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音笛·六珈 ︱ 东宋
东宋世界(Sunasty)第3期征文第5篇征文
六珈
◎沈州白 著
东宋的第25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燃烧吧,火鸟》、《赤酒引》等长篇作品。
继“凤羽”、“沙海”之后,“定音笛”是黑江湖举办的第三期东宋征文。本次推出的《六珈》,文风朴实,意蕴深重。在短短的篇幅内,不但写出了六珈、未济、苏铁等出色人物,也写出了一个间不容发的故事,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以深刻笔力,写出了十几年前的故事,定音童子和闵先生,几乎是一个绝好的番外,令人畅想。定音笛,沙海,作为三圣灵中的奇禽异兽的烛照兽和唐门以及唐门下的衣家……东宋世界不露痕迹地展现出它的魅力。
自“沙海”征文开办以来,黑江湖增设了一种新玩法:锦囊。即征文参赛者在提交征文并经确认完稿(如需修改在修改达成时视为完稿)后,即可获得锦囊,进入下一期征文当中,待当期征文完成时继续获得下一个锦囊。每期征文视为一次跑圈,待年度征文结束后,最先提交完成征文的(每期征文均参加),即为跑圈总冠军,获得奖励。特别提醒,征文除小说外,对世界设定和征文评论也适合。均有获取锦囊和跑圈资格。有不明之处,请扫描文后二维码,于群中垂询。
目前,沈州白凭本文获得第17枚锦囊。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一
苏未济长到十五岁,从来没这么渴过。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干得像一块砂纸,稍微一动,整个口腔内壁疼得钻心。然而,若不是舌头在口腔里偶尔动一动,让他疼到清醒,他早已晕倒在这戈壁滩上。
苏未济抬起头看看走在前面的苏铁,苏铁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心中纳闷:难道父亲大人不渴么?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未济把目光转移到紧跟在苏铁身后的余辔身上,他和未济一样,艰难地迈着步伐。余辔的头巾散掉了一半,他顺势用头巾遮住鼻子以下的脸部,抵挡着戈壁如同火焰的阳光。即使是这样,余辔仍旧被晒得睁不开眼,他从褡裢包中摸出一本旧年的账簿,卡在头巾前希望能挡住阳光。
未济看着余辔狼狈样子,忍不住想笑,这样子实在和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账房先生余辔大不相同。看来今日多行出的这二十余里路,对跑了三十年马队的余辔来说同样很困难。
未济又望向走在队伍中段的何得,和走在队伍最后的何取。这一对胡人兄弟一直力图消除自己身上的胡人印记,十余年来始终不蓄发不蓄须,唯恐发黄的发色和自然蜷曲的眉毛胡子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一招在汉地还算好用,他们两个汉服打扮掺杂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可到了戈壁上,大家都打着头巾,穿着厚实的衣物,浑身上下只露出脸来,他们泛黄的眸子和高耸的颧骨还是能让人从人堆里将他们两个挑出来。在戈壁上,他们的光头还会给他们带来些麻烦——他们需要裹上比旁人多一倍的头巾来保护自己的头,以防被晒得中暑。虽然离得很远,未济依然能够从他们两个人高耸头巾的晃动程度,看出他们走得比通常都艰难许多。
原来不管在这条商路上混迹了多久,只要一进入这方圆数百里戈壁——俗称鸦麻海子的地方,没有了水这个最忠诚的盟友,这片广袤壮美的戈壁滩,就会变成热气腾腾的炼狱。即使对每年穿越鸦麻海子数次、每次都能从婼羌国带回价值连城香料的铁马队,鸦麻海子仍旧如同一个铁面判官,公平地向他们展示出戈壁滩的威力。
未济又看了看走在何取前面的那个昨天被救回的乞丐。不知道他在这鸦麻海子中熬了多久?一滴水都没有,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铁似是感受到苏未济东张西望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他。未济一惊,张口欲解释。苏铁却摇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哦,原来还有三里路就到水源了。
未济心里安生了些。然而,这三里路却分外的长。未济在两次几乎晕倒后,不免腹诽:父亲大人是老糊涂了么?这哪里是三里路,分明有七里。
正抱怨着,未济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一块盆地的边缘,而这块小小盆地的中心,正是一片被绿树环绕的湖泊。那湖泊平静的水面好像一块镜面,看起来像极了海市蜃楼。有那么一瞬间,未济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忽然听得何取在身后沙哑地说:到了。未济抬腿便跑。不知怎的,离湖越近,脚下越无力,跑到湖边时,他已经站立不稳,扑通跌倒在水边。他顾不得衣服被沾湿,头埋在岸边喝起水来。
待他喝饱了抬头看时,只见苏铁才带着马队走来——仍旧是不紧不慢。苏铁缓缓走到水边,却不蹲下饮水,而是带着队伍沿着岸边走出了五丈余。直到马队最后的何取也走到了水边,全体马队的二十余人和三十多匹马才开始饮水。苏铁回身看着马队已经安置妥当,才取出水舀缓缓蹲下开始饮水。
未济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苏铁的马旁边,取下干粮袋,恭恭敬敬地递到苏铁手里,在苏铁身边坐下。
苏铁接了干粮袋放在身侧,转过身又拿水舀取了一瓢水,递给未济。
未济说:父亲大人,我喝饱了,您喝吧。
苏铁笑了一声,说:喝饱了。现在肚子还有点胀,是不是?
未济嘿嘿地笑起来,说:对。
苏铁说:未济啊,人在戈壁上,最怕的就是缺水之后猛饮水。现在你的肚子是觉得胀了,但是还是口渴,对吧?
未济点点头。
苏铁说:肚子里的水很快会尿出去,尿出去以后很快就会渴。如果我们这个时候上路,还没到目的地,你就渴晕了。
未济摇摇头,说:父亲不是说距离六姐姐就只有二十多里了么?今天晚上肯定能到的呀。
苏铁说:如果我们遇到事情不能去六姐那里了呢?如果我们现在不是去六姐那里呢?
余辔站起身来笑道:少东家说得对!莫说是一下午走二十里路,东家你带着我们一日百里不是也常有吗?
何得帮腔道:就是。少东家今日不去,六姐儿怎么睡觉啊!
马队哄笑,就连马队在戈壁滩中搭救的那个乞丐,也忍不住笑起来。
苏铁从干粮袋里拿出一块馒头,递给余辔,然后看了一眼马队众人,笑声便止住了。众人纷纷拿了自己的干粮,坐在岸边蘸着湖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未济急于了结众人对六姐的议论,连忙道:父亲,我知错了。
苏铁点点头,递给未济一块饼,说:吃吧。咱们今天多休息一会儿再走。
正说着,天上有一只白头鹰掠过,它发出刺耳的鸣叫声,它在头顶盘旋了一阵,才继续飞走了。众人便将目光投向何得。何得耸耸肩,说:别看我,这不是咱们家的白头鹰。
未济问:难道还有哪家马队跟在咱们后面么?
何得说:马队是好的,只怕是马贼呢。
何取恨恨道:要不是为了救这乞丐,咱们也不至于缺水,不缺水也不至于绕路至此,不绕路现在早就到甜泉村了。
苏铁看了何取一眼,何取便止住了话头。他又拿出一块饼递给乞丐。乞丐踌躇了一下,恭敬地双手接过饼子,却不吃,只是托在手里拿着。
苏铁坐在乞丐面前,说:前面就快到甜泉村了,我们会在前面甜泉村的驿站修整一宿,然后穿过鸦麻海子直接去婼羌国。从甜泉村到走出鸦麻海子,有八百多里,要走十天左右,中途只有两处落脚的地方。出了鸦麻海子再到婼羌,还要走四百里路。这一千多里路补给甚少,又常有马贼出没,实是凶险。如果不急,你便在甜泉村和小儿一同等我们回来,再将你带入关内。若是着急,甜泉村常有往来的客商,你和他们一同返回关内便是。
那乞丐伏身拜道:多谢老掌柜。我来鸦麻海子原本就是为了找人,在甜泉村可以寻访寻访。
何得喊道:你找什么人呐?我们东家可是鸦麻海子的万事通,说不定我们东家就认得呢。
苏铁看了何得一眼,对那乞丐说:你说来听听。
乞丐为难起来,说:这……
余辔也凑过来,说:鸦麻海子本来就是东西客商必经之地,你要找的人跟着其他客商向西去了也未可知。接下来我们去婼羌一路向西,恰好能帮你打听打听。况且此处胡汉杂处,不少人语言不通,何取何得两个正能帮你问问。
乞丐犹豫片刻,说:只是这件事实在不是一桩体面事……
何取嗤笑一声,说道: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体面事。
乞丐道:我要寻的这人,是我十年前的一个相好。
何得忽而吹了一声口哨,向马队众人喊:安静!
这才听得那乞丐低声将原委交代清楚。他原本是婺源城外一家豆腐坊的伙计,因豆腐坊距离石门实在近,便有石门宗的徒弟常在豆腐坊里买豆腐。一来二去便与石门宗的人相熟了。一日去石门宗的厨房送豆腐,认识了厨师家的姑娘。伙计相中了这姑娘,便暗中留心她的喜好。听闻这姑娘长到16岁,竟未去过婺源城。伙计隔三差五给姑娘捎来些香囊、绢花等精巧物事。不到一年,竟得了姑娘芳心。无奈厨师却不同意,伙计便与姑娘商量着私奔。两人定了八月三十这个日子,但伙计八月十五去了趟张家坞收豆腐钱。来回的脚程不过一日,待到归来时,石门宗一门几乎被屠尽,姑娘也不知所终。伙计便又回到豆腐坊卖豆腐,十年间成了磨坊主。去年听有人带消息来,说在鸦麻海子附近见过那姑娘,他便卖了豆腐坊出门寻这姑娘。不想还没走到嘉峪关,银子便被劫匪劫了去。他一路跌跌撞撞乞讨到了嘉峪关。到了嘉峪关便与人做小工挣了些银两,置办干粮水袋要步行去鸦麻海子,没想到一出嘉峪关就迷了方向,干粮和水都耗尽后,幸得苏铁搭救,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这人讲完,马队中人各自心中唏嘘,竟良久无人应声。最后还是何取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问:兄弟,你怎么称呼?那姑娘又叫什么?
这人说:我叫虎生,她叫香玉。
而后,直到傍晚到达甜泉村,马队都没人再说一句话。
二
到达甜泉村日头已经快要坠到地平线以下。鸦麻海子雨少云少,每日这个时辰天上总有耀眼的霞光。与别处红色晚霞不同,这里霞光往往五光十色,看着就像透过宝石射出的光,令人赞叹。
苏未济每年都会随苏铁来几次鸦麻海子,但是每每见到日落,仍旧忍不住出神。他常常想去那霞光的尽头看一看,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如此瑰丽的光芒。
正在出神,忽听到女人咯咯的笑声。未济抬头看时,原来马队已经走到客栈门口。而六姐儿正倚着客栈院子的栅栏门看着他笑。
未济笑着叫六姐姐,三两步跑到她跟前,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拖到栅栏门内,给正在陆陆续续进入院子的马队让出道路,说:你知道我们今天到?
六姐儿笑着说:今天早上起了一课,说今日有贵客至,可不就是你来了?
未济说:六姐姐你真神!
六姐敲敲未济的脑门,说:呆小子,哪有起课能算准的?何得今天早上放了白头鹰过来,我就知道你们快到了。
未济扒开胸口的衣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从荷包中倒出四五个花钿,伸手捧给六姐儿,说:六姐姐你戴这个。
六姐儿并不推辞,从未济手中一个个捻起花钿贴在发髻两侧。然后问道:好看吗?
未济说:好看。
何得在院中搭腔道:好着呢好着呢!
马队哄笑。余辔喝道:笑个王八!还不都滚回马厩去喂马!
随后走到六姐儿面前,问:六姑娘,有吃的吗?兄弟们走了一天,都快饿死了。
六姐儿笑道:早就备好啦。
说着,六姐儿便向厨房走去。余辔看着六姐儿一扭一扭地走了,才拉住未济,说:少东家,东家在房间里等你,咱们走吧。
未济回身一望,才发觉苏铁早已将自己的马拴在马厩里进房间去了,便问:父亲找我什么事?
余辔说:去了就知道了。
未济猜想,大概是要把在路上没说完的话说完吧。但走到门口,却听何取的声音传来:少东家每次都留在这里,您是不是真的有心让他娶了六姐儿?
苏铁说:你觉得这档婚事怎么样?
何取说:当然好啊。以后我们铁马队在戈壁里有了稳定的落脚点,还可以多收两个马队。我看六姐儿很把少东家放在心上,就是不知道少东家的意思。
余辔咳了两声,说:我把少东家带来了。
未济推门进去,对苏铁说:父亲,我不娶六姐姐。
苏铁把目光转向他,缓缓说:哦?却是为何啊?
未济说:我长这么大,除了马队的叔叔伯伯,就是六姐姐对我最好。小时候,我饿了六姐姐给我做吃的,怕了六姐姐就讲故事哄我;现在长大了,冬天的棉氅,夏天的凉服,连我马鞍上的垫子都是六姐姐亲手缝的。但是六姐姐是我姐姐啊,我从没想过娶她。
何取不住地点头,说:好小子。
苏铁笑笑,喝了一口水,说:儿啊,这可要想清楚再说啊。
未济说:我想得很清楚了。
苏铁问:你知道你六姐姐为什么在这里开这个客栈吗?
未济摇头。
苏铁说:她本来是甜泉村村东榆树下耿老汉的儿媳妇。耿老汉的儿子叫耿空楼,是甜泉村最有出息的小子。他拜在婺源石门宗掌门闵其臧掌门门下做大弟子。是闵先生顶喜欢的弟子。但是十年前,石门宗被灭门,耿空楼也没逃过去这一劫。你六姐姐就带着耿空楼的信物来投耿老汉。因耿空楼活着的时候没有跟耿老汉提过这件事,耿老汉便说她是骗子丧门星,将她轰出家门。倒是她婆婆拔拔氏心软,偷偷给了她些银子,让她在村外盘下这处房子,开客栈过活。
未济惊讶得张大了嘴,他之前听说过石门宗的这桩旧事,因为时间久远又和自己无关,便不曾关心过,却不知道此事竟还和六姐儿有关系。未济追问道:好好的石门宗怎么会被灭门?
余辔说:我听说,是闵先生去世之后,有个叫暴虎的弟子与耿空楼争掌门之位,杀了耿空楼。又不能服众,便在石门大开杀戒。而后石门宗七零八落,他的掌门没当成,又背着人命,只好躲起来了。
何取说:不是吧。我听说闵先生座下有个吹笛子的童子,专门做闵先生的定音童子。后来这童子偷学石门宗的功夫,被耿空楼暴虎几个弟子撞见,这童子便大开杀戒。闵先生就是被这件事气死的。
余辔说:这是江湖传闻。定音笛只是个传说,谁都没有真见过。
何取说:江南几个世家每家都养着定音童子,怎么是传闻呢。尤其是无姓明门,家家都养着定音童子。石门宗离上饶这么近,有个定音童子有什么稀奇的。
苏铁开口截住了话头:无论石门宗怎样,这都不关六姐儿的事。
何取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苏铁喝了一口茶,继续对未济说:差不多就是这样。六姐儿是个寡妇,在甜泉村,你要是不娶她,便没人再会娶她了。
未济心里有点别扭。这样好的六姐姐,竟然有着这样的经历。这么多年竟然孤苦着一个人。
苏铁见他不语,便安慰着拍拍他的后背,而后又转向余辔何取,说:你们去吃饭吧,顺便把六姐儿帮我喊来,我有事要嘱咐她。
待二人转身出去,未济便说:父亲,这次我想随你们一同去婼羌。
苏铁摇摇头,说:下次吧,这次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情交代你办。
未济顿时来了精神,问:什么事?
苏铁说:那个虎生,不太对劲。你要在这里盯着他,免得他在甜泉村生事。
未济说:没问题。
苏铁说:如果有事,就带着村人躲起来,然后放白头鹰给我们报信,不要逞强。
未济又担心起来,说:那人有这么厉害么?
苏铁不答,只是喝茶。
正在此时,六姐儿推门走了进来,说:这么急什么事?饭都不让吃完。
苏铁笑道:六姑娘,快坐。
六姐儿便寻了一张凳子,坐在了未济身边,拉着他的手对他笑笑,又对苏铁说:说吧。
苏铁说:你在石门宗时,有没有听过一个叫香玉的姑娘?
六姐儿说:没听过。
苏铁和未济对视一眼,继续问:再仔细想想,好像是个在厨房做事的姑娘。
六姐儿恍然大悟,说:哦,陈厨子的女儿吧?听说她和一个卖豆腐的私奔了。怎么了?
苏铁说:我怎么听说她没有私奔,是石门被屠的时候死了?
六姐儿摇摇头,说:不清楚。那些天石门宗乱得很,每家都在找人。陈厨子好像当天死了。他死了还有谁会去找他女儿。问这个做什么?
苏铁说:这次我们给你带来了一位故人。
六姐儿问:那个乞丐?
苏铁说:对。他就是那个卖豆腐的。
六姐儿苦笑道:这算什么故人。我只是听说过他——陈厨子刚刚听说他女儿私定终身那些天,饭做得特别难吃,我才知道的——我连面都没见过。
苏铁说:他来找香玉了。说香玉在鸦麻海子。
六姐儿说:鸦麻海子这么大,他上哪儿找去。说不定跟着红头商人往西去了呢。
苏铁说:拔拔老太能帮忙打听打听吗?
六姐儿想了想,说:这倒是个办法。我婆婆家的亲戚遍布鸦麻海子,听说还有个表兄在乌孙国。
苏铁说:那就拜托你了。另外,我们去婼羌的这些天,劳烦你照顾未济。
六姐儿笑道:放心。
苏未济心中狐疑,既然父亲已经怀疑虎生说谎了,为什么还要替他找香玉?他左思右想也弄不明白。直到晚间在六姐儿房间里陪六姐儿聊天,还时常走神想起这件事。往常和六姐儿在一起,他只要闻到六姐儿常用的发油味儿,就会觉得出奇地安心,但是今天他坐在六姐儿房间的炕沿儿上,却不能像往常一样安心地打个盹儿,或者和六姐儿聊聊旅途的见闻。他一边呆呆地盯着六姐儿带着七彩珠串的手腕上下翻飞地缝着他的新坎肩,一边想着那个乞丐的蹊跷。
六姐儿看他心绪不宁,便问他:想什么呢?
未济往六姐儿身边靠了靠,说:六姐姐,你说,这人怎么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呢?
六姐儿笑道:你是说那个乞丐?
未济点头。
六姐儿低下头一边继续缝衣服,一边说:余辔九岁就开始跑马队,家境但凡能支撑得过去,谁舍得自己的孩子去干这个?十六岁迷在太行里,差点饿死。最后遇到你父亲,被他送回家,才知道跑马队的这些年,村里遭遇了瘟疫,母亲姐姐弟弟已经都去世了。姐姐身下有个不满三岁的孩子,不知被谁领走了,至今也没有音信。何取何得一对胡人的孤儿,在嘉峪关乞讨都讨不到饭,你父亲捡到他们时,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忘了。还是你父亲给他们起了名字。
未济惊讶得张大了嘴。他从前只知道马队的人都信服父亲,却从不知为什么。原来如此。
六姐儿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没什么奇怪的。
未济想起六姐儿的遭遇,竟然有些心疼。嘴里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六姐姐,你想不想耿大哥。
六姐儿愣了一愣,说:怎么不想。开始也想得厉害。时间久了就好了。
未济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既心疼六姐儿,又恨她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因为他总觉得六姐儿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忽而转念,又觉得自己斤斤计较得没有道理。遂只好闷闷地站起来,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次日天还没大亮,苏未济就听到院内有人声。他知道是马队要出发了,便翻身起来,草草穿上衣服跑到院中去看苏铁。
此时苏铁已经收拾停当,正在和余辔商量些什么,见未济出来,便问: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未济摇头,说:父亲大人现在便要出发吗?
苏铁说:今日的行程紧得很,若是晚上赶不到宿营地就麻烦了。
未济上前拢住马头,说:我去送送您。
苏铁顺势上马,说:不必了,天黑路险,你在这里好好等我们回来吧。
余辔也说:少东家,不要送了。南泉的驿站已经没有了,今天必须走到克夸镇。比之前多了三十多里路。走慢了真的到不了。今年香陨木籽提前十天收获,去晚了恐怕找不到好货。所以如果时间允许,我们还打算今天再多走一些路。
未济只好将缰绳递到苏铁手中,说:父亲一路小心。常常放白头鹰回来。
苏铁拍拍未济的头,拨转马头走出院去。余辔大喝一声开拔,马队众人纷纷上马,随苏铁出去。
未济转身顺着墙垣爬上屋顶,看着铁马队向着黑暗中走去,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踪影。
未济又在房顶上坐了一阵,直到天大亮了,六姐儿出来叫他吃饭,他才从房顶上下来。
以前,即使苏铁让未济留在甜泉村,未济也从没这样无聊过,因为他喜欢和六姐儿呆在一起。但六姐儿昨晚的那些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于是早饭后,为了躲着六姐儿,未济把行李中自己的课本翻出来,抄书描红打发时间。
三
到了中午该吃饭的时间,未济有些饿了,便去厨下去找吃的。他走进厨房,只见灶上有一口锅正在冒着蒸汽,却不见六姐儿。未济便揭开锅盖,从锅中拿了一个馒头出来,边吃边去看六姐儿在哪里。
他出门转了个圈,听到六姐儿的房间里有动静,便推门进去,只见虎生正揪着六姐儿的胳膊纠缠。
未济心中火气上涌,丢开馒头一步跨到六姐儿跟前,一把推开虎生,喝道:干什么!
虎生被未济猛地一推,呆住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是……不……不是……那样……
未济牙呲欲裂,吼道:什么不是!
虎生踌躇半晌,说:她……她就是香玉。
六姐儿却在未济身后噗嗤笑出来。未济听得笑声,回头看时,六姐儿却笑眯眯地望着虎生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瞒着他做什么?
未济疑惑,六姐儿在说什么?
六姐儿又笑着剜了虎生一眼,拉着未济坐到炕沿儿,说: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石门宗的三弟子,暴虎。
未济又怒道:就是杀了耿大哥的那个暴虎?
六姐儿笑道:确实是暴虎,但是他却不曾杀过耿空楼。
未济纳闷地看了暴虎一眼,只见暴虎无奈地摇摇头,说:谣言真是什么都敢传啊。
未济便问道:耿大哥是被那童子杀死的?
暴虎说:更离谱了。你眼前坐的这位六姐姐,就是定音童子。
未济惊道:是你们两个合谋杀了耿大哥?
六姐儿咯咯地笑起来,说:耿空楼确实是死了,却不是被我们石门宗人干的。这就说来话长了。你等一等。
说着,六姐儿走出门去,不一会儿端来了一大托盘酒菜。她唤未济和暴虎一同坐下吃饭。待二人坐好了,她才开口慢慢对未济道来:
石门宗开宗立派不过百年,在江湖上也就没什么名气。因在祭月湾旁边的石门洞中立派,因此叫石门宗。石门宗主张清修,远离世俗纷争,百年来一直默默无闻。到了闵先生这一代,却有了些变化。闵先生的母亲是无姓明门中一支旧族长的女儿。闵先生幼时被他母亲教养得极严,加上天资聪慧,不到弱冠便有小成。恰逢石门宗五祖途经闵家,机缘巧合收了闵先生做弟子。五祖飞升后,闵先生便承了衣钵,成为新的掌门。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安排成为闵先生的定音童子的。闵先生治宗极严,又加上本身的学识、功力均超过那些徒有其名的大派掌门,石门宗的名声便传开了。婺源一代的年轻人常有来投石门宗的。不成想石门宗却被几个大宗大派觊觎,常有各派派人来游说闵先生。其中尤以明门、唐门盯得最紧。闵先生身体康健时还抵得住,但后来闵先生不知被何人暗算,身体一日差似一日。大概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便支撑不下去了。闵先生匆匆将衣钵传给耿空楼,就过世了。听到闵先生过世的消息,无姓明门和唐门便派人打来,耿空楼战死,宗中弟子星散。
未济问:六姐姐,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六姐儿笑道:闵先生知道耿空楼是君子,决计不会如鼠辈一样东躲西藏,但两大门派的势力摆在那里,石门宗怕是凶多吉少。便派我和暴虎把他唯一的儿子送出石门。我们一路上且战且退,大约逃了四个月,才将将脱险。我们在一个地方停了半年,就又有追兵赶来。我和暴虎知道三个人目标太明显,便兵分两路,他负责引开追兵,我带着孩子从后门溜走。这一别就是十年。在昨天见到他之前,我都不知道他还活着。然后我就带着耿空楼的书信和信物到了甜泉村。
未济问:耿大哥的信物?
六姐儿指指手腕上的七彩珠串,说:就是这个,拔拔氏的护身符。耿空楼早就知道我们会把孩子送走,便写了一封信让耿老汉照拂我们。拔拔老太和耿老汉一见信物便认得。耿老汉看了信,说那些人若是找人恐怕会找到耿家,住在家里太危险,便让拔拔老太拿了银子给我在村外买了这院子。嘱咐我若是见不明身份的人直奔耿家,就赶紧逃跑,不要管他们。又怕村里人嘴杂,便佯装厌恶我将我赶出家门。我就在这里一直住到现在。
未济听得出神,良久才想起一件要紧事,问道:孩子,那孩子呢?现在在何处?
六姐儿嘻嘻地笑起来,说:我刚到嘉峪关的时候,就知道带孩子躲不住。好在当时尚无追兵赶来,我顺势在嘉峪关住了几日,跟当地人打听有哪家愿意收养孩子。当地人说,有个马队常在嘉峪关收养孤儿,那些孤儿跟着领队的马倌儿也能混口饭吃。待马队来了,我暗中观察了几日,知道马倌儿为人可靠,便委托当地人做中间人,将那孩子送给了马倌儿。你猜猜那马倌儿是谁?
未济心中一动,结结巴巴地说:难道是……是……父亲大人?
六姐儿笑道:正是苏铁。未济,你本姓闵,是石门宗的少掌门。
未济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心中一阵一阵地凉意涌上来。他欲站起来找个地方冷静下来想一想,然而双腿却抖得站不起身来。
暴虎看到他这副慌张样子,便对六姐儿说:你说得太急了。孩子都让你吓坏了。
六姐儿说: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容得慢慢来?
暴虎叹口气,说:小师弟,我原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通知你们两个赶紧躲起来,唐门派了衣家人来抓你们两个。路上看到白头鹰,才知道他们已经进鸦麻海子了。所以我一路跟着马队到这里,想着起码保护着你到甜泉村,再和你们两个商量怎么办。
六姐儿说:若不是你拖后腿,铁马队带着未济已经都过了克夸了。现在躲是来不及了。如果往鸦麻海子里跑,就只能直扑克夸。如果赶不到克夸,晚上遇上戈壁狼可不是玩的。即使赶到克夸,没有干粮和水,咱们寸步难行。到那时前无进路,后有追兵,胜算更小。不如就在甜泉村以静制动,此地人熟地熟,逃出生天也不是不可能。
未济听到这里反倒镇定下来。他说:六姐姐,咱们要怎么做?
六姐儿笑着打量未济少顷,说:吃完饭再说。
暴虎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吃什么饭!
六姐儿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说:说不定是断头饭呢。不然我准备这么些酒肉做什么。
说罢,便把肉放到嘴里,笑眯眯地望着暴虎。
饭后,六姐儿仍把餐具洗刷干净,才和未济两人一同聚到厨房。
未济急着问道:六姐姐,你这客栈里是不是有什么暗道机关?
六姐儿笑道:你也来了这么多次,你说有没有?
未济摇头:我没看到过。但六姐姐这么胸有成竹,我想应该是有的吧。
六姐儿蹲在灶坑前,将手伸进烈火熊熊的灶坑中,轻轻一扭,再一拉,灶坑竟像门一样被拉开,让出下到地窖的阶梯来。
未济和暴虎两个看得目瞪口呆。暴虎问:不烫手么?
六姐儿瞪他一眼,说:快走。
未济跟在托着蜡烛的六姐儿后面,慢慢走入地窖。地窖里漆黑一片,未济只好跟在六姐儿身后,生怕走错一步。忽然,六姐儿停住脚步,用蜡烛引燃了墙上的几个油灯。地窖骤然明亮起来。未济环顾四周,只见四壁都是土墙,地上也只是土地,和普通的地窖并无二致,心中便有些失望。
六姐儿看到他神色,便招手叫他过来,说:你看着我的手。
未济便盯着六姐儿的手,只见她手抚墙面,轻轻一按,手竟然遁入了土中。未济瞪着眼,说:这……这是……
六姐儿似乎在伸手寻找着什么。随后一拉,拿出一个小南瓜大的布包来递给未济。未济伸手接住,不想这布包非常重,坠得未济向前趔趄了两步,几乎撞在六姐儿身上。幸而暴虎眼疾手快托住了布包,才没有摔一跤。
暴虎问:这是什么?有些分量。
六姐儿说:银子。路上用。
说完又伸手从墙壁上摸出一个七彩宝石装饰的长方形小金椟,揣在怀里,领着两人走出了地窖。
刚刚走出地窖,六姐儿便趴在窗户上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暴虎也向窗外望去,他只看了一眼,就说:不好。
六姐儿说:有客至。
未济看了好久,才看出在地平线上有一个点尘土飞扬,好像沙尘爆滚滚而来。
暴虎说:人不少。
六姐儿说:到得真快啊。
未济问: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六姐儿说:把银子放在米缸里。未济先去后院的井边打水,暴虎你去搬些柴来劈。我去前面迎一迎他们。
暴虎得了令,飞身跃出丈余,三步两步不见了踪影。六姐儿也转身慢慢走出去,想要准备去前厅迎“客”。忽然手臂被拖住,六姐儿转身看时,只见未济拉着她的胳膊,说:六姐姐,我有事问你。
六姐儿见他眼中闪烁着亮光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来,说:什么事?
未济说:闵……闵先生为什么要收你做定音童子?
六姐儿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才说:定音童子做什么用的,你可知道?
未济说:我听说是一门独门秘籍,武人从小练功时均有定音童子吹笛相伴,因此长大后武人聆音时也会功力倍增。但因为这门武功非常消耗童子的阳气,定音童子都活不长久。
六姐儿笑道:是啊,可是我却活了这么长久。有人说,南方的定音童子都是男子,因为这门功夫吸取阳气,因此没人用女孩儿。
未济瞪大了眼睛,说:六姐姐……
六姐儿说:嗯,说起来,这件事连暴虎、耿空楼二人都不晓得。闵先生不需要什么定音童子,他本来就是天才。我不过是闵先生从寺背石捡回来的一只濒死的烛照兽。
未济讷讷地重复道:烛照兽……
六姐儿蓦然笑道:快去吧,客人要来了。
未济却抓着六姐儿的手臂不肯放手。他说:那……那你也不曾嫁过耿空楼,对吗?
六姐儿捂着嘴大笑,并不回答,手臂轻轻一转,就挣脱了未济的双手,转身向前厅走去。
四
苏未济无法,只好闷闷地走到后院,一边打水,一边提着心听外面的动静。俄顷,马蹄声已经响到门口,又听见几个男人的呼喝声,而后是六姐儿的说话声和笑声,接下来是一个男人的低语。不一会儿,就有脚步往房间的方向走来。
未济仔细分辨,其中有六姐儿的脚步声。未济情不自禁地抬眼向窗内望去,只见六姐儿施施然走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三个男人。走在中间的男人穿着蓝色丝质骑马装,其他两个人都是布衣打扮。未济便知道中间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份最为贵重。恰巧他打量这男人时,这男人也将目光投向他,目光似有探究。
六姐儿似是察觉到异样,便回头来看,见这男人正打量未济,便向未济骂道:还不赶紧打水,贵人也是你能看的么!只知道吃饭不知道干活,小要饭的!
未济赶紧低下头,继续摇手中的辘轳。六姐儿领着三人向楼上的房间走去,关上门良久没有声音。他正在心急着,就听得有下楼的脚步声传来。他忙抬头望去,只见六姐儿走到窗前,说:快点儿把水送到厨下去,再叫厨子来。我交代他晚饭。
未济答了一声是,便提着水桶跟在六姐儿身后回到了厨下。暴虎此时已经把劈好的柴火抱到厨下,正在生火烧水。三人互相对望一眼,各自检查了窗外门外没有人,便聚拢在一处。
六姐儿目光炯炯地说:有个好消息。来的是衣家老三,跟来的也只有二十个家丁。
暴虎说:我看见是衣家老三,就松了口气。要是衣家老大带着衣家训练的暗卫来就麻烦了。不过,若是那衣家老大,我必定要取他人头。
六姐儿白了他一眼,说:还有更好的消息。他们在寻的,是我。
未济心头一惊,问道:为什么?
六姐儿笑道:说起来好笑,他以为未济和我是同一个人。刚才那衣家老三向我打听十年前是不是有个少年从此处经过。我顺着他的话头儿问下去,他竟然在找闵先生的定音童子。他以为定音童子就是闵先生的儿子,闵先生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便说这孩子是自己的定音童子。当年石门宗遭劫的时候,闵先生让这孩子带着石门宗的秘宝躲起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暴虎笑了一声,说:秘宝?是《龙湫谱》吧。
未济问道:什么《龙湫谱》?
六姐儿说:是闵先生随身带着的一本簿子。具体写了什么连我也不知道。闵先生去世后,耿空楼保存着这本簿子。宗里出事之后,这本簿子就不知所踪了。衣老三大概以为是我拿走了这本簿子。
未济忙道:那……那六姐姐你快走吧。
六姐儿说:忙什么。咱们把他们药倒了再跑也来得及。赶紧生火做饭。
暴虎转身去提水,厨下只剩下了六姐儿和未济二人。六姐儿朝未济笑道:早知道他们是来寻我的,今日我便让苏铁带着你去婼羌了。
不知怎的,未济竟然觉得六姐儿笑得十分酸涩,就好像让他远走戈壁是件十分不舍的事情。他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应答。六姐儿又一笑,款款走出门去,只留下未济一人发呆。
当傍晚艳丽的霞光再次落在地平线上时,衣家的家丁来吩咐六姐儿把晚餐摆在院子里,他家的三公子要在院子里喝酒赏晚霞。此时,六姐儿已经领着未济和暴虎准备好了丰富的酒菜,每一样酒每一样菜里都少不了六姐儿精心调制的药。
未济悄悄问过六姐儿,这药是要人命呢,还是只是让他们昏睡一会儿?六姐儿却反问他,你觉得哪种能让我们跑得远些?未济心中一震,果然。
于是傍晚上菜的时候,未济免不了心中紧张。暴虎见他面露张皇神色,便说:你回厨下烧几壶热水去。
未济刚刚把水烧开,暴虎和六姐儿便回到了厨下。六姐儿给了暴虎和苏未济每人两个馒头,三人一边吃馒头,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眼看着馒头快要吃完了,六姐儿忽然说:我刚刚到石门宗的那一年,闵先生领着我去祭月湾赏月,他总是反复念一句诗: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暴虎说:我也记得。
六姐儿说:未济,你给我念一句,我听听。
未济便念道: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六姐儿摇摇头,说:一点也不像闵先生。
说着,六姐儿从怀中取出给未济缝好的坎肩,给未济披上,而后解下手上环着的七彩珠串,一边系在未济的手腕上,一边对暴虎说:一会儿我走到院子里,你就带着未济从后门跑,去村东榆树下耿家找拔拔老太,她会带着你们逃走。
未济疑惑地问:不是说等衣家这些人都倒了,我们再走?
暴虎说:这么久药还没起效,可能被他们发现了。
未济说:会不会……会不会是药出问题了?
暴虎说:不会。六珈用药是闵老太太亲传的,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好的。
六姐儿说:一击不中,远逝千里。今日甜泉村一个活口也留不得。
说罢,六姐儿便从怀中掏出那镶满宝石的金椟,从中取出一支毫无修饰的土银簪簪在发髻上。瞬间六姐儿身上散发出鸦麻海子晚霞一般瑰丽的光芒。
六姐儿将金椟掷在暴虎的怀里,说:拿去换钱。别忘了那米缸里的银子。
未济拉住六姐儿,哽着嗓子说:六姐姐,我们一起走。
六姐儿冷笑一声,说: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六姐姐。只有石门宗六祖闵其臧的定音童子,烛照兽六珈。
说着,仍旧手臂轻轻一扭就挣开了未济的手。
未济又追上去抓六姐儿的手臂,却被暴虎抱住,不得前行一步。未济急得眼泪流下来,大喊:六姐姐!六姐姐!六珈!六珈!六珈!六珈!
暴虎这彪形大汉竟然也一时拉他不住,只得按住他几道穴位,让他动弹不得、无法出声。
六珈翩翩然走到门口,回头向未济一笑,就消失在了门后。
暴虎拖着未济疾行几步,跳到院内的柴火堆后躲着,等机会逃出去。
不久,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两个伙计走了?
又听六珈道:衣三公子,我们且说说正经事吧。
少年道:您先请。
六珈道:当日石门灭门之时,十七姓围剿,唯有衣老先生按兵不动。如今却为什么又来追捕在下?
少年道:不是追捕你,追捕的是《龙湫谱》。
六珈道:还说不是追捕在下?
少年道:你有《龙湫谱》?
六珈道:没有。
此时一年长老人的声音传来:放肆!如此戏耍我家公子!
六珈嘻嘻地笑了一阵,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龙湫谱》,因为独一无二的《龙湫谱》,就在我的脑子里。
少年说:你是何人?我们怎么知道你的《龙湫谱》就是真的?
六珈说:在下石门宗闵掌门座下定音童子六珈。
少年说:闵掌门的定音童子不是他的儿子吗?
六珈说:焉知不是女儿?
老人说:快拿住她!
六珈猛地跃至空中,立于房檐之上,笑道:这么想要《龙湫谱》,我背给你听啊?只怕你没有命听完。
院中骤然大乱,兵器声,呼喊声,夹杂着六珈的嬉笑声。
暴虎知道时机已到,便将未济扛在肩膀上飞身跃出东院墙。跑出十余步后,两人耳边传来了六珈的的歌声: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我视谋犹,伊于胡厎……
未济呜咽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到暴虎的后背上,冰凉凉的一片。
暴虎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说:小师弟,得罪了。
未济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苏未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副敞篷马车上,身边坐着一位鹤发鸡皮的老妪。他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脑子里忽然蹦出六珈回头朝他微笑的画面。
他猛地坐起,四下观瞧。只见西方地平线上,晚霞正闪着熠熠的光辉。
正在赶马车的暴虎,回头问他:醒来了?感觉怎么样?
未济问:六珈呢?
暴虎叹口气,说:远处那道光,便是六珈。
未济脑子嗡嗡作响。
暴虎继续说:她本是烛照兽,属光属火。出生时是一道光,死也自然是……唉……
未济说:她……她被他们……
暴虎摇头,说:不是。她是等咱们出了村子,化作了一团火焰,将村里的一切烧成焦炭……
未济攥着拳头,泪水滴到坎肩的前襟上。
一旁的老妪开口说道:快赶路吧。否则六珈命就都白费了。
暴虎听了这话,便大喝一声“驾”,让马儿拉着一行三人向嘉峪关奔去。
-END-
Sunasty
世 界
沈州白看东宋:
每个故事都不是一个独立的江湖
每个故事里都有最异彩纷呈的江湖
这些故事构成了整个东宋
我就像是在游戏中踩地图的小人儿
独自走向未知
把看到的美景展示给更多人。
沈州白写东宋:
看东宋的设定的时候,我在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最想去哪里?得到的答案的大陆的边缘,那些文明未曾触及的地方。所以,我就把我最爱的六珈安排在那里。希望你们也和我一样觉得她是个值得人爱的烛照兽。
-宋纳思地-
世界·定音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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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沈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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