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宋·赤酒引20
东宋世界(Sunasty)第1部公推连载小说
赤酒引20
◎赤酒 著
东宋的第1个故事,是这样诞生的……
东宋世界(Sunasty,宋纳思地)系由《今古传奇·武侠版》杂志社前任社长·主编,武侠作家李逾求创立。东宋世界自2009年3月14日(π,在东宋世界中,这天是“风暴降生之日”)正式开启,一直至今日,仍在不断生长完善之中,先后诞生《化龙》(400万字),《燃烧吧,火鸟》(30万字)等长篇作品。
赤酒自去年黑江湖首度推出“东宋”世界观时即参与其中,构思数月之后提笔,创作出赤酒、程芝等人的历险故事,字里行间飘荡着东宋如醍醐般的空气,引人欲醉。《赤酒引》也成为东宋创立八年以来第一部面向大众的公推连载小说。
自即日起,黑江湖每周末推出一期《赤酒引》。新老朋友前来东宋世界,请品尝第一杯酒——
三年后
前情提要:
三年苦修学艺期满,已经当上镇长的程芝抛弃一切过往,重新启程。
青城大比的曲阜赛点,程芝结交好友,准备比赛。
赤酒的痕迹存在,又不真实。
文试比赛开始。
欲知前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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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踢门进来的黄衣姑娘生得一张明丽面孔。她一叫嚷,原本还在孟濯炎和冯文鉴手中的生死状纸都传进了程芝一人的手里。他捻着纸,轻轻嗅了一下。
水烟墨香,还有桃花香粉的气味。
黄衣姑娘把这个举动定义为轻浮。她心中恼火,当即上前两步,执起桌上茶碗朝他掷去。那茶是早上剩下的云台碧螺,足有半碗,被泼洒开来。程芝将三张纸并起,横在身前,随手一接,幽绿的茶水被纸防住,一时如同溅进油锅的水,忽得腾起,雨珠儿般落地,上面似乎包裹了什么,在地上四下分散开来。
姑娘又急又气,涂着素白的脂粉的脸上泛起一层粉红颜色。未等她开口,程芝一手把半湿的生死状纸抖开,那三张纸叠着,字迹杂乱不清。他撕下最上头的一张,展开给众人看。
漆黑的墨水从纸上滴落,状纸上的字迹全部褪掉,连“生死状”三字都已模糊不清。唯独一处覆着蜡般的地方完好无损,那是签字画押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变戏法?”
程芝听到“戏法”二字,有些不悦,皱眉看了孟濯炎一眼。
“看什么看,我怎么知道!”见众人盯着她,黄衣女孩也有些慌了,目光闪躲,手扳茶桌,扑身上前,隔着茶桌想要抢那些状纸,却被后面的冯文鉴一把拉了回去。
程芝捻着状纸两角,念了两句诀,手一松,纸悬在了半空。他在纸中央点了三下,指尖勾画了个奇怪图形,像是符纸的画法;接着划过四角,手指脱离开纸后,指尖上勾着一颗雀子蛋大的碧绿珠子。
他将那珠子引进杯中,珠子破碎,化成了水,再看那状纸,干净平整。
原来那水就是方才的茶水,他用引水诀把纸弄干了。
程芝把状纸拍在桌上,上面的字迹变成了花石灰色,“生死状”三字变成了“契约”。契约的立契人处已经写好了名字,原来这女孩叫郝笑语,名字旁边落着一点红色,权作画押。
“郝姑娘,这水烟墨可还有趣?”程芝笑吟吟地望着郝笑语,见她低着头,以为她服了输,于是玩笑道,“姑娘买墨的时候怕是没有好好看墨盒上的文字罢?‘不可作乱,不可欺人,违者必究。’”
原来,郝笑语孤身一人四处闯荡,周游列城的时候,怕自己的乖张性子把不住嘴,会一时说错话,惹恼别人,引祸上身,这才想出了这么一招欺骗戏法。明面要签生死状,是想教人知难而退,若别人不怕,硬要来签,她不敌对方之后,只管带着状纸逃走,将原先的水烟墨用水洗去,墨褪尽后,方才显示出下面的真实文字。那契约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若立契人受伤,按受伤轻重来计算赔偿费用——一道红迹二两银子,一处青淤二十两,一处刀剑伤口二百两。
“那又如何?”郝笑语被揭开秘密,却毫无惧色,冷哼一声,高昂着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仿佛占理的人是她,“说来吓死你,开烟水墨作坊的人,就是我哥!你告去呀,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爱管这种闲事!”
“你莫不是怕输吧?”冯文鉴抱着手臂,嘻嘻笑着,“看你没带武器,莫非也是异术组的?”
“谁要跟你们变戏法的一块比试,本姑娘还怕一脚踢坏了你们的破摊子呢。”
冯文鉴见她神色躲闪,认定了她就是在异术组。他不谈自己,反而踱步到程芝身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斜睨着郝笑语道:“方才我这兄弟的厉害,你也见识到了,那劝你快去城外的夫子庙里要柱香,求比赛不要跟他对在一起,香要多烧点,普通的不行,须得要八寸长的洪福祈愿香才管用。”
程芝白了他一眼,冯文鉴嘿嘿笑着看了看他,又把目光转向郝笑语身上。那目光勾勾连连,缠缠绵绵,最后落到了女孩腰间摇坠不止的流苏腰带上。
“本姑娘不陪你们玩了,要烧高香,自己去吧,这么多高手,哪个不比你们几个爱耍把戏,爱动嘴皮的厉害?”郝笑语再次倾身,扑向茶桌拿状纸。带来一阵小风,泛着三月桃花沁香,她站回去后,腰间流苏坠子晃动着,响声细碎。她把纸卷起来,指着程芝,又道:“尤其是你!有什么厉害,不过都是些花招把戏,哪次去庙会逛一圈,不能看到百十来个?本姑娘早就看腻了!”
郝笑语转身离开。
开门声巨响。
“啧,真是不好对付的姑娘啊……你说是不是?”冯文鉴摸了一把鼻子,摇摇头,依旧看着门口,不知在跟谁说话。门口的身影一动,消失了。
程芝端起茶碗,清了清嗓子,忽然朗声说了一句:
“郝姑娘,桃花娇的方子,配得有错。”
冯文鉴和孟濯炎看向程芝,一头雾水。
程芝吹了吹碗中的茶叶浮沫,抿了一口凉茶。
门边纱帘摇动,里面映出了一道娇娆人影,一闪而过。
郝笑语带着桃花香气如风般奔进门,不理会旁边两个懵了的人,径直朝程芝走过去。她扑到桌上,捂着半边覆着脂粉的明艳面颊,连连眨眼望着他,胸口不安地起伏着,伴随着紧张的喘息。
“你说什么?我的香粉方子有问题?”
程芝有意卖关子,又抿了一口茶,伸手将郝笑语往旁边赶了赶,待她腾出地方后,将茶碗放下,淡淡道:“桃花娇面香粉方。官粉十两,密陀僧二两,银朱五钱,麝香一钱,白及一两,寒水石二两。共为细末,鸡子白调,盛瓷瓶蜜封,蒸熟,取出晒干,再研令绝细,水调敷面,终日不落,皎然如玉……对不对?”(摘自《香奁润色》[明]胡文焕著)
“啧啧,不简单啊老程,杂学大家啊。”
“程兄弟,你连女儿家的香粉方子都知道?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妹子的?能不能……”
“去,别说话!”冯文鉴还没说完,就被郝笑语一把拉到了后面。郝笑语走到程芝身侧,浅笑着给他添了一杯茶。
程芝用手背探了探杯子壁。
“我待会去提热水!”郝笑语赔着笑,朝程芝点点头。
程芝这才开口讲其中的道理。
他在状纸上嗅到的桃花脂粉气味中,有三分刺鼻的石矿气息,像是硫磺,掩在香味中,却又不分明。当郝笑语靠近的时候,他察觉到她脂粉中掺有很重的银朱料。银朱由硫磺与丹砂掺杂炼成,性烈,作外用,常用来腐蚀恶疮。因此,以银朱入香粉敷面,用量少,调配要极其小心。他方才看到郝笑语低头的时候,脸红得不正常,是所施的脂粉太重。他因此推测,这是为了遮掉脸上生的黄斑或者红淤。综合推测,郝笑语在配粉时,所加的银朱过了量。
“我可以教你一招,将生银朱再炼一翻,使它的燥烈性子减轻些。”程芝看着郝笑语,感觉好笑,她正双手捂脸,吃惊不已地望着他。程芝脸上浮现出几分浅淡的笑意,心中却已经开始哈哈大笑了。
“你不会骗我吧?你一个男人,怎么会知道这些?”郝笑语虽然服了,嘴上却一向不饶人。
“我们方士,最是爱这些小把戏的。”他敲了敲脑袋,胡诌道,“我这儿还有几百个方子,你要不要?”
郝笑语眼睛一亮。
程芝被拉走了。
冯文鉴和孟濯炎面面相觑。
“别看了,看也不会有姑娘回来找你的。”
“就这么……一块走了?”
“看不出来,”孟濯炎摸了摸下巴,“程兄很老道啊。”
“就是就是,别看他平时不吭声,不喝酒不吃肉不看戏不逛瓦子的,勾搭小姑娘却很是有一手啊。”冯文鉴无限向往地趴到窗户边,看着那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
“想学?”孟濯炎一边把素白的外衣脱了,换成花青色的薄披,一边噙着狡黠的笑容问他,看到冯文鉴连连点头之后,讽刺道,“先把你的小木机甲都扔了吧,一连串的,成天挂在身上晃荡,哪个女孩会喜欢?”
“那可不行。”冯文鉴从身上挂着的一串机甲碎片中摘下一块粗木,顺手从粗发簪里拔出雕刻小刀,抬手便刻,倚着窗,懒懒道,“没了这些,就算有了喜欢的姑娘,我又拿什么去保护她?”
晚上,程芝送郝笑语回房之后,拖着脚步回到房间。
屋里没掌灯,一片黑。他无力再点灯,直接躺到自己的床上。床上有东西硌得他后背生疼,反手翻找,从被子里摸出了两块嵌在一起的木头。他感觉不对,四处找火,点上灯后,发现不光是自己的床上,满室满地都放满了木头。
亮起的灯光把冯文鉴从隔间里引了出来。他一手拿着铁凿,一手拿着刻刀,神色不安,似乎有些局促,道:“来了啊,抱歉抱歉,我这就收拾。”
程芝倚在窗边,为他腾出空。
那些木头都是半成品,或者是些精致的雕刻。程芝随口一问木头的用处,冯文鉴说这确实都是半成品,单拿出来没有任何用处。
冯文鉴问他午后去做什么了,程芝摇摇手,说,别提了,早上刚刚下了文试的场,午后又赴了一场新文试,快逼死他了。他不过随口一说自己有几百种方子,郝笑语立刻就要拉着他去医馆配方。程芝只想脱身,赶紧拦住,借口说要先写下来,再照方子去抓。郝笑语想了想,同意了,但没有放过他,而是拉着他去茶馆,硬是逼他背出方子来。
若说丹药方子,程芝也能背出个百十来条;但道家的养生方他向来直接忽略,美容方归属其中,便更不在意了。“桃花娇”香粉方是他偶然得知,点明给她,一是善意,二是报复她看轻方术。不想现在却成了负担,他搜肠刮肚,凭借印象背了十条。又因为怕出错,作主除去了里头所有性子烈的配料。本以为这就能走,郝笑语却像得了宝,又请他吃点心喝好茶,他脱身不了,便绞尽脑汁,现编了几种养颜方子。最后到了饭点,郝笑语拉他去酒楼吃了一顿好的,分别时相约比完武试去配方抓药。
冯文鉴听得起劲,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别笑了!”程芝打住他,正色道:“郝姑娘告诉我,这次青城大比的武试,还专程邀请了明门的长老和弟子,他们也会参加评比。”
“那又如何,你跟明门有过节?”冯文鉴把木头抱在怀里,从容地放进书箱里。
“没有。”程芝正了正身子,道,“你可知道,明门来的长老是谁?”
“是谁?”
“宋天科。”
冯文鉴摇摇头:“不认识,很严厉吗?”
“这位长老行事放肆嚣张,江湖上结了不少仇。最近因为得知了沙海唐家新制机甲的秘密,正跟唐门纠缠不清呢。”
“什么机甲秘密?”冯文鉴来了精神。程芝白了他一眼,他伸了伸手,示意他继续,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她说,唐门的人已经跟着他来到了曲阜城,现在已经做好埋伏了。”
“小女孩子的话你也信,这种没头没脑的消息,听听也就罢了。况且,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不……她姐姐是纵横家的传人,这种消息,最是灵通。”见冯文鉴已经收拾好了,程芝坐回床边,半仰下去,望着上面,“这话是我套出来的。”
冯文鉴不以为意,继续收拾,随意地应着。
“沙海唐……唐门……唐独叶……她是唐家的人,她也会来吗?”他喃喃着,冯文鉴不知听没听到,只在里屋咯咯吱吱地弄着东西。
灯花不停地发出爆炸声,程芝用枕边的书卷掩着脸,胡乱地想着,睡去了。
四月二十六,夫子殿,巳时,青城大比初试的武试开始。
武试按照兵器门类,分作刀剑短兵、枪棍长兵、暗器异术、拳掌腿指法四门,在殿前、殿中和殿后设了四座比武高台,台似圆,有六边,边外高处设观座,供监考长老和大校武学师傅观看点评。
异术组在殿后,短兵与长兵在殿前。孟濯炎一早就抱着兵器与程芝和冯文鉴分别了。孟世家是儒学正传世家,孟世家的少爷,却不使剑。孟濯炎使一双分水峨眉刺。他文试好,武试不甚在意。他原以为会被分到异术组里,走到门口,掏出牌子揉眼一看,才看清被分在了短兵门类中,当即欣喜若狂,拍了拍之前劝他烧高香冯文鉴,尖声笑着跑去与他两人分别了。
他可能真的去烧高香了。
程芝与冯文鉴一齐往殿后去,刚到中殿,女先生苏尤欢迎面走来。她今日照旧束紧了头发,穿着一身稍紧身的武人薄衣,看到程芝,伸手打了个招呼。程芝刚抬起手,还未等说什么,后边叮叮当当一通细碎的乱响,一抹明黄涌进眼中
郝笑语追出来,叫着表姐,上前去扯苏尤欢的衣角。她抬眼看到程芝与冯文鉴,想对苏尤欢的说的话卡在了喉中,方才有些害怕的神色被生生扭成了一抹笑。
“我走了。”她点点头,原路跑了回去,过拐角前,回头看了一眼程芝程芝看到她紧紧咬着嘴唇,鼻翼微微翕动,眨了一下眼睛,身影便消失了。
她去了中殿赛台。
原来郝笑语是练习腿脚功夫的,女孩子靠空手走江湖不容易,怪不得行走江湖的时候要多留个心思。
“舍妹年岁尚小,一时不敢独行,二位见笑。”
“她不是外出闯荡过很多年了么?”
苏尤欢先是一顿,又解释道:“只独行了一年,无人陪伴,本以为她的性子能磨得平些,不想却比之前还要乖张。”
三人说了些闲话,便分别了。苏尤欢是使长剑的,她走到前面去,被人叫住。程芝与冯文鉴好奇,回头看他们。叫住苏尤欢的,是个背着剑的人。程芝看着他的脸,白白净净的文士,很陌生,但当他朝苏尤欢拱了拱手,与她并肩离开的时候,程芝看清楚了他的剑。
无比熟悉的剑。
曾经不止一次与他相向过的剑。
那剑曾经在一个落着雪,刮着风,昏暗无光的混乱夜晚,以一个豁口的与他的前尘往事做了了结。现在,那个豁口仍在他的剑上。
那是赤酒的佩剑。
赤酒的佩剑,现在背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剑客的剑,离开了剑客的身边。
那么她呢?
那剑的剑穗换成了新的,在日光下一晃,一摇,又一晃,再一摇,就模糊了。
程芝转身就要去追,冯文鉴拦住他。
“做什么,做什么,发什么疯?”他抓住程芝的手臂,把他往回拉,背上的书箱被晃得哗哗响动,“要叙旧,也要挑时间啊。”
程芝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青年和苏尤欢并肩转过大殿拐角,消失了。
51
日头升得高了,前殿中的日晷指到了巳时。
程芝看着手中的花梨木签子,上面刻着一个“叁”字。他起抬头,想在台下候场的人里找出另一个捏着“叁”字的人,却隔着人群,与冯文鉴的目光相接。冯文鉴正在人群之外,躲在角落里掏书箱。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他是第五组。
程芝默默呼了一口气。
接着,他拿这五根手指,为他的小机甲上好了最后一块甲片。
第一组比试者把抽的木签交给管事,管事对照后,朝西殿东侧钟阁伸了一下手,钟阁里传出一声洪亮的钟响。
武试开始。
第一组,一个使暗器,一个使盾。
暗器者身量高挑纤瘦,贴身背着一个暗器囊,眼珠乱动,看来是个急性子。对方还未动手,他早已经按捺不住,手腕一抖,飞出两枚金钱镖。持盾者直接格开。持盾者手持一个菜锅大,极扁平的盾,身量不高,却很壮硕。只一味防着,似乎没有还手之力。
暗器者连扔了百十来个飞镖,持盾者连挡了百十来个,于是镖镖落地。下面的人大叹无趣。正有坐不住的好事年轻人偷偷起身,想要去前面看刀剑功夫的时候,那持盾者忽然右手一抬,将盾一下飞上天,再起身一个飞踢,将盾飞旋过去。暗器者只能下腰躲开。那盾擦着他的鼻尖过去,盾内勾手的地方划过他的腹部。他叫了一声。
众人本以为盾在撞人后会停止,或者飞出比武高台之外。却见那持盾的人双手空着,往里一合,呈怀中抱月式,朝后一仰身,盾在触到比高台界绳的时候忽然回旋。暗器者躲闪不及,还未起身之时,听身后有风声,索性双腿一收,仰面躺倒,蓄力翻滚。
持盾者的人一哼,双臂一落,怀中抱月霎时变成掷碎玉盘,菜锅大的盾生生落在暗器者身上,压得对方连连叫嚷。
果真异术。
台下的异术者有的发出赞叹,有的嘲笑起来。人群正在躁动,那被压在盾下的暗器者忽然四肢张开,朝外舒展。那盾压他不住,竟然被他反向舒展的身体顶得无法下压。暗器者从盾下滑出来,又一摁手臂机关,手臂先出了几个暗箭,被防住;再一摁肩膀,肩膀展出几枚豆点大的钢珠,钢珠嵌进了持盾者的盾里;最后,持盾者还要再扑,用暗器的直接左右一拍肩膀,砰砰两声,两具暗器炮筒从他的前胸处涌出来。
旁人只看到他身前多了些东西,未及看清,对方的盾上已经被暗器射得叮当作响了。那暗器用起来很吃力,暗器者的后背被汗水濡湿,整个地贴在身上,散成好看的花型。他用手托着胸前暗器,不进反退,持盾者看到,也往后退,两人距离拉开。
当两人各自把持台的一边之后,暗器者忽然把胸口的两个暗器并在一起。众人一声惊呼。原来两个暗器合并之后,原不起眼的左右凹口贴合,变成拳头大小的炮口。他拍一下炮口机关,里面之射出一些小箭,持盾者一边提盾去防,一边松了口气。
持盾者刚把气呼出来,又摒了息。小箭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射得他无处可闪躲,只能双手持盾,一并抵挡。那些小箭毫无减弱之势,攒在一起,将持盾者逼得无路可退。他半只脚出了高台界线,只能抬起半只脚,继续用力。
终于,攒聚着的小箭没了,持盾者有经验在先,不敢松力。众人看他正将盾横过来,似乎要来最后一搏时,只听轰然一声,暗器者胸口的暗器一声震动,他自己先被震退了三步远。众人再看那边,持盾者已经被击飞到台下了。
暗器者胜。
管事端来锦帛和签筒,他抽完之后,管事朝钟阁一伸手,钟声沉稳庄重,满座少年男女,心中无不受到鼓舞欢欣。
异术第二组是一个道士和一个南方的巫人。
道与巫虽非同源,却也相似。那道士穿着整齐的白色道袍,有靛青花纹点缀。这副打扮,正是七十二福地之一的崂山道观的装束。他的佩剑,光洁如新,通体呈银色,上面嵌着一条木刻飞龙。木亦是上好的桃木,约有百年之期,微微泛着黑色,被打磨光洁,在日光下能看到通体纹路。
程芝看着那柄闪亮的剑,十分艳羡。
反到是那边的巫人,只用一个大围子从头包裹到尾。那围子看来破烂,百余布料拼接,上面织着暗纹。巫人有个说法,家乡密林深山中灵气丰沛,可助巫力长存,赤膊赤脚都可以;北方无山无雨,烟尘风沙,气息污浊,巫人的灵力会被立刻流失殆尽,因而要用围子围住。围子是用南疆巫地特有的红花紫草水液染制而成,可以保持灵力不灭。
崂山道士也知道这个传说,上来几招,处处要掀去那巫人的袍子。巫人默不作声地躲闪,从袍中掏出各种奇异之物——草叶落地即长,变作屏障;花儿飞天即利,变作飞刃;紫烟飘散,粘在身上变成白沫;蛙声鸣响,跳出来的却是红色地龙。崂山道士并不管这些小把戏,他的目光冷然,将这些巫人的玩意儿看做精致的败落枯叶,三两下斩了,并步踏碎,上来直指巫人的咽喉。
未曾想到,看到自己的东西踏碎之后,那巫人竟然愣在了原处,仿佛对手踏碎的不是他的武器,而是他的伙伴与孩子。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道士,道士的目光依旧冷然,直接将他的外披挑开,斩碎于空中。巫人怔怔地,没有反应,大家都知道他输了。
一个是无欲无求的清修道人,一个是山林中的精灵。
山林中的精灵不适合在这里。
道士收了剑,冷淡地接了锦帛,抽了签子,看也不看那瘫倒在地,捧着奇异之物的武人,直接下了台去。
钟声又响。
程芝提着剑,走上台去。
参赛异术师中,一个戴着方正头冠的人也走上台来,一时间看不出是何身份。程芝心中挂牵着那个拿着赤酒的剑的人,一心只想着快快解决比赛,赶紧去寻;心中暗下决定,要斗得干净利落。
他的对手穿着儒式改良宽袍,外面套着青蓝色的无袖褂子。他们相距很远,程芝只看到他朝自己拱手,并未听清他自报家门,直到那人从五指中抖擞出针灸用的毫毛细针,他才知道这人原来是一名医术师。
以医术与人相斗,从未见过。
医术师的招法依靠身法,以暗器之术为主;专刺人穴位,以医术知识为辅。
程芝刻苦磨练武艺三年,单是破招拆招一类,就足练了半年之久。医术师的招法虽新奇,对于正面比武攻击,却十分无力。攻击全靠刺入穴位,若刺不要害,根本构不成伤害。程芝甚至没有正经使用方术,靠着剑术三两下解决了他,将他赶下高台。
程芝独自站在台上,听到了为赢家鸣响起的钟声。
冯文鉴听到钟声,抬起头来。程芝从高台远远望他,他的身影显得孤单而渺小。他朝程芝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程芝看到了他手中已经涂上了红色颜料的机甲碎片。
日光开始变毒,程芝接过写着“通过”锦帛,在签筒里随手抽了一根。顾不得看,只握在手里,拱手谢过,并步一跃下了台。
不痛不痒的胜利。
第一轮得胜者需要再次抽签,两个晋级者再战一回合,如此反复到第三战,第三战的得胜者获得的分数将远超出未晋级者的分数。
那根签子被他随手一塞,不知被塞到了什么地方。隐约间,他记得那签子上面是有花纹的。
奇禽硫鸟纹。
硫鸟鸣,烟熏三百里。
程芝来到前殿,直奔刀剑短兵的比试高台而去。
远远地,他看到孟濯炎站在台上。赛者满园,只有孟濯炎一人穿着鲜亮的花青色衣服。他昨日看戏回来,没有来得及换。他对面的人似乎也是个普通的挥剑儒生。两人出招的速度皆有些慢,尤其孟濯炎,连躲对方的剑花虚招都有些吃力了。
程芝快步走向高台,暗自为孟濯炎捏了把汗。他曾与孟濯炎切磋过武艺,孟濯炎的功夫就欠一个“稳”字。他性子太急,就像个随时躁动着的孩子。他的峨眉刺在冷兵器中又是数一数二的轻灵。他出刺不稳,收刺太快,握柄不稳,尖锋极易偏离。但他孟家的剑术名山宗偏偏又是默认了家族传人一定会有稳重的性子,因而偏重补充速度,求快求精求准;又因为切合着中庸之道,总是点到为止,很难制敌。
程芝来到看席前方,恰好看到孟濯炎正双手握刺,承接住了一击。他看到了程芝,先是一愣,然后一咬牙,两脚一蹬,一个上步,竟然将那招顶了回去。对手往后跃了几步,剑锋一扫,直接荡到了孟濯炎身后。
剑锋扫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玉石交接的声响,清脆的,泠泠的。
剑尖之于剑,是神圣之位,修习剑术的弟子们从一开始就会被教导,剑尖绝不能触地。
他记得这个声音,一模一样的,在一个冬日的雪天。
赤酒的剑。
初见这个儒生,只是远观,程芝并不确定他拿着的是赤酒的剑,只是心中挂牵,定要前来一探。此番近看,他凭借着剑尖扫过地的这一声,便能够确定是赤酒的剑了。
儒生顺着孟濯炎的目光,瞥了一眼程芝。程芝看到,他的脸木然而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就像在宣纸上绘出的人面; 一张脸上会活动的,除却眼珠,就只剩了干裂的嘴唇。他的剑法熟练,手中剑与剑招契合,仿佛这剑从铸造出来开始,就跟随他四处闯荡。
程芝向旁人打听,这个人是谁,别人说他叫吴华山,来自河间的吴世家。
从未听说过的身份。
程芝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观察他的招式。
吴华山一身儒生装扮,剑法纷繁复杂。原本简单的一招一式,一收一放,在他这里,非要加上两三道的无用花招。
剑本轻灵,剑术亦讲究快、准、狠。
漂泊在神州的武学改良师们,在对剑法的改良上极有心得。武学改良术士的先师朱鎏金曾经将毕生所知所学,集结成一册书,名叫《鎏金要闻》。里面记录了他为各个世家名门改良名山宗与实体招法的经验。他的传人们又在此基础上添加了新的心得和经验,到现在,书名已经改成了《修正要术》,在武林中通传,十年一次大编。
里面对剑术修改的经验最为丰富,但基本要旨却从未变过。第一个就是化繁为简。先师说,若要使一个剑法真正发挥其威力,定要把所有招式的架构明晰后,将不必要的无用招去掉。就如同庖丁术中的“割肉剔骨”之法,只有将无用的肥肉剔除干净,只剩下骨骼,才能得其精髓,在原本的骨架上,再贴新的肉上去,甚至为肉加上皮肤,披上衣服。剑术也是如此,用基本的剑术,结合对战之时的环境,主动发挥——这才是剑术神髓。
孟濯炎将峨眉刺反手而握,并步向前,距吴华山五步之遥处,忽然一跃,尖锋后刺,是要反向去挑他的左臂筋骨。
程芝皱了皱眉,孟濯炎的体力从方才起,就已经占了下风,此刻忽然使一个反招,更令体力加速消耗,着实不妥。
吴华山灵巧一躲,手中的剑一抖,剑尖擦着孟濯炎的袖子过去,直直穿过袖子。此时,他只要再往上削两寸,孟濯炎的的小臂就会被伤。但程芝却看到他使了一个花招,挽了个复杂的剑花,只削开了孟濯炎的半条袖子。
孟濯炎握了一把袖子,抬头看了吴华山一眼,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声。笑声止住,他提起一口气,静下心神。合目,剑随心动,先承了对方三个虚招,接着攀住吴华山的肩膀,一下跃起,攀上台旁木柱,到最顶端,由上至下,举刺突袭,两道刺尖直指吴华山一侧脖颈。吴华山已经被那剑的剑气所动,此刻靠着高台边界,前面躲不了,往后躲不过,匆忙间只能挥剑招架。
孟濯炎下了狠意,程芝知道他心情多变,现在怕是孩子气上来,没轻没重地下手了。
武赛伤人,即刻除名。
吴华山招架住了,他双手握剑,狠命一撑,将那一招格挡过去。孟濯炎脚一沾地,吴华山一摇身,来到他后面,抬手就是一掌,反而将他打回了台中去。
破绽太大,满座哗然。程芝看着他的招式,似乎在哪里见过。
破绽有二。一是吴华山原本能将孟濯炎打出高台,就此获胜,但他将他留在了台上;二是程芝看出来的破绽——吴华山的真实功力一定远高于此。
吴华山吐息微调,随手抹去耳畔滴着汗水的碎发,动作像山野村夫,江湖浪子,与他一身打扮十分不付。这个动作被孟濯炎捕捉到,他知道他累了。孟濯炎拿出了倔强性子,就像被关在家里的孩童突然被放了风,扑上前去,一个制敌杀招,尖刺直指吴华山。
吴华山又抬了剑,用花招化解了孟濯炎的双刺突袭,两人相互克制,一时僵持不下。
他又一次帮了孟濯炎。
两人僵持一阵,吴华山终于后退两步,扔下了剑,举起双手说,我输了。
满座目光皆定在那一双手上,他主动服输了。
所有人都在看孟濯炎,那少年反应过来之后,得意地大笑起来。他得胜了。
管事将锦帛和签筒捧上来,送到获胜者面前。
那柄剑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那柄剑上有闪亮的银光。
程芝看着那柄剑,他与这柄剑最多的接触,除了用兵刃相接,就是将它从冰凉的地上捡起来。
捡起来,递到赤酒手里。
程芝握住高悬的锦旗,一步跃上了高台。高台发出闷声低吼。
人们在看他,他不觉,只盯着剑,一步步往前走。
程芝俯身,抚摸剑柄。指腹从剑柄游走到剑尖,很凉,很冷。
在近处,他看到了很多道豁口,或深或浅,或长或短,但他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剑留下的那一条。
这就是赤酒的剑。
程芝双手把剑捧起,抱在怀里。他的衣裳还算厚实,剑刃隐约地搔着他,他看着剑柄,剑穗换了,剑柄没有。这是那个纤长秀美的手曾经握过的。那个女子,用那只手,握着剑杀人,握着剑救人,握着剑逃离,握着剑伤害身边的人。
那只手总会涂着妩媚的红色蔻丹。
他的血曾经飞溅到这柄剑上,顺着剑,染在她的手上,就像红色的蔻丹。
这把剑曾经染过他的血。
现在,赤酒也离开了它。
与赤酒有关的消息越来越少。把无鞘的剑抱在怀里的一刹那,程芝感觉赤酒仿佛真正的消失不见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有关她的任何消息,之前所见的所有一切,都是他的可怜幻想。
他与剑都是被她遗失的,所以他要把剑带走。
带走去找她。
“这位公子……”管事还在疑惑,正要去问程芝,孟濯炎一把推开管事,过去亲热地揽住程芝。
“好兄弟!你看,我赢了!”
吴华山走到他们面前,先恭喜孟濯炎,又拱手向程芝讨剑。
“这位小公子,多谢拾剑,还请奉还。”
程芝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开口道:“把剑鞘给我。”
吴华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程芝把赤酒的剑收到背着的剑鞘外面,又重复了一遍:“把剑鞘给我。”
吴华山拒绝。
程芝出手,弯作鹰爪,右手在前,左手在后,猝不及防地抓向吴华山的侧脸。吴华山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程芝与他连过了三招,他在那人的拳风中接到了强劲的气力。吴华山的拳掌功夫依旧有所保留,显得不伦不类。程芝不管,只用了最简洁的狠招,对方用掌中刀格挡,将对方的招式一一偏侧过去。吴华山拾住他一处破绽,双手一锁,将程芝的手锁住。
程芝冷笑一声:“窃剑贼,还不敢撕下你的人皮面具么?”
吴华山放开他,往后退了两步
满座皆惊。
四周只有另外三组武斗的声音,不时传来。
胜钟声响了三下。
52
曲阜夫子堂,一殿落一房。
程芝现在就在这“一房”之中。
他脱下外衣,将赤酒的剑包裹起来,用多余的系带束在了背上。
程芝把剑窃走了。
在青城大比的武试高台上,他抢了别人的剑,指着别人的脖颈,撂下一道狂言。
“现在,我要这把剑。你若要讨,便来追,我们寻一个无人之处,打一架。”
夫子殿是大比的考场,比试期间,擅出考场者即刻除名。
程芝知道曲阜夫子殿有一处隐秘之地。
曲阜城外的夫子庙是为夫子上香火的地方,城内的夫子堂作讲文讲经用。
曲阜是文圣故地,文圣就是这座城的心,是所有儒家学子的精神归宿与救赎之地。
东宋大地百年血火的战争时代,没有一座城躲过战火。史传先生说,神州八十一城诞生于火中,大地被火烧灼一遍之后,才诞生出了新的文明与世界。
曲阜城在战火之中仍未能幸免于难。
战火在齐鲁之地灼烧的时候,曲阜城门大开,收留一切外城的流离失所者。城里满了,城门不落,流亡者进来,参拜一下正中繁华广场的孔子圣像,便原路而出。城外夫子庙不忍,开庙,撤祭坛,搭了棚子收容流亡者。
战火逼近,文圣伸出双臂,护佑了他们。
战火生生推过去,越过了城外夫子庙,越过了城内夫子殿。
被护佑的人们从庙与殿里出来时,入眼尽是烟尘和焦木。他们接受了这末世一般的焦土,拿起旧的书,用新的笔和新的剑,从上面重新翻写出新的文明。
城中的孔子巨塑完好无损。
城主带着城内人躲进夫子殿前,在夫子身边围了一圈红绳。战火推过城后,人们走到孔子像边,看到旁边的路全都被火灼烤成了黑色,塑像身边的红绳完好无损。里面的地砖上,只有一两点迸溅进去的火屑,其余都是白色的。
夫子殿历经这次大劫之后,将原本只有一间厢房大小的地下隐室改成了一座房。里面房室繁多而不可细数,据说有夫子殿这么大。
夫子殿坐落在一个蜂巢一样的巨大“房室”之上。
程芝早就知道了暗门,这是赤酒在徐州的时候告诉他的,那时他的记忆还没恢复,他忘记了在曲阜的所有事。赤酒也无心复述,两人在酒楼上,一边喝酒一边吃小菜,扯些东南西北,全挨不着的东西。
“房室”的传说就是赤酒告诉他的。
曲阜,夫子殿,第三后殿,讲经蒲团的第三个座位下,有一块能活动的高台盖子,下去之后,进入中空高台;面对墙壁,右手方向,前行三十步,伸手敲上面的盖子,里面有石音的座位正对着的,就是地下房室的入口。
回忆着她的指点,程芝拉开了地上木盖。里面黑黢黢的,他探身进去,想用火来探看里面情况。他刚要捻火,殿内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程芝没有犹豫,一边安慰自己,赤酒的话不必怀疑,一边跳了下去。
下面是通风的,赤酒没有骗他。
风中潮湿,已经入夏,雨水渐多,才往前走了几步,脸上手上就黏湿起来。他抬头确认过密道入口已经封闭后打了个响指,一道金黄色的异术火焰从指间燃起。
他此刻置身于一个狭长甬道,光太弱,看不到尽头。他试探着往前走,地上黏滑,如同走在长满青苔的清晨山阶上。走出百步,过了三道石门,都没有锁。回头看,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程芝从百宝袋中掏出三丸药,顺着脚印痕迹滚过去。药丸裂开,里面涌出极其细小的黄绿色碎屑,如同破碎的干荷叶。碎屑被地上的缺失印痕吸引,流淌过去,分散在上面,慢慢复原了上面的腐坏积水与潮湿青苔。
密道入口传来一声响动。
程芝打开了身边的门。
那人轻车熟路地开启了夫子殿的地下机关,跟着他进来。
那是第三道门。把手是铁的,已经破碎,红绿色的锈迹染了他一手。程芝来不及去擦手,只扶着门,没有关死,留下一道缝隙,用以观察。
腐朽的暗门再次被掀开,甬道上涌进了一束微弱的光,地上的丸药碎屑被光照射到,只一瞬就将脚印完全复原了。
一步,两步,三步。
光消失了,有人走下来。
那人点燃了火折子,先没有动,大概是在查看地上是否有脚印。
地上的青苔是完整的,厚厚一层,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他没有离开。
脚步声起,他继续往前走。程芝慢慢把门关上,反手握剑,回头查看所处的空间。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程芝进来时,只粗略扫了一眼,以为这是个普通的贮藏石室,却未想到里面空间极其开阔。可惜宽敞有余,高度不足,立在原处,距上面只有一头的距离。这样的空间如同狭笼,斗剑困难;若以空手相搏,又怕那人在这隐秘之地施展出真实功力,敌不过。
他一边举着火往里走,一边思索。
四十步,五十步,六十步。
程芝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布袋,弯下腰,把里面的东西均匀地撒到地上。接着取出符纸与方术灵盘,将上面的灵砂抖了三抖。
面前横出一道火红灵砂线。
七十步,八十步,九十步。
程芝收了手中火,调整气息。
一百步。
那人在第三道门边停下。
程芝调匀的气息又乱了,他抬起手看了看,上面有被铁锈染红的痕迹。
刚才进门匆忙,门环上留下了新鲜的抓痕,没来得及修补。
锈蚀的门环碎裂,落地。
门开了。
一道模糊的黑影嵌在门框之中。
黑影往里一动,满地流火丸立刻爆炸,霎时满地星火金黄,炭花烈焰,烟雾青白,快速腾起,热浪将人推出几步远。
程芝见势用灵盘托住符纸,一齐朝外扬去,那几道符纸如同离弦小箭,穿过烟雾,传来爆炸之声。
静。
只有炭火零星的爆炸声。
寂静里传来一声炭火被踩爆裂的声音,清脆的,痛苦的。
那人没有受伤,他用一块石头引燃了一连串的流火丸。
他一步步地靠近,果然是吴华山。
程芝握紧灵盘,当来者只距他十步之时,灵盘一扬,忽然形成一道泛着红的屏障,将两人隔开。
吴华山手中没有武器,隔着屏障与烟雾,程芝看不到他的脸。
干涩的鼓掌声。
“精彩,好一出戏法。”吴华山说。
“不是戏法,是方术。”
“你是方士?”
“是。”
“你既是方士,何不用手中罗盘,帮自己算算命?”
“算什么?”
“你来参加大比,定然要赢的吧?”吴华山的声音变得飘忽,“何不算算,你的下一个对手是谁?”
“关你何事?”程芝荡出剑来,平着手臂,指着他,“我只要剑鞘,把剑鞘给我!”
“剑够稳。”吴华山看着他的架势,点了点头,“你不把剑给我,是要我空着手?”
程芝把剑收了,动了动护腕,架拳要与他空手对战。
“拳掌有力。”吴华山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我方才路过异术组,看到了你的对手,他很强,制敌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异术者中,高手云集。你怎知他就是我的对手?”
吴华山抛出一根木签子,签子穿过灵砂屏障,被程芝接住。
那是他丢失的可以进入第二轮的竹签。
“你丢在路上了。”
“够了!”程芝一手扫开灵砂屏障,往前跟了两步,“我的输赢,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吴华山摸了摸下巴,“你把剑还给我,我教你克敌之术,助你赢得武试。”
“我不需要。”程芝冷哼一声,“要胜,便要胜得光彩磊落。”
“如果不胜……”
“不胜,踏遍神州,自有去处。”
吴华山开始解胸前的剑鞘系带。程芝定定地看着他。
“小公子为何对在下的剑如此执着?”他颠了颠剑,问道:“凭什么要我平白给你?”
“这剑不是你的。”程芝说,“你是从何处得来?”
吴华山把剑鞘拿在手里,看了一会,脸依旧僵硬。
“一名女子那里。”
程芝感觉背上的两把剑都在颤动。
“那么,它的主人,现在……”
“……找不到了。”
吴华山抬起头,看着他。
剑客与佩剑分离,是剑客生命中的大忌。
“听不懂吗,找不到了。她消失在神州上,整个神州都没有她的踪迹了。”吴华山苍白而木然的脸上忽然多了几道皱褶,他似乎要哭,表情却很奇怪。他扭曲着脸,给怔在原地的程芝一个苦笑。
程芝忽然笑了,他说,想必阁下在多年之前,也曾经有过这种绝望想法罢?
他不会再哭了。
当日誓约,她定不负。
程芝相信赤酒,他信了三年,马上就是实现的时候了。
他一把抢过吴华山手中的剑鞘,往门外走去。走到门边,看到破碎的门环,没有回头,道:“只要她还在神州,我去找,就总有一日能够相见。”
吴华山回头看他。
“怕的是,让她从心底里害怕。对不对?”
让她害怕了,无论用什么绳索将她锁在身边,一旦绳索松了,她都会逃走。
赤酒害怕的是失去自由。
程芝走了。
吴华山捂着脖颈苦笑,表情更加扭曲。是啊,是啊,他说,再正确不过了,她会走,全都因为我,我留不住她了,一早就留不住她了。
他一把撕下用来易容的人皮面具,摊在手掌里,终于放肆大笑起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殿房里,显得凄厉而痛苦。
精致苍白的人皮面具落到地上,被炭火融穿,化作黑色碎沫,泛出酸臭的气味。
吴华山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他原本的脸棱角分明,刮净了脸,脸上被风沙灼惯了的嵌痕更显沧桑。
他是那时带赤酒走的人,是她的师兄,唐耐冬。
-未完待续-
Sunasty
世 界
下期预告
唐耐冬来此,有何目的?
程芝最后的武试对手究竟是谁?
武斗之中,面对情与义的矛盾,他将如何抉择?
《赤酒引21》下周末相约东宋,不见不散!
赤酒看东宋:
东宋应该是热血而肆意的,
在这个世界里面漂泊着的少年们,
应当是年轻的,可爱的。
《赤酒引》讲的是热血少年的江湖历险,
也少不了有些别人家的爱恨情仇。
希望能将画卷再铺开得大些。
没下笔前,一切都是未知的。
这张画卷,愿东宋的侠友们共执笔……
赤酒自叙:
在文字中摸爬滚打着的少年人。
学讲故事修行中。
文风偏暗黑,爱看些乡村市井江湖故事。
怀着一颗江湖少年的心,
藏着武侠和言情小说,战战兢兢度过学生时代。
仙侠RPG游戏沉迷者。
依旧追忆着剑网三里的逝水年华。
骨子里艳羡魏晋时的潇洒风姿,从容气度。
却沉迷甜食和小裙子无法自拔。
经历过武侠最好的时候,
古风最好的时候,
游戏最好的时候,
深感幸运。
今有机会为武侠世界添砖加瓦,定当倾力!
(赤酒姐姐≠作者本人。切记!)
-赤酒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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