤炎鹤》、《月影刀》获得001、002、003、004、005、006、007、008、009、010号、011锦囊。本期共收到征文14篇,共产生11个锦囊。
天河横贯头顶
一
是夜,天河横贯头顶,星空犹如黑丝绒上随意洒落了钻石,光彩熠熠。虽是夏夜,空气却凉如深秋。寒意是在太阳落山了之后迅速涌上来的。它侵蚀如此之快,只一两个时辰便像是跨越了好几个季节,很难想象这里的沙在白日午时只需一刻钟就能窝熟鸡蛋。
但此时是良夜,沙漠最温柔的时候。
沙海深处有一座炎家村,前后不过近百人,地即偏远,又不在行商线路上,地图都甚少标注,极难为人知晓,若非是资历、财力极深的酒商,来重金求购这地的特产:黑梦酒。
说起来沙漠中的胡颓子果实酿酒并不是新鲜事,酿出来的酒浆色如琥珀,口味醇厚、余味清香;但黑梦酒与别家不同,它在酿造胡颓子酒时增加了不少药物,其中一味乌头草药,每逢七月结果,生有剧毒,只长在炎家村北的西焰山中,产量极低,产地又出没野兽,极难采摘。只有炎家能把握好极细微的分量、比例、火候,用这乌头之果点出黑梦原浆。配了水酒稀释之后,黑梦便能显出其妙处:饮者无不欢欣喜悦,手舞足蹈,如堕美梦,如聆天音,如登化境,只觉天下之事全无烦心,大自在直通神明。
这正是七月,酒商们纷纷前来预订新酒、或拿陈年货色。
此时酒馆中明火耀眼,亮如白昼,中间挂着炭火,温暖如春。掌柜处年轻女子十七八岁,唤作炎嫣,是炎家族长炎桑之女,生得蜜桃肤色,着一身绛色纱裙,腰间还束了一抹红巾,更显得细腰如柳,容貌秀美,引了不少目光。
“各位大人稍等,我去请下爹爹。”炎嫣一眼便看见了这队新来的客人皮甲护手上的世家印记——一枚小小的卷草忍冬团蛛纹。她只惊讶了一瞬,便客气地招呼周全,匆忙退下去寻父亲。
东宋世家皆在自家圣院里豢养各路奇禽异兽以助修行,这团蛛纹所属的柳世家秘密供奉的就是火行珍禽赤炎鹳。成熟的赤炎鹳极为美貌,羽红喙黑,艳如朝霞。但性子也烈,喙和爪的攻击力都很强,一旦发现威胁,更是以死志拼搏,又成群结队,群起攻之,威力极大,一般禽兽均不能近,窃猎者也死伤无数,不敢轻易进犯。炎家世代居住在赤炎鹳的据点之一红海畔,早摸透了赤炎鹳习性,守在这偏远的沙海深处为柳世家猎鸟供奉,以获取世家庇护,正是柳家的附庸家族。
“柳家来人?”炎桑收敛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身材瘦小,脚步甚轻,因常年在沙海来去,脸上的皮肤粗粝得像是被风沙雕刻过的岩石。此时他正与一个落拓道士低声笑语着什么,听到女儿来报,颇为诧异,“前段时间柳家刚换了家主,我还亲自送了厚礼拜上;这没过几日,怎么世家还亲自来人了?”
那落拓道士大约三十来岁,个子颇高,形容潇洒,一双猫眼极为明亮,显然与炎桑甚为熟稔,笑起来却满是促狭,“我做你长工,你做柳家长工,都是长工,我懂的,快去伺候主子吧。“
炎桑笑着呸了一口,“展飞白啊展飞白,你这张嘴啊……“
展飞白又笑着和炎嫣打招呼,“小嫣儿,我的黑梦酒呢?乌头草果过几日就采回来,今天先给我兑一壶呀?“炎嫣江湖儿女的利落突然通通不见了,才低低应了一声,脸颊就飞起了娇羞红云,跟着父亲匆匆离开,留下全不经意的展飞白还在后面喊:“小嫣儿,记得我的酒啊!”
密谈是在楼上进行的。
交情攀谈,觥筹交错过后,炎桑见到了“流火令“,心里一沉。“每三年请一对圣鸟给柳家主是我的责任,但现在才一年,也并没有提前知会,筹备太匆忙,或恐有失……柳司禽是否能宽限几日?”
柳世家新上任的圣院司禽长柳新垣浓眉深目鹰钩鼻,微微笑道:“这新上任的家主有一幼子,平素甚为疼爱,可最近正遇到修行难关,需要这赤炎鹳相助。我可是在家主面前替炎老爷子美言了不少,若是如了他意,柳家的新式火器可省了不少银子。”
炎桑尚在沉吟,柳新垣身边的心腹柳关山黑着脸冷冷道,“炎老爷子,你也知道,赤炎鹳可不止这红海有,擅长司禽的也不止你家。”
柳新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流火令,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咱们毕竟长久……”
炎桑心知无法推辞,毕竟也就是靠司禽一事才能附庸柳世家,在沙海之中也有个照应。他叹了口气,皱纹深如树皮,道:“但此事极难,需配合得当、谨小慎微,所以话要说在前面,众位司禽长官,这次随我去红海请圣鸟,得依我两件事。”炎桑环视众人,表情极为严肃:“第一件,只能请一对圣鸟;第二件,到得红海畔,全听我说了算,就算我说要放弃、立马离开,也得全听我的,回来再从长计议。否则若有差池,以赤炎鹳的性子,我们会全军覆没,死无全尸。”
“那赤炎鹳有这么可怕吗?”见柳新垣只默不作声地品着茶,队伍里最是虎背熊腰的柳八域颇有些不服气。他自负武艺高强,火器霸道,和柳关山合称“关山八域“,是司禽护卫队中精英中的精英。
炎桑叹了口气,道“赤炎鹳一只一只来打,或许咱们几个人能赢。但他们是群居,更是加倍的威力……”
柳八域还想说什么,被柳新垣挥手压住了,“可以,这两条都依你。”他唇角虽然挂着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带着炎嫣一起。既是未来炎家族长,总要长长见识,有一日好接你的班。”
“你的酒。“炎嫣将一小坛酒和一碟牛肉,一碟酥豆放在了门边的桌上,低垂了妩媚眉眼,又轻轻道,“今晚我们就会和世家来人一起出发去红海,大概三四天后回来,你去采乌头草果,要不跟我们一起先到红海再去西焰山,人多,也安全一些……“
展飞白摇头笑道,“那可不行,今儿晚上我是留给黑梦的。” 他眯起清亮的眼睛,就着小酒坛先灌了两口,一道纯烈酒性便从喉入胃爆裂开来,如同一串带着火光的小星星炸开了后脑。道士深深吸了口酒香,极是陶醉,赞不绝口,“够劲,这黑梦可上了七年了!”
正喜笑颜开再待开喝,炎嫣着急拦道,“展大哥,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酒喝不了这样快,毒性发得太急会损伤心脉的!”
“叫展大叔。”展飞白正了脸纠正道,“哪儿这么没大没小。倒是小嫣儿你,第一次跟你爹去捉赤炎鹳吧?听叔一句话,遇到危险直接开跑——你们家祖传轻功沙上风也是颇有水准的……”
展飞白絮絮叨叨着,炎嫣却低下了头,心里甚是酸楚。她还清楚地记得十三岁那年的七月第一次见到展飞白。他在烈日下搀扶着受伤的父亲而来,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眼神却依然那么明亮,笑容挂在唇边,就好像没什么事情能够困住他一样。后来他每年只会在出现在七月,帮助父亲采摘乌头草果来换黑梦酒,然后在某个醉酒后的凌晨悄然离去。
他不知道在炎家地窖里有他专属的黑梦酒坛,归这位大小姐照看;他大概也不知道每次炎嫣见到他都会精心修饰,复归痴儿娇羞样……炎嫣早已长大,情思婉转一腔柔情,暗地里计划着有天能跟着他远走高飞浪迹天涯,但是他依然浑不知情,只把她当做第一次见面的小姑娘。
二
慢慢咀嚼着筋道的牛肉,黑梦酒劲一寸寸上浮,展飞白突然抬起了头,朦胧醉眼里闪出了亮光。他听到了马蹄声。
那人从夜里飞驰而来,携一身寒意闯进酒馆。
他个子不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怀里还抱着一样物事,一路风尘的模样。酒馆里火烛明亮、人声鼎沸,他怀中物事似被惊吓,扭动起来,发出了猫咪般的喘息哭泣声,包裹的裘皮散开,露出一个小儿的脑袋。男人慌忙站到门边阴影里,低声吟唱安抚,将怀中小儿轻轻摇晃。他天生一张圆圆的弥勒脸,单看面相颇为年轻,也不过就二十五六,但头发却已花白,添了不少风霜之意。眼见他身负重物,额头见汗,哄小儿极为不便,展飞白起了恻隐之心,让出了半边位置让那男人坐下。
男人松下行装,行礼道:“在下易古。多谢兄台。”“展飞白。好说好说。“易古小心翼翼拨开怀中貂皮,那小儿一岁有余,眉目秀美,但骨骼细弱,面色白中泛金,连喘带哭,咳起来连绵不绝,似是病重。好容易哄着让小儿喘息平静。易古这才寻到主事的炎嫣,说自己女儿病重,得去西焰山找赤炎鹳圣地玄镜,寻几块晶石舍利做药引,希望能重金求得炎桑老板做向导。
炎嫣摇头道,“我爹有要事在身,并不能作陪。要不再过几日,等我爹回来再做打算?”
易古摇头叹道:“有初怕是等不了。再过几日,她体内金毒再起,非得用那火精试试能不能调平才行。”他轻抚幼女脸颊,半晌又道,“姑娘可能指明路途,我自去看看?”炎嫣欲言又止,只应下去问自己父亲。
易古又从包袱里零零散散拿出不少物事排于桌上,好几个青色小皮囊、水晶盏和小银勺,直看得展飞白颇为稀奇。“抱歉,却是叨扰兄台了。”易古非常客气地再次抱歉,才把皮囊里或青或黄的几种液体一一倒在水晶盏里搅拌均匀,再一勺勺哄着给小儿喂下,又耐心又细致,专注得仿佛这酒馆一切都不存在。
见易古调配药汤手法熟练,展飞白不由赞道:“易老弟却是医师?”易古摇头笑道,“小小陋术,不足挂齿。”突然见到展飞白腰间的一双葫芦,又抬眼望见他头上发髻上插的枯枝,易古疑道,“展飞白?”
展飞白剑眉一挑,奇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易古低下头避开了展飞白的眼光,复又展颜一笑,“只听一个朋友讲过,说擅酒的人妙人颇多。有个道士使一对酒葫芦,唤作忘川葫芦展飞白,就是个妙人。虽然是道士,却从不好好束发。道家九巾,混元逍遥,纯阳浩然,配着宽袍大袖都是仙风道骨;他都不戴,只喜欢头簪枯枝。有一次被道长在大课上批评他不正衣冠,他却道,枯木顽石自有真性,寻道之路千千万,服饰礼仪只是其中一道而已。道长们一时气结,放他而去。那朋友对此大赞道:……”易古突然停了下来,斟酌用词。
“赞啥?”展飞白睁大了一双猫眼。
“……真性情。”易古顿了顿。那位朋友的原话是“分明是抬杠还这么有理有据,真让人佩服他的嘴劲。”实在不便讲出。
展飞白哈哈大笑:“你这个朋友颇有眼光,也是个妙人啊!回头你可得给我介绍介绍!”又赧然道,“不过我和老师抬杠一事,你这朋友居然知道,莫非也是青城道门弟子,叫何名字?”
“青城弟子,但非道门。我这朋友只是受了你头簪枯木的启发……”易古想起来这个朋友,嘴角上就挂了笑意,“有段时间,他簪发不再用青玉簪,而用含苞待放的碧绿花茎。遇到喜欢的小姑娘,就催动内力使花苞受热张开。他再徐徐摘下花朵,对姑娘深情款款道几句肉麻情话……”易古讲来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展飞白奇道。
易古叹了口气,道,“说什么,此刻一切正好,花好,你好……总之,姑娘们没有挨得过这招的。”
展飞白大惊,合不拢嘴:“这种伎俩也行?”
易古摸了摸自己鼻子:“我觉得这事儿主要还得看脸。我用就不一定行。”
两人正在唏嘘,炎嫣走来,狐疑地看了看正怪眉怪眼的二人,又对易古道:“我爹说,玄镜中并无赤炎鹳舍利,且地势恶毒,你怕是去了也白去。事若紧急,不如另想它法。”
易古虽长了一张温柔和气的脸,却是打定主意绝不放弃的性子。他思忖了下,道,“《异兽药解》既已指明这玄镜舍利就在西焰山,想来总是有线索的。眼下也无他法,事已至此,必得前去一试。”
眼见两人僵持,展飞白忽而插话,“要不我陪易老弟走一遭吧。反正我也要去西焰山采乌头草果。”
炎嫣急道:“西焰山本就险之又险,再找那玄镜,你又不知道在哪里……这太危险了!再说,乌头草果摘下后若两日不制药入酒,效力就会消失掉,岂不白跑一趟?”
易古刚想推却,却被展飞白拦住了。他懒洋洋地对着炎嫣笑道,“对呀,正因为乌头草果得尽快入酒,老炎头才会告诉我那玄镜在哪里呀。”
三
黑梦入喉,大幻又至。
有许多一尺来高的小人儿熙熙攘攘跳了出来,把他拽入了广袤星空,在他身边旋转跳舞。展飞白试着移动,却飞了起来,小人儿们啪的一下,全如泡泡般破裂消失,散做光影氤氲淡去,只剩下他和无穷尽的星空。他孤独地悬在黑暗里,头顶、脚下、四周都是遥远、虚假、像背景一样的星幕,任何移动都无参照、无尽头。这意味着失去方向感和距离感,展飞白感到极为晕眩。
这是一道修行上的难题。
人人都道,忘川葫芦展飞白嗜酒如命,但不是人人都知道,忘川葫芦虽然是展飞白的武器,但酒才是他的修行关键。展飞白行走天下遍寻好酒,只为了酒后半梦半醒时寻找那一线和天道之间的缝隙。
黑梦不是极品好酒,但它能有清晰的幻境。每个人获得的体验都不一样,有人沉迷温柔之乡,有人纸醉金迷浪荡,有人被满堂喝彩,有人只是得了一件新衣裳,但展飞白第一次入梦便清楚地知道,幻梦如障,若破解参悟定会受益匪浅。
只可惜以自己的功力折损和祛毒速度最快也得三个月才能用一次黑梦酒入幻境,这次却遇到一道没有题面的题,却又如何做解?他在梦里试了无数次姿势、动作,想要离开星空,或者到达某颗星星,却没有能做到,任何移动甚至是坚持都没有能改变他自己和星星之间的距离。
展飞白叹了口气。此时天色已发白,漫天的星辉变得浅淡了许多,却是该出发了。易古已安置好女儿,站在路边抚顺骆驼。骆驼们眯着眼睛舒服地打着喷嚏,在易古身上嗅来嗅去,显然是很是喜欢。
“咦,月亮头这么臭的脾气都能喜欢你?”展飞白吃了一惊,走过去要抚摸,却被那只月亮头转过头去,只留个屁股相对。展飞白哼了一声,自爬到了另一只骆驼身上,在空中比划道:“取道红海再去西焰山绕路了,且要是遇到老炎头,知道他女儿告诉了我玄镜位置,定会气得半死,还是避开的好。我们可以穿过一片沙漠,取直线去西焰山。”
开始的时候略有沙棘,后来便见不到什么植物。黄沙地面热浪翻涌,炎热的空气让呼吸都显得艰难。每逢休息的时候,只能寻一处有阴凉的沙丘,将骆驼和人都卧在阴影里。
“前面有块小绿洲,过了不远便是西焰山。我们可以在绿洲休稍事休息,半夜就能进山了。“展飞白顿了顿,又郑重其事地问道:“易老弟,吃过生肉吗?”
“鱼生是能吃一些的……”易古思考了一下。
“跳鼠肉和沙鼠肉生吃起来都很有嚼劲,比兔子肉好吃,就是肉少了点儿;蛇也行,只是毒素比较难去;潜漠猫长相颇萌,不太好意思吃……沙虫的话,与其考虑吃它,不如考虑别被它吃掉……“展飞白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沙漠生物,竟像是要在这里就地取材,捕猎一番。
易古沉吟了一下,坚定道:“肉这种东西,还是烤熟了吃比较好罢。”
“嗯……”展飞白叹了口气,“是的。只是我不会。”
绿洲是一片仙人掌。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刺密密麻麻交错伸着,仿佛天罗地网,天色将暗,行人更难。骆驼低头啃噬着贴地而生的草皮,两人捉了几只沙鼠,展飞白极力推荐易古先饮其血,再剥皮去脏腑,剔肉即食,“就我自己的话,只需要剥皮就可以了。”展飞白表示,这已算是精食。
易古摇摇头,拖了不少红柳枝,井井有条,手脚不停:生了火,将沙鼠剥皮去脏,再用仙人掌汁洗净,穿在红柳枝上烧烤,还撒了点儿盐,看得展飞白目瞪口呆:“你连盐都随身携带?易老弟你是个厨子吗?”
易古手里转动着红柳枝,火光和阴影在他脸上交替出现,映着花白头发,连眼神都显出了苍老。他微微一笑,轻声道,“飞白兄,你见过瘟疫吗?那种尸横遍野的大瘟疫?”
展飞白摇头。
易古低头道:“那你这辈子最好还是不要见到。”又道,“入口的东西,总还是仔细些的好。两年前的平乐疫,不过两月,便死了一个县城。起因便是因为当地那时突然流行吃半生不熟的猴脑,不觉竟染上了猴群瘟疫,还污染了水源,终是酿成大祸。”
展飞白恍然道:“平乐疫!我知道这个事情!传闻说当时有医师主张将染上瘟疫的病人聚集在一起,一把火烧光,否则全城人都可能染病而亡;众人皆鄙弃此举,斥责那医师全无医德,将其逐出城去;但果真全城皆无活口,却是真的?”
易古沉默了一会儿,道,“身为医师悬壶济世,却该对谁负责?病人?雇主?道义?还是人心?如果要救一些人,必须要杀一些人,是不是对的?该不该做?你会选择是见死不救,还是杀人?”
展飞白愣住了,挠挠头道,“那你怎么想?”
易古道,“我还在想。”
展飞白好为人师,语重心长道,“你小小年纪行路太少,又想得太多,怪不得头发都白了。倒不如集中心神养女儿——你这女儿是什么病?“
易古望着火光出神,“有初出生之前便中了剧毒,经脉全枯;我穷尽心力,冒了一险,以毒生毒,又以毒克毒,用天下五行之强力,催动她体内力量先破后立,再一点点补其经脉,才让她活到今日……总之,前几日她金毒犯肺,我们正好在附近,只能赶过来试试运气,看能不能取到赤炎鹳舍利,以火精克制。”
虽然语气浅淡,个中艰辛却是难以言喻,展飞白由衷赞道,“能想到这样的法子来救死,你绝对已是天下难寻的医师了。”
“也是求了不少人,被逼无奈才想到的法子。”易古摇头笑道,“自知希望渺茫,不过搏尽全力与死神抢夺时间而已。赢一次,有初便能又活过一天。也许,也许一天天也就能长大,能笑,能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展飞白想要安慰,又觉得行迹过重,半晌才轻轻举起了葫芦,道,“放心。”
四
两人草草果腹便又上了路,一直走到天色泛白,终于到了山脚。
西焰山处荒漠偏西,绵延千里,却是一座雪顶火山。山顶已悄无声息,不知是死是活,堆着皑皑白雪,偶有露出其下的嶙峋黑岩;山腰上零星生了些荒草苔藓,乌头草果便在其间,自取了天地间一点水火灵精,于鸿蒙之处生出造化之毒;而在朝东南的缓坡上却似海市蜃楼,树林绿得生机勃勃,隐隐可见小泉流出。此时此刻,朝霞繁星,雪山熔岩,荒漠清泉,均同入一幅美景,广漠天地造化万物,却生生克克各得其所,见此美景,甚为震撼。
“玄镜在西焰山东坡山腰,红海与山巅连线中间。”展飞白指向一方,比划道,“我们可以先去玄镜取舍利,再从西山下采草果;若是时间还早,可从红海过,观美景避沙暴,甚好甚好。”
两人定下计划。施展轻功飞身而去。展飞白长身玉立,轻功脱俗,眉宇姿态甚为潇洒;而易古则朴质无华,并不讲究仪姿。但两者一前一后,步履轻疾,于岩壁树梢腾挪转移,直惊起一丛丛的飞鸟。
“喏,红海。”展飞白回眸间眼神一亮,突然放缓了脚步,伸手一指。易古寻迹望去,立刻被这奇景吸引。满目苍翠之下,草色绵延,数条九曲小溪蜿蜿蜒蜒,流入了不远处的一片大湖,全不像在沙海,倒像是南境的草原。
唯一不同的是,波光粼粼映着朝霞的湖面,却是红色的。便如一团落入凡间的火烧云,深深浅浅地流动着,如真似幻,变幻莫测,瑰丽无匹。虽无狂风,又有无数红色跃起又落下,却似波涛一般汹涌翻滚着。
“赤炎鹳!”易古满脸赞叹。
“寒山凌霄,地火熔心,天机不出世,异兽总蛰息;红海浮萍,赤鹳翻浪,烈魂向朝日,玄镜葬白晶……”
徐生在《沙海西行记》里一笔带过的玄镜白晶,在《异兽药解》的“禽部”里,就被标注为赤焰鹳之精魂舍利。
据古书中所载,赤焰鹳族群中某些贵族,在年老体衰将死之际,会于某日凌晨飞至西焰山巅,入地心,用尾羽引火而归,于祖先魂地玄镜之上跳舞,最后面朝朝阳,自焚而亡,修为极深者,即可能留下舍利白晶。
玄镜不是镜。看到玄镜第一眼,易古就知道找对了地方,然而心里却也一沉,确如炎桑所说,哪里有赤炎鹳舍利白晶!
那是一片巨大的黑色泥沼,一半连着山坡,另一半朝向远处的红海。与其说像镜子,更像一枚磨出了新墨的砚台。就算在这风口,也流散着炙热的雾气和硫磺的刺鼻气味。这泥沼静静躺在雪线之下,只能从细微的动静里看出并未凝固,隐有缓慢流转。而方圆数十米寸草不生,如非毒性剧烈,便是其下潜伏着什么危机。
两人不敢沾地,拿衣衫掩住口鼻,沿着泥沼边四处巡视了一番,才落在一方高石上。两人连夜奔波,都甚为疲累。见易古不肯坐下,眼眶泛红,展飞白摇了摇酒葫芦,问,“喝吗?”
易古摇头,蹙眉道,“若这真是玄镜,舍利晶石也俱在沼泽之下了。”寻了一块石头、一根树枝,扔进这泥沼,皆被吞掉;再飞叶上去,依然被卷没。似是再轻的东西,也不会漂浮在其上。时朝阳已起,艳红于世,玄镜映着天空蓝天白云,更不知中藏何物。想来书中赤炎鹳舍利魂晶入药,却也不知真伪究竟几何。
易古面色惨白坐于地上,心忧女儿安危。想了半天,他终于咬牙道,“飞白兄,我们就此别过吧。”
展飞白道,“你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这舍利结晶怕是拿不了了,有初又须得用尽快用火性来压制体内毒素……我得去拿那赤炎鹳之血。”
“你要猎赤炎鹳?”展飞白讶道,“你可知赤炎鹳的神力?而且你还不要我跟你一起?”他瞪大了猫眼,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回头我拿了乌头草果回炎家村,你却死在红海里,却……要我替你养女儿吗?”
正说着,四周光线突然变红,远方隐有风雷声动。两人抬眼望去,竟见红海上空赫赫升起了一片灿烂的火烧云!霞云瑰丽,借了红日之光耀,先是一小块,越来越大,更急速往这山峰扑来。
“这……是赤炎鹳来了?!”展飞白手搭凉棚,远眺艳红鸟群,“这是怎么回事?”
易古喃喃道,“莫非……莫非我们刚好赶上了赤炎烈魂祭?”
两人藏身树林之中,蓄势待发。远远望去,数百只长腿红羽的赤炎鹳围聚在玄镜畔,便如这黑色的砚台镶了一道火边,便如陡然开遍的桃花灿灿。
鸟群本嘈嘈切切,突然安静了下来,但见群鸟昂首所向,从山巅飞来一道红光。到了眼前化成三只,左右俱是纯正朱红,无一丝杂羽,而中间那只色泽深红,飘洒的尾羽正燃烧着火光。一路飞来,流火泛金,连朝阳都不能夺其光芒。那三只鸟到了玄镜上空,两只绕圈飞翔,中间那只燃了尾羽的,忽一展翼,便如挥开战旗,双翼也熊熊烧了起来!玄镜之上,方才群鸟之红皆因火光失色。但见玄镜上下两个火球上下齐飞,舞姿凛然。群鸟黑喙向天,挥着双翼,齐声叫了起来,如擂鼓般节奏铿锵,激越入云。
两人见此奇景,心潮澎湃。展飞白喃喃道,“原来这便是赤炎烈魂祭……”易古则屏住呼吸,极目远眺,等着看这赤炎鹳烧尽是否会有晶石舍利。
眼见得舞已至尾声,火焰随羽上行,整个鸟体都成了舞动的火球,在半空中熊熊燃烧着。围在玄镜边的鸟群激越之声转做悲鸣,拖长尾音,后垂喙而立,再无一鸟扇动翅膀。
从方才耀眼之舞,到这无声之静,也不过就片刻时间。余音中,火球蓬散火星,缓缓落下,坠入黑暗,被玄镜连影子一起吞没;而日出东方,一片生机勃勃。展飞白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联想,觉得那只被暗沼吃掉的火球,从潭底升去了天空,成了太阳的一部分。
那两只垂羽而立的伴行者忽而引颈,朝日长歌,鸣声清越,继而展翼扶摇而上,往红海飞去。群鸟如云霞褪去,刹那间便散得无影无踪。等到易古再追至岸边,玄镜又沉如黑墨,静静地反射着天空的光影,就好像白云苍狗,世事如常,一切都没有变化过。
“却还是要猎杀赤炎鹳啊。”易古叹道,怔怔望向飞去红海那片霞光。展飞白看着这弥勒脸的小胖子主意已决,脸上又是悲伤又是杀气,像是日光氤氲中寺庙中半明半暗的半脸佛。
鸟群迎日远去,两人正待追击去红海,岂料那边却突然出了异象!
鸟群就像进了一锅沸水,轰然炸开,全没有红海畔追逐嬉戏的行云流水,也不像玄镜侧致哀的森严法度,却好像遭遇了什么大敌。有一队鸟群如旋风般已迅速集结成锥,闪电般往一个方向刺去。
展飞白定睛远眺,脸色骤变:“糟了,小嫣儿那边出事了!快走,拿骆驼去赶!”易古只眨了一下眼睛,展飞白的身影便投梭般飞奔山下而去,只几跃就脱离了视野。这是易古第一次看展飞白全力施展轻功,才知道方才上山之时他定是为了等自己留了五六分力。
五
护卫者的报警叫声像惊雷一样劈在了炎桑的心口。
他只看了一眼天空席卷而归的赤潮,便连滚带爬地大喊道:“上马!上马!逃回村子!”炎嫣早得了父亲一万遍的嘱咐,最为警觉,听得呼唤如离弦之箭拍马便逃。
但那对赤炎鹳雏鸟尚未得手。
柳新垣只犹豫了一瞬,心中再是不舍也断然舍弃。他心下已有计较,对心腹柳八域大喊道:“跟我一起,保护炎家父女!”飞身上马,又对心腹柳关山喝到:“阻!”柳关山心下明了,组织人马给柳新垣留下逃走时间;而柳八域则和柳新垣一起快马加鞭,要夹住炎嫣,避免炎桑父女自行逃走。
当了三十多年鸟史,这是炎桑替柳家请的第五对赤炎鹳。用密不外传的设局祭祀,将鸟群引去玄镜,整个鸟巢群里只留下少数几对护卫者,再偷偷用药迷一对雏鸟悄悄退去,将现场伪做赤炎鹳天敌戈壁狼偷猎的现场。这种手段流传多年并未有失。这次一定是带来的柳家司禽官做了什么事。
但现在已经无法追究了,得先逃回去。炎家村周边的箭塔就是为了今日的可能而设计,逃到箭塔,升起箭阵就能抵御赤炎鹳的攻击。
柳家的荒漠马已是千里挑一的良驹,脚掌宽大,不惧流沙。此时舍命奔跑快如闪电,却也快不过怒气冲冲、集群而袭的赤炎鹳。
柳家数人训练有素,逃之不及即分队阻击。眼见得鸟群越来越近,有一两只雄鸟已俯冲直下,柳关山大喝道:“蝎尾!”队伍中有三人立刻收马,垫于队伍最尾,极利落地于马背上翻身仰头,架起强弩,连发十二箭,一人射空装箭之时第二人补上再射。刹那间已出三轮一百零八箭,前面的队伍又往前奔了数里。这蝎尾箭阵箭尖淬毒,锋利无匹,隐隐闪着蓝光,破空之势便是神仙也得一缓。赤炎鹳头鸟呼啸一声,鸟群急急升空泄去箭势,再用红羽铁翼、尖喙利爪各显神通拍断箭枝。有翅膀稚嫩的幼鸟被箭簇所伤,摔下天空中毒而亡,鸟群更是大怒,待到箭枝缺少,便铺天盖地啄了下来。
这三人虽然银鳞细甲在身,但头脸却无防护,只能横刀来砍。但赤炎鹳展翼破风卷沙,人眼娇弱,风沙来临之时必然眨眼,就在眨眼的瞬间,一只雄壮的赤炎鹳利爪横空,将一人扑落至马下,那人惨叫一声,只待群鸟扑上瞬间便血肉模糊;另一人见同伴落马,顾不得多想,一招长河贯日连着一招铁索连江,刚逼退几只,即被啄瞎了双眼;最后一人不敢援救,拍马便逃,拼得一死,想将鸟群引去他路,但很快被殷红之势席卷,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柳关山时时观察后面战况,一见溃败即大声喊道,“龙爪!”又有三人缓了一缓,取下背后的火雨流星锤垫后而去。那流星锤两头龙爪是精密的机关,可勾可刺,可挂可拉,还可激射出绿火毒针,是名“火雨“,是从械八家重金购得,又配了专门的阵法,是为杀敌利器。柳关山急急估算,这马匹能全速奔到路程一半已经不易,司禽护卫队就算全军覆没,也不能拖到几时。他脑子里急急转了几转,便知再无他法,只剩下一场赌局。
“豹身左,鹰翼右,寻沙丘洞穴潜伏!龟甲跟我继续往前,回村搬救兵!”柳关山喝道。剩下人马迅速裂成三队,只盼分走兵力尽力一搏。
赤炎鹳素不喜绿洲之外的沙漠,追至沙漠中央便撤回了一部分,接连灭了柳家两队也稍泄其势,至此也随队伍兵分三路继续追击。
狂烈的风沙声淹没了遥远的打斗声和惨叫声,但危险却如芒在背。炎桑根本顾不上回头一看。他现在只关注一件事:女儿在不在自己的视野里。平常她专心酿酒,武艺学得松散,又被众人宠爱太多,少被责骂。炎桑叹了口气,简直后悔到了嗓子眼里,早知道就该让她装病,不让她跟着前来。
骆驼全力奔跑起来亦如雷霆闪电。虽没有马快,却胜在平稳耐久。易古和展飞白已经连续赶了一两个时辰,从红海绿洲追到漫漫沙漠,一路沙丘碱地,偶有沙棘红柳点缀。日头渐高,热浪炙烤,距离依然是遥远。两人已经两日未休,疲惫不堪,但全顾不上休息,死死盯着远方鸟群,凭其动向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
突然翻涌的赤潮分成了几组,流向不同的方向。
“定是快被追上了,分路引开追兵的障眼法。”展飞白皱眉道,“这可麻烦了,哪路才是老炎头和小嫣儿?”
“若是要逃出生天,你猜他们最后会去向哪里?”易古思索道。
展飞白绝顶聪明,虽心急如焚,依然是一点就透,“炎家村!“既然是逃亡,障眼之法总会破去,重要的人总是要去向安全的地方。他盘算了下,遥遥一指,道,“再往那边去,虽是绕路回村,但近处有座箭塔,是最近的防御堡垒。老炎头定回取道箭塔以阻鸟群,以免把鸟直接引入村庄。”
六
守箭塔的少年们如同往常一样躲在阴凉的地方玩牌,几人懒洋洋的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天,时不时地瞥一眼远方。虽然炎家的长辈再三交代要重视箭塔,但少年们都觉得这岗位是个闲差,平常除了过路行商,接应村民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遇到个沙匪路霸都不容易。
突然一发红色烟花在远处炸开,如盛开的曼陀罗映亮了碧蓝的天空。少年们眸子紧缩,刷得站了起来,头脑一片空白,直到随之而来的爆炸声砸在鼓膜上,才回过神来纷纷仓皇大喊:“守备!守备!箭塔守备!!”
柳关山也看见了那记烟花。
脚下的马匹终于在一路狂奔之后筋疲力尽地陷入了流沙,再也爬不起来。龟甲兵就地一滚合起了重盾护住了四人身体。只从盾牌边缘留出的小孔中伸出了爆裂箭筒,随时预备着袭击来临的赤炎鹳。陷入沙中人马突然变成了一个反射着强烈日光的金属圆球,鸟群的爪子和喙都无法在上面使力,甚为焦躁,一次次地扑了下来,想要撞开缝隙。龟甲死死顶住重盾,趁得撞击声一起,便射出爆裂箭,爆裂箭首撞击则炸,有几只躲避不及,被炸伤在地,此群鸟有一只头目,冷冷观察半晌,竟然唤群鸟扬沙将那龟甲和爆裂箭筒一起掩埋。
爆裂箭筒进沙后无法使用,鸟群也将龟甲无可奈何,双方僵持一时。
柳关山从缝隙里看见,鸟群在沙漠的热浪中也显出了焦躁,再坚持坚持,说不定鸟群会退去。
但有四只赤炎鹳从未停留,他们一直目标明确地向着第一队穷追不舍。焰火柳世家虽以火器闻名天下,但这次只是一小队司禽官,名曰恭请圣鸟,实质上也就是偷盗,必然轻装上阵,无法携带众多火器。饶是如此,柳八域身上的轻型火器也是万中无一。就在赤炎鹳快要追上的时候,柳八域仰身射出了第二支焰火,在空中炸开一蓬软骨白雾,暗藏无数细针喷射而出,正是柳家的 “暗香来”。
头鸟反应甚快,尖啸一声,众鸟收翼垂首急落,闪开了爆炸点,并以俯冲之势加速袭来。柳八域暗暗叫苦,这火器虽猛,却易失准头,对上天生敏捷的鸟类一点优势也没。他心一横,决定以陷阱增加准头,这个陷阱的诱饵,便是自己。
众少年手忙脚乱准备防御的时候,赤炎鹳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同时出现的还有炎桑炎嫣和柳新垣。
三人到得近前,再矫健的马匹也无力支撑,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一路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来。柳新垣是三人中情况最好的,他轻舒猿臂,先炎桑一步捞起了坠马的红腰少女,但手指用力,便如捉小鸡一般拿住了炎嫣的的后颈,瞬间已埋下七道杀机。他制住炎嫣,对炎桑大喝道:“若想大家平安,退了那鸟再说!”
炎桑一招未能将女儿抢过,眼看她惊呼一声,咬紧牙关面色苍白,后方追鸟又近,心知眼下之急,忙举手止住了愤怒的炎家少年们,命令道:“准备箭阵,残月破空杀!”
猛然听到一声巨响,回头望去,那柳八域却是以身做饵,引得两只赤炎鹳下来攻击,用了柳家刚猛火器近处轰击,果真死一伤一,威力极大,但火浪刚猛,柳八域也身负重伤。
“八域!”柳新垣失声喊道。
眼见三鸟悲鸣长空,围着柳八域作势攻击,柳新垣当机立断,对炎桑喝道:“启动箭阵!”炎桑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再等等柳八域,此时也只好狠心拉动机关,一片银亮箭雨摧枯拉朽般飞出,就好似惊涛骇浪势不可挡。受伤的鸟和柳八域无法躲闪,被当场钉在地上,血溅三尺,其状极为惨烈。而存活的两只警觉无匹,箭影光动就拔天而起,竟如能计算箭阵轨迹,电光火石间已飞到了箭力所不及之处。
残月破空杀光华绝代,所至之处避无可避,若对敌众,必利箭穿心损失惨重,炎桑万万没想到,对赤炎鹳竟迅捷如斯!
“这不是普通的赤炎鹳。”炎桑面色苍白望着远远的两团红色的光芒,忽上忽下,到得近前,稍一诱敌,箭阵一发又极速高飞,连最快的箭都沾不上它的羽毛。
“这一队赤炎鹳是死侍。”之前他根本来不及想这赤炎鹳为什么在这酷日之下宁肯穿越沙漠都穷追不舍,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赤炎鹳死侍只会保护印有灵咒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一定就在自己这对人马身上。
他冷冷望着柳新垣,“柳司禽,你可是从红海拿了鹳皇的鸟蛋?“
柳新垣指背上的戒指有着锋利的钝角,斜斜地抵在炎嫣雪白的喉间,只需要轻轻一划,她颈上的鲜血就会喷出,“炎老爷子,到了这时,怕是该集中注意力在除掉这两只鸟上吧。”
炎桑忍了一忍,道,“柳司禽,赤炎鹳本是神禽,素有灵智,武力又强,非普通鸟雀可比;我炎家也就靠了些药物知识和轻功本事才能偷得雏鸟,还不敢留下踪迹气息的记忆,只敢几年后再去,就是怕与赤炎鹳正面对决引其报复啊!何况您这取走的还是鹳皇之卵,上有死侍之灵咒,死侍既出,以命相护。不如交出鸟蛋以观后效,若待这箭阵尽了,以这里人马的功夫,怕是敌不过这两只死侍。”
“你觉得到了这时,我们交出鸟蛋,这赤炎鹳会退去?”柳新垣冷笑道。本来想献出一对圣鸟,再偷偷给自己留一只,没想到却是这种结果,一队精锐护卫竟然被赤炎鹳屠戮殆尽,更是失掉了两名多年心腹,若再失了鸟蛋,岂不是白白丢了这么多条人命,心中简直窝火。
正说话,冥冥中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突然浮现,柳新垣本能般地大喊一声:“闪开!”提了炎嫣刹那间跃了开去。炎桑轻功超群,只迟一步便弹射开去。旁人来不及躲开,只听一声巨响,却是赤炎鹳飞离了箭阵覆盖范围,准确定位投下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巨石,势同天外流星,满身弓弩的箭塔全无防御之法。一路横冲直撞滚落下去,又一块,再一块,箭塔终于轰然粉碎,尘埃漫天。众少年或死或伤,惨叫连连,又失去了箭塔屏障,情势急转直下。
柳新垣刚一落地,火焰般的身影已瞬间扑到了他眼前。他顺手提着炎嫣一阻,横刺里冲出一人,提了长剑冲着赤炎鹳舍命刺去,全然不顾利爪加身。炎嫣惨叫道,“爹!”忍了半天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噗!”炎桑左臂重伤,但挡开了赤炎鹳铁喙重击。炎桑全力阻击着赤炎鹳,节节败退着,口中仍是督促女儿,“嫣儿,赶紧逃!”
柳新垣心下一松,牵动炎嫣,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不要命的盾牌。趁赤炎鹳被炎桑舍命阻拦,他提了炎嫣便去夺马。
炎嫣要害被扣,命悬一线,泪如雨下,只后悔学酿酒时间太多,武艺太过稀松,此时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展飞白的脸,若是他在,若是他在……
展大哥,你在哪里?
七
伤痛已至极限,炎桑感觉到生命力的不断流逝,而赤炎鹳的攻击还在持续,苦练了四十年的轻功“沙上风”,始终也无法和赤炎鹳天生的神力速度对拼,何况还是这鸟群中攻击力最强的死侍。再用身体替炎嫣挡下一击后,炎桑留念地看了一眼泪流满面哭叫连连的炎嫣,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死亡。但黑暗没有来临,等待的是惊呼和赤炎鹳愤怒的鸣叫声。
“炎老爷子!炎老爷子!”他感觉到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一口苦到了极点的药,伤口也被灼烧一般疼到了心尖。炎桑精神一振,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满头白发,弥勒佛似的似笑非笑着。赤炎鹳在其身后挥舞烈火战魂般的羽翼,却被另一人给缠住了。
炎嫣也见到了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影,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所有的力量都回归到了身上,似乎只要这个烈日下的人影在,她便能相信天下再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此时她全然忘却了被禁锢的愤怒,被追杀的恐惧,眼睛里只有那个燃烧着战斗的身影。
这是易古第一次见到展飞白使出忘川葫芦。
挂在腰间默不起眼、暗如枯木的忘川葫芦,在展飞白手中似是活了一般,漫天流光,映金泛绿,卷出团团花影,忽而如棍棒坚挺,忽而如毒蛇吐信,围着赤炎鹳或缠、或点、或绕,片刻便聚力断喝,生生将鸟拖下来一只。落鸟扑扇翅膀,劲力极大,一时红羽黄沙,像是视野里的风景都在燃烧。
赤炎鹳挣脱不掉忘川葫芦,便朝手握紫金链的展飞白直冲过来,其喙如刀,朝他眼上啄去。展飞白见机立变,急向后退。一人一鸟忽而变向追击,退者进攻,进攻者退,形如闪电,须臾便掠过了数十丈。
鸟喙就在展飞白眼前险险一寸,也难再近一步。展飞白忽一松手,将手中所持葫芦用力扔出;葫芦中酒水极沉,就势将鸟身一坠,展飞白的膝盖已经狠狠击在了赤炎鹳胸口。此时双手锁喉,闪开鸟爪一击,竟翻身上了鸟背,以摔跤之力狠狠将赤炎鹳摔在了地上。神鸟落地,又被忘川葫芦拖累,失了九成空中优势,沦落到和展飞白肉搏的地步,很快便陷入僵局。
易古扑上前去,寻空将腰刀狠狠插入了这只赤炎鹳的腹部,这时间他几乎能听到这只鸟胸口的膨胀的心跳声,以及饱含痛苦、愤怒的呼吸声。刀锋刚入了半截,易古便被赤炎鹳一脚踹开,躲避不及喷血飞出滚落在地。立马翻身又起,再次扑上,来回数次,终于两人合力,一人死死锁住鸟身,一人攻击其最柔软的腹部,终于赤炎鹳挣扎不动,倒地身亡。
与此同时,另一只赤炎鹳则继续冲向正在脱逃的柳新垣。柳新垣手中还提着炎嫣,顺手一阻,鸟爪尖锐,直接刺穿了炎嫣柔弱的肩胛,展飞白闻得炎嫣惨叫声,全身一震,奋力扑来相救;然而柳新垣心肠极硬,并未松手,以炎嫣身体做掩护,掏出怀中烈火铳近距离对着鸟身轰了一枪。一声巨响声炸破天际,赤炎鹳凄厉而悲壮地鸣叫着,奋起最后的力量钳住烈火铳,柳新垣尚未松手,纯黑如利刃的喙便已穿透了他的肩膀。
他开了第二枪。
然后是第三枪。
此时展飞白飞身扑倒赤炎鹳,它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再无声息;而柳新垣也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睁,一脸全然不敢相信的表情。
柳新垣死了。
灰色衣衫尽成血红,卷草忍冬团蛛纹深到发黑。有赤炎鹳的血、炎嫣的血,还有自己的血。炎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把匕首从后背刺入了他的心脏,停止了他的呼吸。
“嫣儿!”展飞白抢过抱起少女。她肩胛穿透,绛色衣衫已变成深红,见到展飞白小嘴一撇,简直楚楚欲哭,“展大哥……你终于来了……“
“嗯,别说话。“展飞白揽着炎嫣纤弱的腰身,让出伤口给易古包扎。易古轻轻对他点了点头,示意都是皮外伤,无甚大碍,展飞白这才松了口气。炎嫣倚在梦想已久的怀抱里,只觉得纵然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只要在他怀抱里天上地下再无什么可以伤害她。
易古再去看炎桑,却眼神黯淡地略微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青囊,倒出一粒药丸塞到了炎桑嘴里。
“爹!“炎嫣见到父亲浴血的身体,悲痛欲绝。
炎桑则回光返照,被药力催动了最后的生机。他仰面躺在炽热的沙丘边,缓缓道,“炎家此次大难,终究是因为替柳世家司禽一事并非正道,费尽心机勉力为之,也遭天谴。嫣儿,你既接任我炎家族长,当知日后炎家老小生老病死何去何从皆由你心……”他轻轻抚摸着炎嫣的头发,将族中安排娓娓道来,全无一丝差错,又长叹道,“做附庸为柳家猎鸟自然是一条路,黑梦酒贸易却也是一条路。没有一条路好走,也没有走不了的路。只是我不能再保护你了,你可要自己好好长大……“
炎嫣放声大哭泣不成声,展飞白怕其有差,干脆点穴让她晕了过去。
炎桑又请易古从柳新垣身上搜出了一个锦盒,盒子里赫然摆放着一颗殷红如血宝石的鸟蛋。他怔怔看着鸟蛋,叹了口气,已无力气抚摸,只对展飞白易古两人道:“赤炎鹳鸟皇之卵,岂是如此轻易能带走的,上面可是印着死侍之灵啊。死侍虽死,此卵却极不祥,绝不能留在炎家村,否则生灵涂炭,就交由你们处置吧。”展飞白点头道,“放心。”
“却不能再替你精酿一壶黑梦了。”炎桑树皮般的脸上皱了起来,眼神渐渐涣散:“大梦谁先觉啊,却是庄周梦蝴蝶……”
听闻此话,展飞白突然被闪电劈开,脑中洪钟大吕,振聋发聩,隐隐抓住了黑梦之道:那个隐喻之梦,似乎并非要他解题。
而此时风沙大作,沙尘又起,过不了几日,黄沙就会埋葬这些尸体和废墟;过不了几十年,在场所有还活着的人可能都不在人世;几百年后,此处更不知是何风景……
八
“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数日后,易古怀抱幼女打算离开,正如他风尘仆仆地出现之时。
展飞白沉思道,“那日炎老爷子临终说的话倒是大有玄机,有些事情我还没太想明白,得去寻寻机缘再做参悟。”又道,“易老弟,这次误打误撞,倒是用赤炎鹳鸟皇之卵解了有初的金毒,算起来下次可是火毒待犯了吧。咱们却是向哪里去寻找水精呢?”
“你要跟我一起去?”易古诧道,望向满是悲伤的炎家村。炎家众人披麻戴孝行着法事。正中的美貌少女面色苍白,几夜之间竟似长大了许多,眉目里尽是顽强和坚韧。
展飞白漫不经心地拍拍身上的旧道袍,“小有初的这条命,有半条算是我帮了你救的吧,你医术高明,武力却是稀松,回头白费我一片苦力可怎么办。”
“况且,”他拍了拍腰间的忘川葫芦,“且歌且行且载酒,总是要走的。”
“可是炎姑娘这里……”易古迟疑道。
“我这里没什么。”炎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边,白衣胜雪眉目如画,道,“展大哥替我们采回来的乌头草果已经足够酿制黑梦酒,去搜寻的人也会带回来柳家司禽的消息,众事待办,百废待兴……但也没什么需要麻烦两位的了。”
这当然是她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候,也是她一生中最坚韧的时候。但是她不能再是那个缠着展飞白玩耍,可以花上几个月为他守着酿造酒的少女。作为族长的她必须承担起振兴家业的责任,坚定、决绝,放下私情。
而展飞白,如翱翔长空的赤炎鹳。他顶着烈日到来的那天,她就知道他不属于这里。可是她也曾妄想着可以跟他一起离开。
可命运荒诞,她已长大,却再不能跟着他浪迹天涯。
“再会吧。“她笑着挥挥手,眼睛盈出了泪光。
-END-
Sunasty
世 界
七娘看东宋:
作为一个架空的世界
东宋还很新
但它的复杂和宽容程度显示出了极高的生命力
更好的是
还有一批热爱写作的人聚集在这里
不断碰撞、不断进步
一点点地将东宋的世界给着色丰富起来
它若坚持下去
一定能成为一个立体而丰厚的武侠新天地
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极具商业价值的IP。
七娘写东宋:
为作者本人而写的所有故事,都会指向作者内心的欲望。我希望我故事里每个沉浮于世的人物都会生长出解决“一生难题”的命运。这些一生难题通常会是一些没有正确答案只有观点立场的哲学问题,他们或瑰丽或平淡的一生都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愿他们最后找到安宁。
-宋纳思地-
世界·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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